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闭嘴跳舞

晨间天井里的杂沓人声渐渐被一扇合拢的木门挡在身后。

张哲在正堂西侧的厢房里草草刨完了大半碗滚烫的白米稀饭,喉咙被烫得发木,舌尖泛着一层发紧的麻意。

他甚至没等母亲把第二碟刚切好的咸菜端上桌,便借着洗碗的由头将空瓷碗往水泥水池里一放,拧开龙头冲了冲手,快步穿过弄堂跑到了李婷的屋子。

朝南的卧房里,电暖器的发热管正散发着规律的低鸣。窗外的日光透过双层玻璃打在地板上,把昨夜留下的阴冷空气彻底驱散。

李婷半靠在床铺内侧,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后,鼻梁上重新架起了那副细金边圆框眼镜。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米灰色粗线高领毛衣,领口松垮地垂在一旁,露出小半截白皙的颈项。

下半身是一条深灰色的棉质打底裤,双腿懒散地伸在浅灰色的珊瑚绒被褥上。

看到张哲推门进来,李婷指尖在腿前小木桌上的平板屏幕上划拉着,漫不经心地开口:“接着昨天的看,第三集讲的是什么来着……哦,一个男的被摄像头勒索的故事。”

张哲在床沿边脱掉笨重的棉鞋,挪动着双腿坐上了床褥。

床面被电热毯烘得温燥滚烫,他依言往李婷身边凑了凑。

两人并排靠在床头的软包靠垫上,大腿外侧隔着单薄的裤料紧紧贴在了一起。

毛织物与棉布摩擦的微弱热度顺着相贴的皮肉一路漫上来,张哲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女人每一次呼吸时,胸膛起伏牵扯着衣物发出的细微声响。

李婷指尖轻点,按下了屏幕中央的三角形播放键。

阴暗压抑的合成器低频音效在狭小的卧房里缓缓散开。

画面里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孩,独自坐在光线昏暗的卧室内,电脑屏幕的光亮照着他泛白的脸。

镜头特写突兀地推进,定格在电脑显示屏顶端那一颗闪烁着微弱绿光的网络摄像头上。

男主角浑然不觉,手指正顺着裤腰向下探去,沉浸在隐秘的动作之中。

李婷将下巴垫在身前抱枕的边缘,镜片后的睫毛随着屏幕忽明忽暗的光线眨动着。

被窝里,她原本蜷缩着的双脚动了动,脚尖隔着厚实的棉被,若无其事地碰了碰张哲紧绷的小腿外侧。

张哲坐在她身侧,整条脊梁骨在这一瞬间猛地绷紧,后背的毛衣硬生生贴在冰凉的床头皮革上。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像是逆流进了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两只手在粗布裤子的膝头处死死抓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死死盯住屏幕里那个浑然不知大难临头的男主角,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却连半个音节都无法挤出干涸的嗓子眼。

李婷似乎察觉到了身侧传来的异样僵硬。

她转过脸,金边镜框后的眼眸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微微流转,视线在张哲绷得发木的下颌线上落了一瞬。

她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将原本缩在被窝里的一只脚抽了出来。

褪去了袜子的足掌白皙小巧,脚跟踩在浅灰色的珊瑚绒床单上,光洁的脚底若无其事地贴在了张哲大腿弯旁的布料上。

“看得这么入神啊?”李婷的声音放得很轻,尾音拖得有些绵软,圆润的脚趾在粗糙的床单上轻轻蜷缩了一下,脚背上的青色血管在窗透进来的日光下清晰可见。

张哲被那截贴在腿侧的温热激得浑身汗毛倒竖。

他强迫自己松开深陷在膝头的指关节,把僵硬的视线从李婷光洁的足背上硬生生拔开,投向发光的屏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就是觉得这男的……有点惨。”

“惨也是他自己不长心眼,流氓软件随便点,一点防范意识也没有。”李婷接了一句,踩在床单上的脚掌向内侧挪了半寸,脚背无意识地擦过了张哲牛仔裤粗糙的布料,“不过这种事情,现实里多得很。以前我们学校论坛就有人发过贴,说在自习室或者宿舍洗澡的时候被偷拍,闹得沸沸扬扬的,最后那几个号全被封了。”

张哲的后颈渗出一层密密的虚汗,毛衣领口蹭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痒。他不敢接话,只能从鼻腔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屏幕上的剧情正急转直下。

第二天清晨,男主角的邮箱里跳出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匿名邮件。

附件里赫然是前夜他在电脑前手淫的高清录像,连同他面部扭曲狰狞的特写都被截取成动态图片。

紧接着,一通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打了进来,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听筒里传出,命令他必须在指定的时间内前往某个偏远的地点接收包裹,否则这段视频就会在十分钟内群发给他通讯录里的所有联系人——母亲、妹妹、学校的导师以及暗恋的女同学。

屋内的气氛随着剧情的推进变得沉重压抑。平板电脑的小扬声器里,刺耳的电话铃声一遍又一遍地撕裂着房间的安静。

男主角在屏幕里发狂般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和冷汗糊满了整张脸,最终不得不抓起外套冲出家门,跌跌撞撞地跨上自行车,在刺骨的寒风中拼命踩动脚踏板。

李婷收敛了原本随意的坐姿。

她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向前微倾,宽大的毛衣下摆向后拉扯,深灰色的打底裤将她腰臀处饱满柔韧的弧线清晰地勾勒出来。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里狂奔的身影,原本踩在床单上的右脚不知何时搭在了左脚的脚背上,圆润的脚尖随着男主角急促的呼吸频率在床褥间轻轻晃动。

“真窒息。”李婷低声吐出三个字,眉头微蹙,“被人捏着这种把柄,就跟套了绞索一样,对方让你往东你就不敢往西。”

张哲的大腿肌肉依旧绷得极紧,身侧传来的温热体温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男主角在雨中推着自行车狂奔的狼狈模样,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低声问道:“婷姐……要是换成你,遇到这种事,你会去按他们说的做吗?”

李婷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金边镜片后的眼眸在光晕里眨巴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

“按他们说的做?”李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后背重新砸进柔软的靠垫里,那只光着的右脚无意识地搭在被子边缘,脚后跟蹭着电热毯热烘烘的表面,“这种勒索就是个无底洞,你听了一次,后面就有一百次一千次等着你。换做是我,第一反应就是报警,要不就直接摆烂。”

“摆烂?”张哲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

“对啊,大不了换个城市生活呗。”李婷撇了撇嘴,神情显得格外坦然,“成年人自己解决生理需求又不是杀人放火,恶心的是那些躲在暗处偷看、还拿出来卖钱的下三滥。要是真被发给所有人,丢人是肯定丢人,但总比一辈子被人当狗一样牵着到处跑强。”

她说这话时语调平直,显得利落而直率。

张哲怔怔地听着,搭在膝头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

阳光穿过玻璃窗,在两人相贴的腿部边缘落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屏幕上的男主角已经按照指令拿到了一只密封的蛋糕,正被迫送往下一个地点,而等待他的,是一个同样被勒索、企图掩盖更大秘密的中年男人。

卧房里只有电暖器的轻微嗡鸣,以及剧集中越来越紧促的鼓点声。

李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脚背在深灰色的被面上舒展地绷直,圆润的脚趾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白。

二楼朝南的卧房里,小木桌横在两人的腿前,平板电脑的屏幕散发着莹白的冷光。

张哲与李婷并排靠坐在床头的软包靠垫上。

两人身上的衣物随着坐姿贴合在一起,张哲穿着洗得发硬的灰色圆领毛衣,粗糙的袖管边缘贴着李婷那件宽松的米灰色粗线毛衣;李婷光洁小巧的足背踩在浅灰色的珊瑚绒床单上,穿着袜子的圆润脚趾偶尔随着剧情的起伏轻轻蜷动两下,脚后跟陷在厚实的被褥里,两人紧挨着的大腿外侧隔着薄薄的裤料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暖意。

小木桌上的屏幕中,《黑镜》第三季第三集的剧情正一步步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画面里,被勒索的男主角已经与另一位同样受制于黑客的中年男子碰头。

两人坐在狭窄的面包车里,中年男子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车内的挡风玻璃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短信提示音再次从手机里刺耳地炸响,屏幕上跳出了一道更为极端的指令——要求他们持枪抢劫市郊的一家外汇兑换所。

李婷将下巴垫在抱枕的顶端,眼睛微微眯起,金边圆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屏幕里晃动的街景。

她伸出一根食指,在小木桌的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这男的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了。”李婷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很平缓,“一开始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手淫的视频,结果现在连抢劫的事都敢干了,典型的沉没成本太高,越陷越深。”

张哲的目光停留在屏幕里男主角颤抖的指尖上。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贴紧了床头的靠垫,两只手自然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方。

“要是他一开始就承认了,可能最多就是在家里挨一顿骂。”张哲开口应了一句,嗓音比刚才平稳了些许,“不过……那种事情要是真被身边所有人知道,估计谁都接受不了。”

李婷转动了一下脖颈,高高挽起的丸子头随着动作晃了晃,几根松散的发丝垂在她的耳廓边上。

“死要面子活受罪呗。”李婷轻声哼笑了一下,抬手端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半杯温开水,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小口。

吞咽时,她纤细的颈部线条微微牵动,水杯重新落在木质柜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不过也可以理解。十几岁二十出头的时候,总觉得别人怎么看自己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等再过两年到了社会上,发现根本没人天天盯着你,就会觉得以前那些纠结纯粹是自己折磨自己。”

张哲转过头看了李婷一眼。她的神态很平静,嘴角挂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散漫,修长的睫毛在白净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翳。

“婷姐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吗?”张哲低声问。

“谁没有啊。”李婷把空着的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深灰色的打底裤在紧绷下显得格外服帖,“大一刚进辩论队那会儿,有一场模辩我把一个经济学专有名词讲错了,被对面的学长当场挑出来。当时整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回宿舍蒙着被子哭了半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在学院里抬不起头了。结果第二天去食堂打饭,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根本没人记得我昨天讲了什么。”

张哲嘴角扯了扯,跟着笑了一下。屋子里的空气干燥而暖和,电暖器的发热片持续发出低缓的嗡鸣,将两人身周包裹得格外平实。

屏幕上的抢劫戏码已经进入白热化。

中年男子拿着枪冲进柜台,男主角则背着双肩包在门外把风,警报声混杂着路人的尖叫撕扯着耳膜。

就在钱款装进背包的瞬间,一名路过的无辜市民被中年男子失手击中,鲜血溅在透明的防弹玻璃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暗红。

李婷原本踩在床单上的右脚收了回来,两腿并拢交叠在身前,身子向后靠了靠,陷进软枕的凹陷里。

“彻底完了。”李婷看着屏幕上逃窜的面包车,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本来只是违规,现在成刑事犯罪了,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张哲看着屏幕中那辆在灰暗天色下飞驰的旧面包车,点了点头:“那个黑客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们,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就是猫戏老鼠。”李婷侧过身子,一只手肘支在靠垫上,头微微偏向张哲的方向,神色专注地盯着小屏幕,“你看后面,后面还有更恶心人的转折。”

剧情顺着冰冷残酷的方向继续滑落。

两人在偏僻的树林里分道扬镳,黑客却再次发来短信,要求他们在一座废弃的高速公路高架桥下互相搏斗,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能得到清除所有录像的承诺。

中年男子发疯般扑向男主角,肉体相搏的闷响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声音在扬声器里回荡。

张哲看着屏幕里在泥地里翻滚扭打的两人,手掌在自己的粗布裤料上微微搓动了一下。

“婷姐,你觉得这男的最后能活下来吗?”

李婷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食指刮了刮自己的鼻尖,目光在男主角染血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才淡淡地开口:“活不活着,结局都差不多了。就算人没死,这辈子也完蛋了。”

男主角在绝境中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发狠地砸向了中年男子的后脑。

一下,两下。

沉闷的撞击声让卧房里原本平淡的气氛多了一层粘稠的滞重。

最终,男主角满手是血地站在荒野中央。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弹出的却不是清除数据的提示,而是一个嘲讽的笑脸表情包。

紧接着,镜头切换到男主角的家中。

母亲坐在餐桌旁剥着土豆,手机突然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邮件推送声;学校的走廊里,暗恋的女同学停下脚步,点开了聊天群里刚刚转发的高清视频文件;导师在办公室里推了推眼镜,目光定格在屏幕上不堪入目的画面中。

男主角失魂落魄地走在黄昏的公路上,警笛声从远处呼啸而来。

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扫过他麻木的脸孔,片尾那首欢快却怪诞的民谣音乐骤然响起,黑底白字的演职员名单在屏幕上缓慢滚动。

李婷抬手按下小木桌上平板的锁屏键。

咔哒一声,荧白的冷光骤然熄灭,房间里重新被窗外正午过后的自然光线充满。

李婷舒了一口气,两只手伸过头顶,利落地舒展了一下胳膊,骨节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宽大的米灰色毛衣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提拉了一截,露出一小片平整白皙的侧腰,随后又随着她手臂的垂落重新掩盖在毛织物下方。

“总算看完了,这一集每次看都觉得憋得慌。”李婷放下手,拍了拍盖在膝盖上的抱枕,转过脸看向身旁的张哲,“你说这男的到底图什么?早点认栽,顶多社死一阵子,现在直接把牢底坐穿。”

张哲慢慢将身子从床头靠垫上直起来,两只脚顺着床沿滑落下去,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

“可能人在那种时候,就是很难保持清醒吧。”张哲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毛衣下摆,声音放得平缓,“一步走错,后面就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李婷盘起双腿,手掌搭在脚踝上,看着张哲从床边站起身,嘴角抿起一丝浅浅的笑:“行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反正记住以后上网别乱下软件就行了,摄像头不用的时候找张贴纸贴上,省得哪天也被人勒索。”

张哲站在床沿边,伸手去拿叠在床尾的笨重羽绒服,听到这话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诶呀,跟你说着玩的啦,现实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李婷伸了个懒腰,刚要接着说些什么,楼下的天井里二舅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正指挥着几个晚辈把蒸好的白面馒头往正堂里端,沉重的铝合金蒸屉磕碰在木案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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