第70章 灼云蒸血社君死

城南,顺福仓库。

目标建筑的大门紧锁,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却成了街口几个装作闲汉的捕快的心结。

知道里边可能存放着什么之后,那紧闭的门扉便忽然显得不详。

直到长街另一头人影出现,他们才纷纷送了口气。

来人是六扇门指挥使本人,身后跟着先前送信的捕快。

指挥使也身着常服,打扮得像某个世家的小姐——虽然她个子太高,穿的也太干练。

立刻有捕快装作不经意一般迎了上去。

匆匆低声道:

“弟兄们已经盯了许久,里边守卫不少。搞爆炸那王柏似乎就是从这里取的货。”

“知道了。”林远杨看看四下:“周段呢?”

“先前有弟兄去报信,但不知为何现在还没有到。”

“毕竟事出突然。”林远杨点点头:“再派一人去寻,我先进去看看。”

“大人?”捕快面露迟疑。

“火药危险,人多恐他们鱼死网破。”林远杨不为所动:“你们照旧伪装,周段来了叫他小心潜进去。

指挥使的身手有目共睹,捕快应声退下,和伙伴转移位置继续监视,林远杨本人则若无其事经过仓库门口,转进一条小巷。

她在晟都出生,后来学成武艺外出历练,在赫州正式成为了捕快。

仕途上多有辗转,但赫州俨然已经成了第二个故乡。

虽然追逐沈延秋多年,林远杨对这里的一街一巷还是分外熟悉,不多时便摸到了顺福仓库的后墙。

墙的高度只能算寻常,墙头扎了些尖利的石片。

林远杨上下看了看,便腾身而起,在左右墙上交替踩踏借力越蹦越高,直到扣住屋檐。

往下看看,顺福仓库的陈设颇简陋,外面院中堆放着篷布遮掩的箱子,左右有几件厢房,最后面是单层的大仓,隔成三个部分。

院中停驻的守卫显然不是寻常货仓的水准,四下扫视的眼神带着凶蛮,手里刀剑破旧,但握持的姿势能看出老练,手里不会没沾过人命。

林远杨撇了撇嘴,悄无声息地落地,心里涌上几分奇异——有多久没这么探过案子了?

上次独行探秘恐怕已是六年前的事了,若不是追着沈延秋跑,她只会升迁的更快。

林远杨甚至没有去摸衣裙下隐藏的横刀,只倏忽一闪便进到货仓门中。

前院门口有人听得响声,回头看来门板却好端端关着,只当自己听错。

货仓所有窗户都紧闭,里面几乎无一丝光芒,林远杨在门口立着,寂静如死尸。

直到眼睛略略适应了黑暗,她才开始沿墙边搜寻。

仓内有浓重的鲜味,十几个麻袋整齐堆放着,如果里面是纯正的鹿尾鲜的话,价值恐怕已经超过五六个寻常人家的全部资产,绝不该存放在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仓库。

隔墙有说话和脚步的窸窣声,林远杨摸着墙一步步挪过去,直到碰到一扇门,伸手向下找到了把手。

她闪身而入,把里边四个人全吓出一身激灵。

这是个不算狭小的房间,里面简单搭了两张床,另有货物在一旁堆积,凭墙上一颗夜明珠照明。

四个人正团团围在床上推牌九,刀剑放在手边,林远杨鬼一般在身后掩上门,正对她的那人差点从床上掉了下来,一个哆嗦手里的牌全掉在地上。

敌袭!他本想这么大喊,可是声音半分都没漏出来。林远杨抢上前来,用刀柄猛击他的咽喉,最后只能发出短而低的一声呜咽。

其他三人同样没能拔出武器来,只是“咚咚”几声后便再无反应。

林远杨用刀鞘和刀柄分别痛击各个敌人的咽喉或者太阳穴,第一时间让他们失去了报信的能力。

最开始那人倚着床板没有失去意识,林远杨在他面前蹲下来:

“仓库的负责人在何处?”

“另……另一间屋。”实力差距如此巨大,隐瞒没有意义——他也不过拿钱办事而已。“

“带我过去,仔细你的性命。”林远杨用刀柄在男人颈上比划一二,拎着他的衣领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门,林远杨仍然没有拔刀。

但她下一瞬就握紧了刀柄,因为门外的黑暗中站着两个红人。

真的是红人,隐隐约约能看出一男一女,极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们身上的衣袍即使在黑暗中也显示出鲜艳的红色,像是一对孤魂野鬼,偏偏又长着周段和沈延秋的脸。

“什么情况?”林远杨皱眉问道。身前那汉子已经快吓晕过去,两条腿抖如筛糠胯下一片尿骚,被嫌弃地丢开去。

“奔雷会上有人袭击,应该就是负责鹿尾鲜的奚社。”周段道。

“奚社?”林远杨顿时心惊肉跳:“刺史国师可还安好?”

“都没事,袭击针对我而来,死伤了些百姓。”周段挠挠额角:“他人已经死了。”

“什么?”林远杨忍不住心头火起,立刻看向旁边的沈延秋:“你可知他是多么重要的线索?”

“没事没事。”周段摆摆手:“奚社不相信澄金,来刺杀前还安排了后事,接头的人已经被捉住了。”

说来也可笑,奚社死前在地上嘶吼挣扎,远处竟有个家伙一路哭号着往他们这边跑,几乎立刻被赶来的掌灯摁下了。

那同样是个鼠妖,很快查验出是奚社的儿子……轻微智障的儿子。

他身上揣着张至关重要的纸条,本该交予千机坊的某人,可惜这好儿子放心不下亲爹,跟着挤进了奔雷会。

“你们怎么进来的?”林远杨扶额问道。

“照你说的潜进来。“周段四下看看:“门外的佣兵全是人类,只怕不知内情。”

“知内情的在另一间屋。”林远杨指指一旁瘫软的汉子:“拎他起来。”

指明最后那间房的位置后,汉子便被击晕在地。

里面同样传来隐隐的话声,周段与林远杨对视一眼,拉开门迅捷无比地突入。

房间内有两个男人不知正干什么,刚转过头来便被刀剑逼住咽喉。

“哪些鹿尾鲜是掺杂灰硝的?”要问的问题有很多,林远杨先挑了个要紧的。

“此地共一百五十斤。”一人老实回答,视线一直死死钉在周段身上。

“汲云、澄金在何处?”这则是周段要问的问题。

“二位大人日理万机,行踪不是我这等小人能知道的。”那人不像外边的佣兵一般粗壮,而是纤细黢黑,声音有些尖细。

“刑房里有的是时间问。”林远杨冷哼一声:“先把此地的火药收缴了。”

“我可能没说清楚。”那人扬起头来,居然在微微地笑:“此地原有掺灰硝的鹿尾鲜一百五十斤,现在一斤都不剩了。”

“你说什么?”林远杨柳眉倒竖,周段则默默展开感知。

黑暗之中有妖力流动的径迹,他大步绕开二人,去拨后面的麻袋。

打开袋口之后,里面只剩乱糟糟的茅草,周段脸色一变,左右把麻袋挪开,只见地面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大约有人脑袋大小,透着股浓烈的腥臊。

“齐梁会。”周段深吸了口气,只觉太阳穴上正突突跳动。

他的感知不会有错,就在刚刚不久,正有许多老鼠从地下经过,背走了什么东西,又从麻袋的破口灌入茅草。

一百五十斤,在捕快发现这间仓库的同时,齐梁会的转移就已经开始,奚社则用性命换来了足够的时间。

“老鼠很好用。”身后那人嘻嘻笑道:“它们有眼睛、会打洞,在你们睡觉吃饭的时候,脚下的土地里有老鼠背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经过,齐梁会就是这样延续至今……”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沈延秋一剑削去半边脸皮,露出白森森的骨骼,刚刚张嘴要叫,剑刃又塞进口中剜去整根舌头。

沈延秋面无表情:“就在这里审好了。”

“你把他弄成这样还审什么?!”林远杨大怒,低声骂道。

“这边还有一个。”沈延秋抽出剑,转身面向另一个喽啰。可是他们没有露出半分惧意,而是都死死盯着周段。

“我讲就是了。此地……还剩十六斤。还有,大人叫我们认过这张脸。”他的声音也很尖细。

随后两人同时拉动身上的什么东西,尽管手掌被眼疾手快的沈延秋立刻斩断,空气中还是响起火花噼噼啪啪的声响。

那引线极短,想要同时摁灭已不可能。

周段大吼一声,同时在最后的时刻里拉住两女的衣衫,一同推出屋外,最后狠狠撞上了门。

林、沈二人还没站稳脚跟,便被气势恢宏的冲击波一同掀翻。

木墙被烈焰撕破,火舌喷吐而出。

即使不掺杂灰硝,鹿尾鲜也是极好的引火物。

外面仓库堆积的鹿尾鲜不下二百斤,火舌一舔瞬间燃烧起来,连同麻袋和仓库本身的木构,火势在短短几瞬之间发展到不可阻挡的架势,二人同时起身想往屋子里进,又同时被跳跃的烈焰逼退。

爆炸加上火焰,头顶的木构已经摇摇欲坠,大梁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

沈延秋的反应比林远杨更快,两步便退到后边拉开了门。林远杨回头一看顿时大怒不已:“他救了你!”

“你难道烧不死?”沈延秋冷冷回答,随后便冲出门去。

林远杨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四肢上有金环亮起又熄灭——破厄咒能抵妖法能增体力,却挡不住火焰。

头顶大梁已有一端坠了下来,她无可奈何,只有跟在沈延秋后面离开。

外边已经一片混乱。

佣兵们听到动静正往仓里跑,有一半都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同时外边感受到不对,纪清仪破门而入,立刻在佣兵后面开始厮杀。

前边倒地的人又碰上了冲出来的沈延秋与林远杨,刀还没都抽出来,已经死了三个。

知道齐梁会的人已经全葬送在火焰中,连林远杨都不再对这些佣兵留手,从腰间荡开九节钢鞭,第一声噼啪中便有血色闪现。

然而过招的同时,沈延秋、林远杨嘴角都有血丝滑落——离爆炸只有一墙之隔,她们所受的内伤都非同小可。

相比之下,反倒是破门进来的纪清仪更加勇猛,一把长刀纠缠住近十名佣兵,就这样拖延到街口的捕快赶来。

“六扇门办案!六扇门办案!”捕快声嘶力竭地喊起来,但顺福仓库中所有人都已杀红了眼,知道死路一条,面前还有三个女杀神耀武扬威,没有佣兵肯束手就擒。

这群亡命之徒显然经受过足够分量的训练,合作颇为默契,一时之间爆发出的气势竟与捕快们不相上下。

受伤的林远杨、沈延秋还夹在佣兵与大火之间,受伤之后还没缓过气便投进战斗,一时竟然无法突围。

两人都一言不发,却不得不在乱战中彼此靠近,背靠背迎接周围数十把刀剑的撕咬。

沈延秋觑得一丝空隙,朝远处纪清仪放声叱喝。

那黑色的身影顿时一滞,随后不管不顾地朝她冲来。

纪清仪身手好,在佣兵阵形的缝隙中朝沈延秋赶来,原本在她身旁的捕快顿时压力激增,不多时便有人受伤倒下。

她终究赶到沈延秋身旁,两人相帮着开始突围。林远杨瞪大了眼,一时不可置信: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沈延秋没有回答。

林远杨再次于心中大骂,同时催动了破厄咒。

她浑身金光大放,原本被爆炸和仓皇搏斗耗竭的体力重新恢复,局势顿时反转,也跟着突了出去。

早在陷入缠斗时就有捕快燃放了烟丸,此时增援终于到了。

徐兴与常禾安骑马赶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帮捕快。

见场中形式焦灼、指挥使嘴角溢血,常禾安驱马快走两步,抓起短弓连珠似的放箭。

等到局势终于稳定,几乎已经没有佣兵还能站着。

捕快们尽力留下活口,但看这些人的状况,恐怕已经得不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林远杨稍微交代两句便匆忙赶到火场前面,沈延秋和纪清仪早已站在人群之外等待。

“不去救火,在这看什么?”望着两人寂寂无言的身影,林远杨发现自己实在难摆出什么好脸色。

“无妨的。”沈延秋像是回答她又像是自言自语,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腹:“……气链还没有断。”

如同回应,冲天火场中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响起。

一根木梁从中两断,烈焰中站起一个消瘦的人形。

他浑身肌肤焦黑,片片剥落下来露出鲜红的血肉,血液在高温中已经接近沸腾,沿着肌肉的缝隙吱吱叫着流动。

火舌舔吮的同时,他的所有伤势都不断加重又复原,新生的肉芽不甘地摇摆,皮肤合拢又再次迸裂。

周段手里还拿着颗头颅的碎片,已经被烤的焦黑。

他最后低头看了看,发力将它捏成无数碎片,之后才一步一步离开火场。

院中所有捕快都看着他,难以相信这就是那个清秀又年轻、看起来不怎么能打的周公子。

沈延秋也正看着他,不自觉抚摸自己的小腹。

气链还忠实地输送着内力,即使此时周段也没有主动断开。

多日之后再次逆运噬心功,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头一遭开始有些想念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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