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云琼紧紧裹住那件宽大的大氅,借着垂落的衣摆遮掩,拖着酸痛欲折的身子退出这间暖如盛夏的行宫内室。
门外雪势汹汹。
她原以为自己会被丢回那座遭大火焚毁的后殿禅房,可方才在阶前行刑的冷峻侍卫早已候在廊下。
侍卫面无表情在前引路,带她穿行在行宫曲折交错的夹道之间,最终将她安置在一处偏殿小院,离皇帝御前寝殿并不远。
这屋子不算宽敞,推开门,屋内早已燃好了炭,暖意融融。
对比她苦寒偏僻的守陵禅房,已然是云泥之别。
屋内甚至备好一桶蒸腾着白汽的浴水。
侍卫合上殿门,在外落锁,四下重归寂静。
权云琼褪下那件残留着他气息的大氅,顺着桶壁缓缓滑入温水中。
热水漫过伤口,浸透肌肤的刹那,尖锐的刺痛逼得她低低闷哼一声。
她颤抖着手拭去身上污痕,眼睁睁看着腿间淌出的浊白混着血丝,在清水中漾开一圈淡红涟漪。
肉身的痛楚,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屈辱。
铜镜映出脖颈、锁骨上密布的齿痕与青紫,她埋下头,将整张脸浸入水面,任由泪水在水中无声消散。
“叩叩。”
紧闭的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权云琼浑身猛地一颤,仓促从浴桶中坐起,惊惧地扯过衣物掩住前胸,声音浸着泪,发着颤:“谁?!”
开锁的动静后,门缝被推开一线,进来的是一名神色肃穆的老嬷嬷。
嬷嬷手捧黑漆木托盘,上面搁着一碗熬得浓稠发黑的汤药。
嬷嬷上前将药碗递到她面前:“此乃陛下旨意,赐下的避子汤。姑娘趁热饮下。”
避子汤。
权云琼望着药汁,怔了一瞬,随即了然。
也是。她名义上是先帝才人,名分上算是庶母,又是身负罪籍的卑微妇人。
段宇寰不过将她视作可以随意折辱的玩物私产,怎会容许她孕育龙裔?
此事若是外泄,便是震动朝野的皇室丑闻。
她伸出双手,接过那只粗瓷碗。
药汁入口,苦涩无比,那草药腥气,顺着喉咙一路灼落胃腑,苦得她眼眶发酸。
在老嬷嬷的注视下,她仰头一饮而尽,点滴不剩。
老嬷嬷见她识趣,收回空碗,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殿门再度落锁。
***
此后两日,她仿佛被彻底遗忘。
那夜禅房失火一事,竟未在行宫掀起半点风浪。
权云琼起初疑心,那晚喝下的不只是避子汤药,内里或许藏有剧毒,只待时日一到便毒发身亡。
她抱着死志静静等候——段宇寰许诺会重查她族人的冤案,心愿已托,死亦无妨。
可预想中的毒发并未降临。
第三日清晨,行宫前殿钟鼓齐鸣,礼乐轰然。
新帝谒陵大典正式启幕,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声响,隔着重重宫墙隐约传来。
自始至终,段宇寰再没有露面。
连他的身影,一句口谕,都不曾落进这座小院。
直至谒陵大典落幕的第四日清晨,院外响起纷乱嘈杂的拔营声与马蹄声。
权云琼贴在窗畔,透过窗纸缝隙向外望去。
新帝起驾,回京了。
盛大肃杀的天子卤簿仪仗铺展眼前,前方是导引的锦衣卫执旗校尉,千骑齐驱。
紧随其后是日月黄罗伞盖、金瓜钺斧等六十七种御用法器。
再往后,是八十二人抬举的沉香木大辇,数百大内高手、飞鱼服侍卫围护两侧,威势撼人。
她怔怔望着浩荡仪仗缓缓驶出皇陵,一点点隐没在白雪覆顶的山道尽头。
她被留下了。
权云琼扶着窗框,心底漫开一片茫然,分不清是解脱,还是惶恐。
果然……当年他对自己那些偏执纠缠,不过是少年人求而不得的执念。
如今他登临九五,掌天下生杀,那一晚尝过新鲜,宣泄完欲望,她于他而言,便再无半点价值。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永久弃置陵园,在孤寂里耗完余生时,小院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掌事太监面色冷肃走入,身后跟着两名小宫女,将一套宫女衫裙扔在她脚边。
“别发愣了。”
太监斜睨着她,语气淡漠:
“收拾妥当,换上这身衣裳。万岁爷有旨,将你录入宫女名册,随回京后队杂役,跟着大军一同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