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千四

下午四点半,厂门口那排班车刚发完第二趟。

陶佳从安检门出来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男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她就往前走两步,站到台阶下面。

“陶佳是吧。”

“你是。”

“我姓贺。”他说,“老贺。我媳妇在天台上跟韩老师上课。”

“程雨?”

“对。”贺明说,“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他把纸袋子往身后挪了挪,两只手垂在身前,站得挺规矩。

旁边卖烤肠的推车正冒着油,保安在门里来回走,他说话的时候刻意把声音压下来一点。

“城南那块,你知道吧。”他说,“人民医院后头那条街。”

“知道。”

“那边有一栋楼,新的,去年装完的。”他说,“我朋友手里有几间,一室一厅,四十六平,一个月一千四。他这人不会宣传,房子一直空着。”

陶佳看着他没说话。

“你要是愿意,”贺明说,“可以先住半年,半年里不要钱。水电你自己交,别的什么都不用。”

“什么条件?”

“604那间退了。”他说。

厂门口的喇叭叫了一声,几个下班的女工从她身边过去,一个拍了她肩膀一下,她没回头。

“多大。”

“建筑面积四十六,实际三十八。三楼,朝南,不用天天爬六层。”

“押几付几。”

“不要押金。”

“水电怎么算。”

“民用的价,物业收,跟这个小区一个价。”贺明说,“签几年的事你不用现在答。你要是想去看看,明天我带你去,房子我看过,朝南。”

“我回去想想。”她说。

“行。”贺明说,“想几天都行,我不催。”

他没有要陶佳的电话,也没有加微信。

他把纸袋换了个手,说了句“那你慢点”,就往路边走,走了十几步过了马路,站在树底下接了一个电话。

傍晚六点出头,有人敲我的门。

陶佳站在门口,工装没换,脖子上还挂着工牌,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布袋。

“哥,我跟你说个事。”

“进来。”

她进来没换鞋,站在玄关就说起。

她说得很快,一句一句往前推,谁找的她、在哪儿、几点、说了什么、她问了哪几句、对方怎么答,一样都没落下;

说到房子多大、多少钱、押几付几、朝南,她一句一句报,报完还把贺明站的位置也说清楚了——他站在台阶下面,纸袋子里像是两条烟,他一个字提都没提过钱。

“我没给他答复。”她说。

“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塞回去。

“我想了两分钟。”她说。

她不是来表功的,也不是来表忠心的。她把自己犹豫过的那两分钟也说出来,是因为她不会藏着掖着。

“两分钟以后呢?”

“两分钟以后我有点想搬。”她说。

“为什么想?”

“半年不要钱。”她说,“一个月一千四,我原来那间两千六。我老家房子首付还差一万多。”

“那你怎么想的?”

“我在想另一件事。”她说,“他为什么找我。”

“你自己说说。”

“因为这层楼里,我是最好说话的一个。”她说,“韩姐自己开店,晓萌还念书,你自住。就我是最新搬来的租客,又是外地人,又是单身,给点好处就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没难受的样子,说完还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你搬不搬?”

“你问这个。”她说,“你想让我搬?”

“我不给你加价,也不拦你。”我说,“房子是你的选择,这层楼没人替你拿主意。”

她看了我两秒,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那你这房子到底卖不卖?”

“不卖。卖了你们怎么办?我不卖。”

她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那我也不搬。”她说。

她说完这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她说,“你今天晚上有事没有。”

“没有。”

“那你上来一下。”她说,“我有两道题没弄明白。”

她屋里跟上次不一样了。

窗帘换成了厚的那种,深灰的,四边儿都压得住光;桌上摊着那本《电工基础》,书页里夹着一支铅笔;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扣着两个馒头,旁边一小瓶花露水。

屋里很整齐,整齐得像有人天天拿抹布从头擦到尾。

她把书推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页。

“这一段我看不懂。”她说,“我圈了十几处。”

她圈的记号很实在:每一处都画一道横线,旁边写一个问号,小的写在行末,大的写在空白处,写得一笔一划。

“你从哪一处开始不懂的。”

“这儿。”她指着一个符号,“这个是电阻吧。”

“这个是电阻,这个是电容。”

“我看不出来。”她说,“长得差不多。”

我把那两个符号给她划出来:一个是角上带折的,一个是两条竖线中间空着。她盯着看了半分钟,铅笔在纸边上照着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记住了。”她说,“折的是电阻,直的中间有缝的是电容。”

“再看这一段。”我说,“这画的是一条线路上两个表。”

“电压表和电流表。”

“电压表是什么符号。”

“V。”她说。

“电流表。”

“A。”

“那它们怎么接。”

“这个我知道。”她说,“电压表跟用电器并起来,电流表串进去。”

“对。”

“可是上了图我就搞不清。”她说,“我一量就把两个表的线接反。老周说我这个手是拧螺丝的手,不是看图纸的手。”

“量之前先断电。”我说。

“这个我懂。”

“你把表笔插好,表盘转到电压档。测电压是并,测电流是串——你先把这两个字念一遍。”

“并,串。”

“并是并起来,串是串进去。”

她拿铅笔在书页边上写:“并——并起来。串——串进去。”写完自己念了一遍。

“还有这儿。”她往后翻了两页,“这个数我老算错。”

那是一道算电阻的题,她算出来的结果比答案多了一个零。

“你把欧姆和千欧混了。”我说,“前面的数后面加一个零,单位就变了一千倍。”

“它就是变一千倍。”她说,“我一分钱都不敢差,一个零倒老忘。”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拿铅笔在那一行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一千倍,别忘了。

我们把那一章从头顺到尾,用了一个钟头。

她记的时候手很快,记得又密又齐,写到最后书页的空白全都填满了。

她把书合上,拿手在封面上拍了两下,拍得挺响,像是把这一天拍进去了。

“下个月底考。”她说,“理论过了才有实操。实操那门要量电压电流,我们线上有万用表,我借得到。报名费三百二,过关了厂里报一半。”

“你复习到哪一章了。”

“第五章。”她说,“前面四章都圈过一遍了。”

她把书往床头一放,坐回椅子上。

“我们线上那台贴片机老跳闸。”她说,“一晚上跳三回,叫的就是老周。他修的时候我站边上看,他不撵我。”

“看多了就会了。”

“嗯。”她说,“还有谭哥——我们线长。他这几天又把我排到白班去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报一件麻烦事:他把她调了班,她得多走路,白班跟她的课表撞了。她没多说什么,也没说谭哥别的事。

我们两个就着那本书说了一会儿话,说着说着她停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头离得很近,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打在她半张脸上;

她抬头看我,鼻尖离我不到一拳,我能听见她的呼吸。

她先开的口。

“哥。”

“嗯。”

她没往下说,抬手抓住我的袖子,把我往下拽了半寸,两个人吻在一起。

她吻得很快,牙磕了我一下,她退开半秒,又贴回来。

她两只手从我袖子挪到我肩膀上,抓着不放;她嘴里的气是热的,一下一下打在我下巴上。

我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她的腰就往前送过来。

从桌子到她那张床,中间只有两步。

她一边退一边解自己的工装扣子,扣子从上往下,解得很快,解到第三颗她自己停下来,把衣服往上一掀,从头上套了出去。

她把工装搭在椅背上,又把工作裤褪到小腿,用脚一只一只蹬掉。

她里面是一件旧的白色背心,洗得发黄了,肩带磨得起了毛。

她把背心也脱了,两条胳膊往上举的时候肋骨一条一条地显出来,腰细,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肉;她胸前是那种不大、往外摊开一点的,两点浅褐,站直的时候往上收。

“冷。”她说。

“过来。”

她走过来,我把手放在她后腰上。

她的后腰是硬的——不是胖,是干活干出来的硬,手按下去那一块肌肉自己顶回来。

她一抖,往我怀里缩了半步。

“这儿。”她说。

“疼?”

“不疼。”她说,“你一按我腿就软。”

我把她转过去,让她两只手撑在书桌上。

那本书摊在她手底下,她的手一按上去,书就往边上滑,铅笔从书页里滚出来,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她想弯腰去捡,我把她按住了。

她腿间是湿的。

我用指头在外头贴着磨了十几下,从涩到滑来得比上一次快,磨到后面指头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条亮的,挂在我指腹上;她的腿往里夹了两下,又被自己放开。

“进来。”她说。

我扶着肉棒抵上去,往里送。

头一下进得还算顺,她那两年空得太久,这次比上一次松一点,可到了最里头还是有一个地方卡住,我停在那儿,等她里面自己松。

“好胀。”她说。

“等一下。”

“不用等。”她说,“你慢慢来。”

我一点一点往里推,推到最深处的时候她两条腿绷直了,脚尖在拖鞋里抓着。

我退出来大半根再送回去,第二下、第三下,声音就出来了,咕叽一声,很轻,她自己听得见,脸往胳膊上埋了埋。

我按着她的后腰送了几十下。

她的后背从我面前一整片摊开,脊椎那条沟里出着汗,从肩胛骨下面往下淌到腰上;那圈肉松开了,退出来的时候跟着往外吸,再送回去就咬着不放。

她不出声,牙咬着下嘴唇,只有鼻子里一截一截的气。

“你别老顶那儿。”她说。

“哪儿。”

“就那儿。”她说,“你顶那儿我站不住。”

我一只手绕到前面,扣住她的腰,把她往我这边拉了一下,再送进去的时候她一抖,喉咙里那声没压住,“啊”了一下,很快又咽回去。

我把陶佳转过来,让她面对着我。

她两只手撑在我胸口,我把她一条腿抬起来搭在我胯上,抱着她的腰站着送。

这个角度她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脚只剩下脚尖点地;她的头搁在我肩膀上,鼻子贴着我脖子,喘出来的气全喷在那儿。

“哥。”她叫我。

“嗯。”

“你今天别多想。”她说。

“想什么。”

“我不想你多想。”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喘。一路上她都在担心这一件:她怕我看轻她。

她自己把另一条腿也抬起来,两条腿盘在我腰上,我把她托着往前走了两步,把她放到床沿上。

她仰面躺着,我把她两条腿往里并起来,侧着身子从后面进去。

侧入进得不深,可是每一下都贴着她里面那一点,她的膝盖一下一下往前顶,脚背绷直;她的手抓着床单,抓了两把,改抓我的胳膊。

她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缩,缩得越来越密。

“快一点。”她说。

我加快了。

床头那块墙皮被她手推得响了两声,她咬着嘴唇不出声,脖子那一条从耳根红到锁骨。

到第七八下的时候她里面那圈肉一下把我的龟头夹住,整个腰往上拱起来,两条腿往中间并死。

她是从后腰开始抖的。

先是后腰那一块肌肉抽了一下,就是我自己手按着的那一块;抖跟着往下去,顺着大腿一路走到绷直的脚背;她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地绞,绞得密,一下接一下,把我箍在里头。

“嗯……”她这声最后的尾音没兜住,拖了半拍。

我掐着她的胯又撞了几十下。

到要射的时候我抽出来,射在她小腹上。

头一股落在肚脐那边,后面几股往上,落在小腹上那层薄肉上,白的,稠的,顺着往下淌到她腰侧。

她躺着喘,胸口一起一伏,过了一会儿自己伸手在肚子上摸了一下,抹开一小片,看着自己的手。

“纸。”她说。

我把桌上那包纸拿给她。她先擦自己,擦完抽了两张坐起来给我擦,擦得很细,擦完把纸团起来扔进床底那个塑料袋里。

她穿衣服的时候跟别人都不一样。

她先穿工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到底,把工牌挂回脖子上,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次;扣子扣完她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手在衣襟上按了两下。

“我今天上夜班。”她说。

“几点。”

“八点半打卡。”她说,“现在七点四十。”

“你吃不吃东西?”

“馒头。”她说,“我拿两个在路上吃。”

她走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看我。

“哥。”

“嗯。”

“我可不是要用身体还你,你别理解错了。”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工装已经穿好了,工牌已经挂上了。她是先把自己收拾好,再来说这句。

“你可没还我什么。”我说。

“我知道我没还。”

“你要还,就考出来给我看。”我说。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她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行,那我考给你看。”她说。

门带上。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到五层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系鞋带,接着就没了。

我在她屋里站了一会儿,把桌上那本《电工基础》合上,放回床头;地上那支铅笔我捡起来,搁在书上面。

九点多我下楼扔垃圾。

单元门口那两个下棋的老头今天没出来,路灯底下只有一辆电动车。我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个人。

他站在对面那棵树的影子里,没靠墙,也没抽烟,两只手插在兜里,抬着头往这边看——看的不是单元门,是六楼那两扇窗。

603的灯亮着,604次卧的灯亮着,602那扇窗是黑的。

他看了有一会儿。我站在垃圾桶旁边也没动。

后来他低下头,转身往路口走,走得不快,走到路口那儿停了一下,像是等灯,其实那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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