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竞冬逐日对麦芒

晟扬围场由城内几家大商会出资合建,之于赫州这座以马闻名的城市,可以称得上是门面。

除过每年末的奔雷大会,围场还承接个人或商户举办的赛马,观赛、赌马一直是赫州豪贵中最受欢迎的娱乐之一。

但所有小型比赛都在入冬后陆续截止,在庆贺漫长三冬节的同时,人们对奔雷大会的热情不断积蓄,随着参赛骑手入城而变得更加高昂,最后在比赛开始的当天达到顶峰。

尽管只是三场大浪淘沙的预赛,围场的票筹还是早早售空,相近的几条街道自清晨开始便堵的水泄不通,官府不得不求助正宁衙派出掌灯维系治安。

预赛足足持续五天,是赛程最密集最混乱的时候,五天过后,骑手将会由一开始的数千锐减至六十四人,此后才是真正高水平的比拼。

正式开赛是每年最隆重的一个节点,更何况今年还有国师在城。

太多人想一睹国师风采,官府又不得不把下面一部分跑道批出来,允许购过票筹的百姓站着远远眺望。

日出之后,承办大会的豪绅们接二连三入场,刺史和国师本人则最后来到,坐在围场最高最尊贵的位置上身旁是几名官吏,下面一排则是赫睦、征远、甫敬几家妖人商会,其他世家与商贾们同排,但之间隔了一条过道。

捕快、掌灯还在暗中搜查那晚运进城中的火药,但目前两方衙门都不认为澄金或者汲云会盲目发动袭击。

已经有经验老道的衙役估算出了火药的分量——也就确定他们不是想把赫州化作一片火海,而是做好了大部分火药都被收缴的准备。

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自入冬以来,赫州很少见这般灿烂的阳光了。

日出才不过一个多时辰,围场上已经亮得有些刺眼。

周段一手捏着两条烤鱼,一手牵着沈延秋,穿过人群匆匆落座。

他们当然不必像其他百姓一样挤在下边的赛道上,位置虽不算绝佳,但胜在清净开阔,不得不说铁楫相当贴心。

稍稍松了口气,周段和沈延秋并肩坐下。

下边已经有仆役开始驱离站着的百姓——国师已经堂堂坐了半个时辰,看也该看够了。

紧接着便是形形色色的骑手带着坐骑入场,在起点处摆开成浩浩荡荡的三列,一时之间尘土飞扬。

围场的跑道极宽阔,但随着奔雷会的名声越来越大,参赛选手也越来越多,预赛的时候仍然显得拥挤。

前排的骑手大多衣着光鲜,想必在起跑位置的选择上也大费心思,其中甚至还有身着华服的胡人牵着匹骆驼,周段看了不禁为之一笑。

沈延秋仍然情绪不高,冷着脸吃鱼。

即使座位偏僻,场上也实在嘈杂,周段不好说什么,只是仍然捏着她的手。

好在马赛足够精彩,尖利的哨响过后,形形色色的马匹发足狂奔,蹄声震天之下连座位都发着抖,即使是沈延秋也很快看了进去。

那匹骆驼的速度已经算是出人意料,但场下连赫骏都多的是,很快便落到一众骑手的中间位置。

周段很快失了兴致,转而将目光转移到其他选手身上。

他很快发现了辰季——当初在城外马场有过一面之缘的征远商会少爷。

听说他也在打探千机坊的时候被澄金所伤,眼下大概没能痊愈,疾驰之下脸色苍白。

最终他没能跑完全程,七八圈之后便显示出颓势,嘴角边有一丝鲜血晃晃荡荡,在一个弯道处差点坠下马来。

征远商会长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于是很快有仆役骑马接近他,接过缰绳把一人一马带下场。

其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惹人注目——原来是铁雨。

几天过去她似乎精神好了一些,看神色大致在说什么嘲笑的话,手上倒是把辰季扶得颇紧。

场上不乏有在别处声名鹊起之辈,竞逐中引起阵阵欢呼。

周段逐一略过前排的几个选手,随后注意到一个奋力追赶的少女。

她体格纤细,甚至算得上干瘪,骑着一匹明显不是赫骏的矮种马,细腿在马肚旁晃晃荡荡。

她的皮肤并不白皙,但日光下反而显得健康,此时正牙关紧咬,独辫在身后晃晃荡荡。

那张侧脸显示出坚毅、野心和燃烧的热情,细看之下其实很惹人注目。

周段锁定她的身影,很快发现此人骑术极高,不知不觉间与领跑选手的距离拉近不少。

最前面的骑手的坐骑几乎都是赫骏,少女驾着矮种马却丝毫不露下风,还有几分赶超的趋势,引得那些高头大马上的骑手纷纷侧目。

但场外却看不到她的支持者,甚至在少女赶超某些骑手时,还有观众发出愤怒的喝骂。

周段静静看着那少女追逐,一时想入非非,手上烤鱼都忘了吃。

他很快惊醒,向身侧沈延秋扫了一眼,只见她小口嚼着烤鱼,眼神望向下边赛道,眉峰还是微微蹙着。

周段看着她的侧脸,比刚才出神了更久。

他多么希望沈延秋能在他盯着少女时忽然发难,拽着他的耳朵头发什么的说你不许看别的女人之类。

当然阿莲不太可能这么说,但别的表现也好啊,哪怕扯扯袖子瞪瞪白眼之类。

可惜没有,沈延秋毫无对他的占有欲,只在偶尔时候显示出温存,床上尤甚。

偏偏她其实又并不喜欢这档子事,实在教人捉摸不透。

视线转回赛场,正好碰上最精彩的瞬间。

最前方三匹马已在全力冲刺,三匹赫骏的差距只在毫厘。

然而它们扬起的尘灰中忽然杀出一道乌光,少女紧紧夹着马肚,单薄身子随着坐骑的狂奔而不住律动。

漫天沙砾之中少女微微眯着眼,唇边却已带上了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三位骑手彼此防备几乎耗尽了马力,再也没有余力防守这匹矮而迅如闪电的黑马。

她当先冲过终点,场上一阵哗然。

许多观众因为这忽然的变故而大骂起来,声音放缓之后才有零星的欢呼响起。

周段抬手鼓了鼓掌,随后便发现身后有什么正靠近。

他立刻回过头,眯着眼在强烈的日光下搜寻,注意到了观众之间匆匆穿行的男人。

此外,地面上似乎有一条一条的灰影闪过,于观众们林立的小腿中穿行。

什么情况?

那男人也注意到了周段的眼神,没有警惕起来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一路推推搡搡挤到近前,塞来一张折叠的条子,匆匆低声说:“城南有家仓库异常。”

“你属六扇门还是正宁衙?“周段问。

男人刚要回答,脸上却忽然飞来什么东西,引得他惊叫一声。

但随后便是惨绝人寰的痛吼——那是一只老鼠,正叽叽叫着把尖利的指爪捅进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更多的观众也开始大叫起来。

座位下奔驰的老鼠不下百只,全无内力或者妖力只是普通的老鼠,因此才没能引起噬心功的警觉。

此时它们正摩肩接踵不断跃起,如同灰色的浪潮翻涌向周段几人。

男人一只眼睛已经不保,他大吼着捏碎了脸上的老鼠,但更多老鼠正顺着他的衣服往上爬。

周段当机立断,劈手抓住他的领子直接丢飞出去,这样他虽会摔个骨断筋折,起码远离了袭击的中央。

再多的观众周段则无暇顾及,疯狂的老鼠咬伤不少人,很快引起一阵骚动,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看,被袭击者则带着淋漓血迹往外逃,转瞬间乱成一片。

周段两人自然是袭击的主要目标,大片大片的老鼠顺着连起来的肩膀往前跳,周段丢出烤鱼的签子先当空钉死一只,随后与沈延秋几乎同时拔剑,身前身后的老鼠跳起来又被斩断,污血泼了遍地,这种情况下两人很快一片脏污。

操你妈,阿莲身上还是老子买的白裙子!

周段一边挥剑一边扫视,只见奔散的观众已经把座位之间的过道完全堵死,想来支援的掌灯寸步难进。

可事实上周段二人也不怎么需要支援,背对背挥剑之下没有老鼠能造成实质性的杀伤,无非是衣服和脸面全被染红,看上去实在狼狈。

剑上的触感猛然一沉,又一只老鼠被斩碎,可它的体型未免太吓人,几乎比周段的小臂还长。

密密麻麻扑来的灰影有了些许中断,可后面还在赶来的全是这般大小的猛鼠。

直到此时,周围才开始展露妖力,数量之密集让周段立了一身寒毛。

但说实在的,如果只是老鼠而已,袭击者未免太没诚意。

这想法刚冒出来,周段心中便警铃大作,在两人共同的视线盲区,噬心功的感知精准地勾勒出一个躁郁的人形。

……说是人也不尽然,这家伙未免也太壮硕。

周段转身面对他,将一只巨鼠利落横斩,随后便看到了那个得有两米多高的莽汉。

不对,那是个格外健壮的老头,眼珠暴突神色狰狞,两颗泛黄的板牙极长无比,几乎超过了下颚,上身衣服绽开露出厚重的肌肉,白色胡须几乎垂到肚脐。

腥臭口气扑面而来,周段立刻横身挡在沈延秋前面,却被不耐烦地推了一把。

但他不为所动,运起噬心功仍然首先接敌。

来人使用两把粗壮的铁锥,一正手一反手均虎虎生风,甫一接触还真让周段吃了一惊,那力道之刚猛甚至还在奇雄之上。

鼠妖能在力量上胜过野猪,背后想必又是澄金汲云之类使用了某些诡计。但说实在的,他最近“修炼“不少,又有沈延秋站在身后,实在想象不出不敌这妖人的画面。沈延秋还在不停斩杀老鼠,周段双手扶剑接了鼠妖一锥,将力道卸到一旁,骤然腾身给了他胸前一脚。

“奚社?”上下打量已经堪称畸形的鼠妖,周段还是问了一嘴。

“齐梁会奚社,来取小人狗命!”老人怒吼着攻来。

嚯,骂人也不挑更脏些的词。

周段躲他一锥随后跟上破羽,奚社胸前顿时绽开血痕,他略微退后半步,疑惑地低头看了看,似乎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前之人绝不擅长战斗,周段眯起了眼——起码在变成这样之前不擅长。

奚社的铁锥用的还算可以,但极度恪守章法而不知变通,像是很久都没有尝试实战了,作为刺客来说绝不及格。

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周段立刻跟上破羽,却被奚社以忽然爆发出的速度呛了一招,竟然被生生抓住衣领。

什么情况?

周段愣了一下,只听奚社一声怒吼,下一瞬自己已经在空中翻滚。

地面越来越远,他被奚社一把丢出近十丈远,即将落进正拥挤着奔逃的人群中。

“闪开!”周段尽可能大喊,但人群显然闪躲不及。

他清楚地听到身下路人皮肉挤压、骨骼碎裂的声音,这一砸下来起码死了三个。

轻轻在心中叹了口气,周段踩着奄奄一息的人们站起身来,抬起头,奚社如炮弹从天而降,落地的同时,木制的观众席以他为中心坍塌,与此同时更多的老鼠朝战场汇集。

得,这下砸死的已经数不过来。

周段稳住身形,奋力进击向前。

他的刺击如银线破开尘灰和纷飞的木屑,将路径上的老鼠撕裂成片片碎肉。

奚社被一击贯穿肩头却仿佛不知痛,反手锥直扎周段侧腹。

在他肩头奋力一拍,周段在半空几乎将腰拧成麻花,扭转身子再踢奚社下巴,同时将剑抽了出去。

发觉在招式上占不到优,奚社将反手锥换到正手,当作两根短棒挥舞。

抽空看了一眼,沈延秋还站在原地,已经被纷飞的灰影圈成一个球。

收回眼神,周段卷地躲开抽击,低伏身子抓奚社薄弱的下盘。

沈延秋的剑势无法在这扭曲的姿势中进行,但周段只凭基础的反应与挥击已足够与奚社过招。

伤势痊愈,毒素排尽,夜夜美人作陪声色不断,眼下他就像超人晒太阳晒足晒爽晒够一百八十天,进攻的方位、使用的招式源源不断从脑中涌出,噬心功的感知比眼睛更先告知他奚社的位置。

刹那间银光闪烁刀剑铿锵,奚社畸形的脸上显示出来自战斗的狂热,出招终于摆脱僵硬的定式转而变得灵活且犀利。

他身上迸开一道道的血痕却始终未能沾染周段的衣角,浑然不觉自己已快燃尽生命的能量。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对招中层层叠叠的经营已经到了收债的时候。

周段觑准奚社的破绽正要出剑,却听得后脑阴风呼啸,丹田里的内力忽然如漩涡搅动,顺着不能目睹的无形气链传往别处。

是沈延秋。

她已经变成一袭红裙,面庞上尽是鲜血和黑色的污物,在空中飞跃的同时已经自下而上挥出极致迅捷的一剑,如长鲸吸水般抽走周段的内力。

他本可以运动噬心功阻止,想了想还是弹步退后任由沈延秋作为。

奚社在他之后才发现摆脱鼠群的沈延秋,可是手臂刚抬起来格挡便被斩断了,一同从中断裂的还有整个上身。

从左腰到右肩,连着头颅的部分飞旋起来,刚落地便被沈延秋一脚踏住。

挥剑入鞘,她高抬右腿,第一下便踩折奚社的两颗长牙。

坚硬的牙齿断裂之后刺进口腔、骨窦、脑颅,红白之物激射而出。

周段绕到侧面,悄悄看了看她暴戾的脸。

呃,最好还是当没看见。啪叽啪叽的踩踏声还在响,周段咳嗽一声,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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