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陈默用钥匙开了门,换拖鞋,把购物袋放在沙发上,风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整个人是麻木的、机械的,像一个刚开完一场漫长的会议、大脑已经停止运转的人,全靠肌肉记忆在完成睡前程序。

但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她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放音乐,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她喝了一口温水,感觉到水流过喉咙的温度,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陈默。”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你刚才在酒吧里,差点想对你认识了十七年的好兄弟说‘你摸我的时候我心动了’。”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把脸埋进了沙发靠垫里。

靠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她上个月换的新牌子,薰衣草味的。

她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头来,头发被靠垫蹭得乱七八糟,脸上发烫,表情介于崩溃和自我嫌弃之间。

“你是不是有病?”她问自己。

然后她做了一个她这个年龄的女人绝对不应该再做的动作——她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抱着被子开始滚。

从床的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左边,滚了两圈之后把被子整个卷在身上,像一条把自己裹进海苔里的紫菜卷。

她把自己裹紧之后,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看了无数遍的裂缝,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在嗓子眼里的哀鸣。

“啊————”

她三十五岁了。

不对,快三十六了,再过两个月就过生日。

她的人生简历上写着:被公司裁员一次,自考本科毕业,存款十五万,名下有一套老破小,变身一次,目前待业中。

就这份简历,配上她现在的心理状态,她觉得应该再加一条:疑似对认识了十七年的好兄弟产生了不该有的心动,症状表现为心率失常、面部潮红、注意力涣散,以及一种强烈的想要再次被对方抱住的冲动。

她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以前交女朋友的时候也有过心动,但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感觉——是她主动去靠近、主动去保护、主动去承担。

那种心动是向外的、有攻击性的、男性化的。

但现在这种感觉是被动的、柔软的、想要被接住而不是去接住别人的。

她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产生这种情感,更没想过这种情感的对象会是林知言。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遇到。

她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挣脱出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决定用刷朋友圈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失眠的时候刷一下朋友圈,看看别人的生活,让自己暂时忘掉自己的烦恼。

她点开微信,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了大学同学的近况——那个当年睡她上铺的男生,现在在深圳,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了,照片里他抱着小女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儿子在旁边举着玩具恐龙,配文是“妹妹今天会叫爸爸了”。

她点赞,划过去。

然后是以前广告公司的一个女同事,跟她同岁,上个月刚办完婚礼,朋友圈发了一组中式婚纱照。

照片里的新娘穿着大红色的秀禾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凤凰,头上戴着凤冠,金色的流苏垂在眉间,笑起来的样子端庄又好看。

新郎比她高半个头,穿着同色系的中式礼服,两个人对着镜头双手交握,手腕上系着红绳。

陈默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女同事整个婚礼的场面——音乐、灯光、散落的花瓣、拖着长长头纱走过红毯的背影。

这个幻想本来只是对别人生活片段的旁观,但当她试图替换幻想中那个新娘的脸时,她胃里的柚子酒差点翻上来——那张脸不是别人的,居然是她自己。

她赶紧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脖子,发现脉搏在指尖下跳得又急又闷。

她以为这就够糟了,但大脑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更具体地——她站在装饰着鲜花的礼堂里,身上穿的不是秀禾服,而是一件抹胸款缎面婚纱,腰间有串珠刺绣,裙摆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蕾丝,长长的拖纱曳在红毯上。

她捧着一束淡粉色的手捧花,凉鞋踩过的那些石板变成了礼堂的拼花地板,有人正站在红毯的尽头等她。

而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林知言。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长的哀鸣。

她居然在幻想自己穿婚纱的样子。

她以前连西装都不爱穿,公司年会让她穿正装她都能躲就躲,现在她居然在脑子里给自己挑起了婚纱款式。

中式还是西式?

秀禾服穿起来应该挺好看的,金色的刺绣在灯光下会很显白。

不对,婚纱的裙摆可以在红毯上拖得很长,配上她现在的锁骨和肩颈线条,抹胸款应该更合适。

不对——“我在想什么?!”她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过手机翻了翻相册。

她翻到了以前自己的照片,点开其中一张,那是四年前拍的,她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工作,被同事偷拍的。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短发,方下巴,肤色偏暗,发际线已经开始有后退趋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一个很难搞的客户较劲。

她看着这张照片,试图回忆起当时自己的感受和状态,但她发现已经很难做到了。

不是说记忆模糊了——她清楚地记得那次加班是为了一个户外广告牌的项目,客户的联系窗口叫小吴,是个特别龟毛的中年男人,方案改了六七版才通过。

她记得所有细节,但她不再能完全共情那个坐在电脑前的人。

那个人的眉头有她熟悉的表情,他抿嘴的弧度她也记得,但她看他的时候已经不再觉得那是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

她关掉相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跟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交叉在一起,像一个倾斜的十字架。

她盯着那个交叉点,脑子里飘过了一个她刚才一直不敢正视的念头。

自己怕不是要嫁给别人吧。

这个念头像一记敲门声,不重,但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了很久。

她不是没有想过结婚这件事,以前当男人的时候也想过——攒够了钱,买个像样的房子,找一个不嫌弃她的姑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那时候她对婚姻的想象是“娶”,是主动的、给予的、承担责任的。

但现在这个念头被颠倒过来了。

她变成了要被“娶”的那个,被等在红毯尽头的那个。

而如果一定要在红毯尽头放一个人,她能想象谁站在那里?

除了林知言,没有别人。

她想到林知言今天在烤肉店帮她翻肉的样子,想到他开车从不抱怨,想到他每次搬东西都让她提小袋子的自然,想到他在楼道上把她拉到里侧去避开风。

这些细节像一张滤网,把他身上所有浮夸的东西都滤掉了,剩下的是她十七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对这个人最核心的认知:他是一个不会离开你、不会让你失望、不需要你在他面前伪装的人。

就算她以后真的嫁给了别人,真的住进了别人的家里,难道那个人就能像林知言一样了解她、包容她、照顾她吗?

未必吧。

那如果他跟别人结婚了呢?

如果有一天林知言娶了另一个姑娘,他会用同样的方式给那个人烤五花肉、帮她翻好焦的那一面、再把最大的那块挑出来蘸好酱料放进碗里。

那个场面在脑海中一闪,她立刻感觉到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溜溜的、发酵过度的占有欲。

她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兄弟间的仗义执念”,这就是酸,是想到对方迟早会属于另一个人时产生的占有欲。

她仰面朝天,用手捂住了眼睛。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一觉醒来没有变成女生就好了,那她现在应该还在找工作,可能已经投了两个月的简历还是没下文,可能还在烦恼三十五岁怎么跟二十几岁的小年轻拼,但至少她的生活会很简单——找工作、攒钱、跟林知言喝啤酒、看球赛,永远不用纠结自己为什么想牵他的手。

但现在变成这样了,她连以前的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她不再能够完全回到那个深蓝色Polo衫、旧球鞋、对着电脑皱眉头的陈默身上。

最后她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揉成一团,压着嗓子对着天花板一字一句地宣布:“我不想跟林知言结婚。”

安静了两秒。她又倒回被子里,声音更小了。

“吧。”

她咬了咬下唇,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拽出睡衣,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她狠狠拧开水龙头,把水拍在自己脸上,然后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刚才翻滚残余的红晕,额头上被被子蹭出来的压痕还没消,眼神里有一种被自己嫌弃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恼火。

这个镜子里的人,明天还要继续改简历、继续找工作、继续在这个对她毫不客气的世界里活得好好的。

至于那些什么婚纱、什么心动、什么林知言——都先放一放,冲个澡才是正事。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她在水汽氤氲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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