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摩天轮上

锦江乐园的摩天轮在二○○三年秋天的时候,还是上海最高的观景点。

一百零八米,钢筋铁骨漆成了白色,挂着几十个红蓝相间的轿厢,缓缓地沿着巨大的圆周轨道往上爬。

从地面往上看,它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风车,慢悠悠地转着,转到最高处的时候,坐在里面的人能看到半个上海。

往东是外高桥保税区的集装箱码头——那些红色的起重机像一排巨大的钢铁长颈鹿,安静地伫立在江边,吊臂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

往西是陆家嘴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骨架——东方明珠塔早已矗立在那里,而金茂大厦的旁边,更多的塔吊正在天际线上勾勒出新的轮廓。

再往远处,黄浦江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蜿蜒着穿过整座城市,在视野的尽头汇入一片模糊的、与天空融为一体的灰蓝色中。

苏小禾站在摩天轮下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脖颈向后仰到一个接近极限的角度,那巨大的白色轮圈在她的视野中缓慢地转动着,每一格轿厢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泽。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质地柔软,前襟敞开着——里面是一条浅底碎花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

脚上是一双系带的平底凉鞋,浅棕色的皮革带子在她纤细的脚踝上方交叉,绕了两圈。

她手里举着一支棉花糖——粉色的,蓬松得像是从一台造云机器里刚刚生产出来的一小朵云,被她攥在一根细细的竹签上端。

一阵风吹过,那团粉色的糖丝被风扯下来几缕,飘落在她的头发上。

其中一缕粘在了她眼镜框的边缘,在她的视野边缘制造出一小团模糊的粉色光晕。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游乐园了。

上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学校组织的春游,在闸北公园坐了一次小火车——那种绕着一小片人工湖转圈的小型轨道车,速度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她当时坐在第二排,手扶着前面座椅的金属扶手,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好玩的一天。

摩天轮这种高级货,她只在电视里见过——春节联欢晚会开头的那段航拍镜头里,它作为上海这座城市的标志性景观之一,和万国建筑群、东方明珠塔一起闪过几秒钟的画面。

今天出门前,林远舟只对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今天不用穿内衣。

第二句:穿那条碎花裙子。

她说好,然后站在衣柜前面挑了五分钟——不是犹豫要不要服从,是在两条款式相近的碎花裙子之间做选择。

一条是深蓝底白花的,下摆更紧身一些;一条是浅底碎花的,裙摆更宽松。

她最后选了浅底的那条——因为宽松的裙摆更容易掀起来。

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羞耻,是她在过去的四年里逐渐学会的一种新的思维模式:在做选择的时候,自动考虑主人的方便。

林远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两张门票。

他的表情和平时带她出门时一样——看不出任何特别的期待。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陪人来办事的人。

但他捏门票的方式泄露了某种信息——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票根的最边缘,好像那两张纸片不是门票,是两张他经过精密计算之后决定下注的彩票。

事实上他确实计算过——选择周五下午来锦江乐园不是随机的。

周五下午小学生和中学生都在各自的教室里上课,游客少;秋天天黑得早,下午三点的阳光角度最适合透过茶色玻璃形成暖色调的视觉效果;摩天轮豪华轿厢的两圈票比普通票贵一倍,但很少有人会选——因为十八分钟一圈,两圈就是三十六分钟,大部分情侣在转完第一圈后就已经拍够了照片、看够了风景,急着下去吃烤肠和棉花糖。

但三十六分钟对于他来说,刚好够。

排队的人不多。

周五下午,小学生和中学生都还在各自的教室里上着课,来坐摩天轮的队伍中大多是外地来的游客——背着双肩包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和几对互相搂着腰腻在一起的大学生情侣,排队时也要侧过头去亲吻对方的耳垂或嘴角。

苏小禾排在林远舟前面,队伍在缓慢地向前移动。

快到他们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的幅度,气流从微微开启的齿缝间挤出来——问了一句:这个轿厢……外面看不到里面吧?

她问完那句话之后就迅速把头转回去了。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她没有问过任何问题。

茶色玻璃,林远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正常音量,没有任何需要压低声音的理由,外面看不到。

她哦了一声。

那声哦很短促,尾音没有拖,也没有上扬或下坠。

她抬手把那根棉花糖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糖丝在接触到她舌尖的温度时瞬间融化成了液态的糖浆。

但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一小块被风扯松的粉红色糖丝从竹签的上端脱落,掉在了她胸口的位置,粘在那件米色针织开衫的V领边缘。

她低下头,用手指的指腹去拍那块正在融化的糖——那团粉色的糖浆在她的指尖下被碾开,在针织面料的表面留下了一小块浅粉色的湿润痕迹。

她拍完之后垂下手,指腹碰到自己锁骨窝上方的皮肤——那一小块区域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光的薄汗。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汗。

不是因为热——秋天的午后,风吹在身上是凉丝丝的。

是因为她的大脑已经提前开始模拟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在她还在假装若无其事地舔着棉花糖的时候,她的锁骨窝已经开始出汗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剧烈的心跳,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像是在用拳头轻轻敲打胸骨内侧的加快。

她已经在这四年多里学会了识别自己身体的不同预警信号:膝盖发软是排卵期快到了,乳头提前挺立是空孕剂的残余效应在排卵期叠加了,而锁骨窝出汗——这个信号比较少见,通常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她即将在一个全新的、超出她既有经验范畴的场所被使用。

摩天轮转一圈的时间大约需要十八分钟。

但他们买到的那种豪华轿厢——有空调和通风扇的那种——可以选择加钱坐两圈。

林远舟买的就是两圈票。

检票员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他接过林远舟手里的票,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标记——两圈——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从林远舟身上移到站在他身后的苏小禾身上——她站在林远舟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手里举着那支已经被吃掉一小半的棉花糖,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着正常表情但看起来有些僵硬的笑容。

检票员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在她的身体上扫了一下,从上到下。

她的碎花裙子、她没穿内衣的上半身(即便是隔着针织开衫和连衣裙两层布料,在午后的强烈光线下,她胸前那两粒顶起的轮廓仍然隐约可见)、她夹紧的双腿。

检票员什么也没说——他每天经手几百张票,什么组合的乘客都见过。

他撕下票根,把剩下的半张票递还给林远舟,然后侧过身,朝入口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下一组。

门开了。

轿厢不大——大约一平方米出头的地面面积,左右两侧各有一排面对面放置的深红色塑料座椅,座椅的弧度刚好贴合人体坐姿时大腿的曲线。

四壁和天花板都是浅灰色的金属板,接缝处用密封条封着。

两侧是大块的茶色玻璃窗——这种玻璃从内部看出去,外面的景物会镀上一层温暖的棕色调;从外部看进来,在大多数光照条件下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隐约看到轿厢内最深色的轮廓的剪影。

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圆形通风扇,正在缓慢地转动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柠檬味,混合着塑料座椅在阳光下被晒热之后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化工气味——说不上难闻,但给人一种这里不属于任何人,每个人只在这里停留片刻的临时感。

苏小禾侧身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把棉花糖举在自己脸颊旁边的位置——竹签竖着,那团粉色的糖丝在她脸侧形成了一个蓬松的框架。

她的两个膝盖并拢着,脚踝向内倾斜,平底凉鞋的后跟轻轻勾着座椅下方那根金属横杆的弧度。

她透过那层茶色玻璃往外看了一眼——地面的景物正在非常缓慢地开始下降,检票员的深蓝色制服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色块,入口处的金属围栏正在向下沉去,锦江乐园大门上方红色的招牌字样正在她的视野中缩小。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倒计时——就像她每次在504那间房里等待当天的第一个客人敲门时一样。三、二、一。他应该要开始了。

她咬下了一小口棉花糖。

那团糖丝在她的舌尖上瞬间融化成了一汪极其甜的液体,沿着她的舌面向喉咙的方向缓慢地流淌。

她把那根沾着残余糖丝的竹签叼在嘴唇之间,转过头来,想跟他说一句好高啊——就在她的嘴唇刚刚张开、第一个音节正要形成的那个瞬间,她看到了他。

他已经坐到了她这一侧。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从那排对面的座位上起身、跨过那不到一米的距离、在她身边坐下来的。

现在他的大腿外侧紧贴着她的大腿外侧,隔着她的连衣裙面料和他的裤子面料,她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穿透那两层布料向她的皮肤传递过来。

那种温度是稳定的、持续的、不带任何犹豫的——像他把手放在一只正在运转的机器外壳上测温度时的笃定。

主人?她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只是一声用气音包裹着的口型。她的眼睛中有一丝快速闪过的、询问的光芒。

他没有回答她。

他的手从她的背后绕过去——她能感受到他的前臂沿着她的后背曲线移动的触感,隔着她那件米色针织开衫的薄薄羊毛面料——他的手指在触及到她的身体的一侧时,找到了方向,然后捏住了她针织开衫的前襟边缘。

那件开衫没有扣子,前襟通过面料的张力松散地合拢着。

他只是向外轻轻一拉,开衫就向两侧敞开了。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个动作之间的衔接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可以用来犹豫的空隙——他没有问可以吗,没有停顿等待她的眼神确认,因为他不需要。

他知道她的答案。

然后是连衣裙后背的拉链。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椎向下移动,在腰椎起始的位置找到了那枚金属拉链头。

他捏住了它,向下拉动。

嘶——那声音在狭小的、四面都是金属板的轿厢中被放大了一些,像是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唯一的、正在制造变化的声源。

拉链的金属齿一颗一颗地分离,从她的后腰位置开始,一路经过肩胛骨之间的凹陷,一直退到了她的蝴蝶骨上方。

她连衣裙的后背部分从她的身体表面松脱了,面料失去了张力,开始向前滑落。

苏小禾的肩膀猛地向内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的肩胛骨之间滴了一滴冰水。

不是冷。

是她的身体在接收到后背暴露这个信号时产生的本能反应——这个反应和四年前他第一次在那张一米五的木板床上解开她连衣裙拉链时一模一样。

四年了,这个反应没有被驯服。

她可以在他面前做任何事——跪、爬、舔、喝他的尿、让别的男人进入她——但每次当他从背后拉开她的拉链时,她的肩膀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缩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位置——后背——是她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是完全交给他掌控的区域。

他可以在那里做任何事,而她在事情发生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她手里的棉花糖——那根竹签在她手指间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主人——这是在外面——在摩天轮上——有人会看到的——她的声音从正常的音量一路压缩到了几乎完全由气声构成的气音。

她的目光快速地在轿厢两侧的茶色玻璃窗之间来回移动——下方不远处,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游客正在乐园的小路上走来走去,有些人的目光似乎正朝着摩天轮的方向。

——真的有人会看到的——

她的碎花连衣裙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堆在了她的腰际。

那层浅色的印花棉布在她的腰部堆积成了一团柔软的帐篷,像是被折叠到一半的帷幕。

然后是他的手伸向她后背的搭扣——她今天没有穿文胸。

他出门前交代过她不用穿——只在她那件连衣裙里面贴了两片米白色的圆形防溢乳垫。

那两片棉垫贴在乳头顶端,吸收了她在出门后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持续分泌的少量乳汁。

他顺手把那两片已经微微湿润的棉垫也揭了下来——棉垫从她皮肤上剥离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粘性材料从湿润皮肤上被扯开的声音——放在轿厢的窗台上。

最后是她的内裤——白色棉质的,边缘缀着一圈极细的浅蓝色蕾丝。

她从他的手指捏住边缘开始就没有做出任何抗拒的动作。

它沿着她的大腿弧度被褪了下去,越过膝盖,越过小腿,越过脚踝——那层白色面料从她的身体表面完全脱离,落在轿厢的地面上,在她的凉鞋旁边堆成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白色布团。

现在她全身赤裸地坐在摩天轮的轿厢里。

浅色碎花连衣裙的布料堆积在她腰际的位置,像是被折叠到一半的帷幕。

她裸露的上半身在从茶色玻璃窗外透进来的、被过滤成暖棕色调的秋日阳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她的双乳——那对E罩杯的、与她的骨架大小不成比例的乳房——在失去了两片薄薄的乳垫的支撑后,垂落在她胸前的弧度上端那两粒深粉色的凸起在空气中完全暴露着。

那两粒乳头在接触到轿厢内空调的微冷气流时迅速收紧,从柔软的深粉色变成了更小的、更深的、几乎是暗红色的硬粒。

大腿根部之间最私密的那道柔软区域完全敞开着,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轿厢内部的空气中和从茶色玻璃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

而轿厢外面——透过那层在理论上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茶色玻璃——游乐园里的人群正在下面来来往往地走动着。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完全僵住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她全身肌肉的冻结开关。

她的肩胛骨紧紧地夹在一起,像是试图通过收缩后背的肌肉来把自己藏进那两块骨头之间的缝隙里。

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硬到了可以用手指触摸到那一束一束的、绷到极限的肌纤维的轮廓。

她十个脚趾在凉鞋的鞋底上用力地蜷曲着,紧紧抓住鞋垫那层薄薄的皮革。

她的身体之所以反应得如此剧烈——不只是因为冷,不只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视线此刻正对着轿厢另一侧那扇茶色玻璃窗。

在这个高度上——大约三十到四十米——隔壁那栋楼顶楼的窗口里,有一个人影正在窗台上晾一把滴着水的拖把。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弯着腰,把拖把横搭在窗台外侧的金属架上。

如果那个人在直起腰来的时候,目光无意中往这个方向扫一眼——茶色玻璃并不是完全不透明的。

在特定角度的光照条件下,站在外面的人是有可能看到内部的大块颜色和移动的轮廓的。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个人会看到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肌肤在茶色玻璃的过滤下呈现一种浅棕色调——正弓着背,被按在轿厢的座椅上。

这个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成形的那一刻,她全身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从她的手臂到后背到大腿外侧,每一个立毛肌都在同一瞬间收缩,让她的皮肤表面浮起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密密麻麻的小凸起。

她的瞳孔在明亮的光线下放大了——那是自主神经系统中的交感神经分支正在以最高功率运作的标志。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又短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只够勉强维持血液中的氧含量。

但她的身体深处的反应恰恰相反——在她的大脑发出最高级别警报信号的同时,她身体内最柔软的那个部位,那些不受她意识控制的平滑肌纤维群,开始剧烈地收缩了。

不是高潮时的那种因快感积累而触发的节律性收缩——是紧张到极限之后,腔道内壁肌肉的自发痉挛。

每一圈收缩都让内壁紧紧地吸附和绞拧着林远舟刚刚探入的手指,紧到他自己的指尖都被迫停止了移动,是因为那阵挤压本身已经紧到他需要停下来等她的肌肉先放松一点才能继续。

紧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正在被一圈不断收紧的软体组织推挤和包裹——那力道大到他几乎怀疑她是不是练过什么控制术。

当然她没有练过——她的身体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的自主神经系统正在以远超过她平时接客时的强度运作。

在504那间房里,她已经习惯了被进入。

但在摩天轮上——在一百多米的高空中,在茶色玻璃后面,在随时可能被人看到的威胁下——她的身体把恐惧和兴奋搅在了一起,搅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全新的混合物。

爬到五分之一就紧成这样,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耳后那一小块正在发烫的皮肤,声音的音量只够让她一个人听到,待会儿到顶了怎么办?

她听到了他说的话,但她没有办法回答他。

她的嘴巴张开了——她需要更多的氧气——但她的牙齿合拢了,咬住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

她右手虎口处的那块柔软的肉垫被她自己的上下牙齿深深地嵌了进去。

她在那个齿印的深度中品尝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味——那是她的毛细血管在持续的压力下渗出的极微量的血液。

她知道她在咬自己——她感觉到疼痛了——但她停不下来。

咬自己手背的疼痛是她此刻唯一能够掌控的感官输入,其他的所有感官输入——他手指的探入深度、窗外那个正在晾拖把的人影、摩天轮每升高一米带来的紧张感——全部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外。

他把她从侧坐的姿势转了半圈,让她跨坐在他大腿上。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姿势——从他们交往到现在四年多,她从来没有在上面的位置待过。

以前即使她有几次骑着他的腰,他也总是用手扶着她的髋部作为主力。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这个男人第一次让她在上面。

她的两个膝盖分开,分别跪在他大腿两侧的座椅面料上——座椅面料是一种表面微粗糙的化纤织物,在她膝盖的皮肤上产生了轻微的摩擦感,和504那张折叠床上被洗过太多次之后变得柔软的纯棉床单完全不同。

她的两条小腿向后伸展,胫骨的末端抵着他身后的玻璃壁板——那层茶色玻璃的表面在接触到她小腿皮肤的温度时形成了一个温差明显的接触面,冰凉的玻璃像一面镜子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

这个坐姿让她的高度比平时矮了一大截。

她的脸正对着他的领口——他白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刚好在她视线水平的位置。

而他只要稍微低下头,他的目光就从上方直接俯瞰到了她整张脸,然后越过她鼻尖的高度——直接落在她胸前那道被自己的膝盖和身体折叠的角度挤压出来的那道深深的、在中央形成的沟壑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看到那道缝隙正暴露在他眼底。

然后她感觉到了——他还没有把裤子拉开——他隔着裤子正在触碰她的下体。

他的手指在调整角度时,指节的轮廓透过那层面料触碰到了她的入口外侧上方。

那一触——一个已经处于高度唤起状态的、在刚才那阵紧张痉挛中就已经湿透了的入口——他的手指隔着裤子布料接触到她外阴的瞬间,她的身体像是被一根电流短路时产生的高压电弧击中了。

她的腰猛地向上挺直了——她的脊柱从尾椎到颈椎在不到零点二秒的时间内全部拉直——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止了。

然后她开始往下坐。

她的膝关节弯曲,她的身体重心缓慢地向下沉落——但她下降的速度非常非常慢,像是在用脊椎的关节一节一节地向下缩短。

太紧了——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紧致,是她的心理状态高度紧绷之后传导到身体内部肌肉组织的结果。

她身体内部的肌肉群以一种她平时在504那张折叠床上从未体验过的强度包裹着他——不是在主动收缩,是她的盆底肌群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无法放松,导致每一条肌纤维都处于一种接近痉挛的持续收缩状态。

摩天轮在缓缓上升,每一秒钟它都在把她的身体托举到比前一秒更高的地方,而她的大脑在每升高一米时就会多生成一份紧张——因为她距离地面的高度正在增加,距离那些有可能透过茶色玻璃看到内部轮廓的视线更近了。

每一份新增的紧张都转化成了她腔道内壁肌肉多一次的痉挛性收缩,每一圈收缩都让那条通道变得更窄、更拥挤、更难以通过。

她咬着牙——她的上下颌用力地咬合在一起,咬肌在她的面颊两侧鼓起两道硬块——把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鼻腔里发出一连串被压缩到极限的、像是快要窒息但不敢张嘴呼吸的闷哼声。

那些闷哼声短促而破碎,每一声的末尾都被她自己的牙关闭合给截断了,像是在她的喉咙里被掐住了尾巴的小动物。

主人——太深了——她终于在某一寸的下沉中忍不住漏出了一声求饶,那声音短促而破碎,像是从她身体深处被挤碎的。

她的镜片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一半是她急促呼吸时鼻腔喷出的热气,一半是轿厢内空调冷风和她体温之间的温差形成的冷凝。

她透过那层雾气看到的他的脸是模糊的、柔焦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摩天轮刚好运转到轨道一半的位置。

从窗户望出去,地面的建筑物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的透视比例——下面的停车场里的汽车看起来像是一把被遗忘在棋盘上的、五颜六色的棋子,人群小到了可以被忽略不计的程度。

轿厢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那不是风的扰动,是轨道上的轮轴在经过最高点前的最后一个支撑架时,正常的情况下会产生一个轻微的摆动。

但她不知道那是正常的——她以为整座摩天轮在地震。

她的手臂猛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她整个人像是树袋熊抱住树干一样死死地缠在了他身上——两条腿同时向内侧夹紧,她的大腿内侧肌肉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夹合力让他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被她夹得闷哼了一声。

那声闷哼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短促。

他笑了一下——气声的,带着点无奈的,在那一阵被夹紧的冲击之后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才一半——就差点被你夹断。

她没有机会反驳他。因为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开始动了。

在摩天轮上做爱的体验,和林远舟在决定买这两圈票之前所预想的任何版本都不太一样。

不是更刺激——是更紧。

紧到他进入她时感受到的阻力和包裹的密度都到达了一个新的程度,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质地。

从一九九九年秋天他们在那张一米五的木板床上第一次开始到现在,四年多以来的无数个日常之夜中,他进出过她的身体无数次。

他清楚地知道她高潮时——当她的阴道内壁以最极致的频率和幅度同时收缩的时候——他感受过的那一圈圈夹紧和绞拧是什么尺寸。

他也在后庭高潮中——那处被开发得更晚但适应得更深的通道——感受过被几乎是全长的吸收和推挤的经验。

他甚至还体验过她在前后同时被填满时,那层薄薄的肉壁在他的动作下被从两侧同时感受时产生的回响。

但摩天轮上的这种紧,是一种全新材质——不是肉壁主动收缩的紧致——是她全身所有的肌肉群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整个骨盆底部的肌肉群不由自主地传导到腔道内部的那种痉挛性的紧实。

每一下进出都比平时至少要多用将近一倍的力,但每一分阻力带来的回报——那种被一圈又一圈的软组织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包裹、吸附的触感——也相应地放大了一倍。

苏小禾被这种她自己也不曾体验过的深度和紧致度夹击得完全失语了。

她的嘴巴张着——她的下颌已经松开了,但她的嘴唇没有合拢——但没有任何一个有意义的、完整的音节可以从她的喉咙里正常地输送出来。

只有那些断断续续的、在被撞击的间隙中从她身体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单音节碎片,从她嘴唇之间漏出来:啊——主——顶——花——那是她仅存的、仍然能够发音的几个字,但它们之间没有任何语法联系,完全不是一个句子。

她的眼镜在她的鼻梁上歪了——一只镜腿插进了她自己的头发里,缠绕在几缕发丝之间,另一只镜腿压在她自己锁骨的边缘上,金属的末端在她每一次被向上顶起时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那些印痕会在下一秒被下一次顶起产生的位移所覆盖,然后在下一秒再被压出新的印痕,在她锁骨的皮肤上形成了一连串重叠的、不断变化的浅红色标记。

她的目光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聚焦了——不是视力的物理性问题,是源源不断的快感正在以极高的密度持续地冲击她的大脑,把她的视觉皮层、听觉皮层、语言中枢——所有的信息处理区域——全部覆盖在了一层持续闪烁的白噪点之下。

她透过那层茶色玻璃看到的已经不是窗外那片正在变得越来越高的天空,而是一团又一团在她视野后方炸开的、没有固定形状的白光。

摩天轮正在接近整个圆周轨道的顶端。

从她斜后方的茶色玻璃窗望出去,地平线已经从水平变成了微微的弧形——那是高度足够高之后,在地球曲率的作用下,陆地与天空的交界线开始呈现出肉眼可辨的弧度。

她开始翻白眼的那一刻,正是在这个高度上。

先是她的瞳孔向上飘移——不是缓慢地、逐渐地滑动,而是一下子就移到了眼眶的最上方,像是她的眼球在眼眶中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上方猛地拉了一下。

然后是她的虹膜——那圈环绕在瞳孔周围的深棕色组织——被上眼睑的边缘从下方遮住了大约四分之一的面积,露出了眼球上方那一小段白色的巩膜组织。

她的头向后仰去——从颈椎的第七节开始,逐节向后弯曲,她整个颈部前方从胸骨上缘到下颌下缘拉出了一道纤细的、几乎可以被看作是优美的、同时也是极其脆弱的弧线——像是中断了脊椎和大脑之间的信号。

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从呻吟变成了一连串短促的、间断的、像是电流通过一段接触不良的导线时发出的呲呲声,不再是任何与语言有关的声音。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抓住了——不是抓,是扒,指甲在他的衬衫面料上划出了一道道细微的褶皱痕迹。

轿厢顶部那个小小的圆形通风扇继续嗡嗡地转动着,叶片循环地把内部的热空气抽出去,把外部的新鲜空气抽进来。

窗外,一百零八米高的空中——周五下午的上海天空,被阳光照射成一片均匀的、带着轻微雾霾的灰蓝色——而她在被托举到整个轨道最高点的那同一个瞬间,感觉到她整个大脑中的一切信号全部中断了。

所有的血液像是被一台巨大的离心机甩向了她的身体最深处——那个正在被反复撞击着的、宫颈周围最敏感的区域。

那股无法形容的释放感在等到它被撞到第三下的时候——

她高潮了。

不是普通的高潮——是她在那些之前的生活中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那种类型的、全身每一块肌肉——从她的脚趾到她的头顶——都在同时急剧地进入了非自主的收缩状态,像是她的整个身体被一台无形的巨大的绞拧机从两端同时拧紧。

她的脚趾在凉鞋里蜷到了极限——脚趾甲在鞋垫上划出了几道白色的划痕。

她的大腿内侧肌肉以极高的频率痉挛着,每一次痉挛都是她无法控制的、自发的、像一台被按下了开关的振动器。

她阴道内壁的收缩频率已经快到了她的大脑无法计数也无法分辨的程度——那已经不再是收缩,是一种持续的高速震颤。

腔道深处最敏感的位置上的那团组织像是一张被反复拧紧又弹开的橡皮筋,在弹性极限的边界上以极高的频率往返振动着。

那些在这些持续的痉挛中被反复挤压和推送的液体——来自她体内深处的、量极大的、透明的液体——在他的分身和她的腔道内壁之间那些不断被压缩和释放的微小间隙中找到了一条出路。

在一声清脆的、在狭小的金属空间中格外清晰的液体被挤压喷射而出的声响中,它的出口——茶色玻璃窗的内部表面上在午后的光线下出现了一小片弧形的水痕。

那片水痕在玻璃上缓慢地向下流淌,在下端形成了好几条不均匀的、分叉的细流。

她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自己眼球运动的控制能力。

她的瞳孔已经完全翻到了眼眶的最上方,被上眼睑完全遮蔽住了——只留下两道白色的月牙形巩膜镶嵌在她张开的眼眶中。

她的嘴唇在翕动——她的下颌在做着微小的、不规则的张合运动,像是她的大脑仍然在尝试给她的语言中枢发送信号——但任何可辨识的音节都没有通过她的声带。

只有一丝极细的、透明的唾液从她微微张开的嘴角流出来,沿着她下颌的弧线缓慢地流淌,最终汇集到她的下巴尖上,形成了一颗即将坠落的水珠。

她已经看不到那个巨大的白色轮圈在她头顶上方缓慢转动了。

已经看不到窗外那片在晴朗的午后阳光中完全舒展开来的上海城市轮廓了——看不到外高桥保税区那些像火柴盒一样排列整齐的厂房,看不到陆家嘴那些正在钢结构骨架周围包裹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

她看不到他的脸。

她看不到这个正在她身体内部稳定地运动着的、带给她这种无法描述的终极感觉的男人的睫毛和嘴角那一丝微弯的弧度。

她只能感觉到两件事:他还在她体内。他还在动。还在向上顶入。还在把她推向一个更高的、她之前认为不可能存在的峰值。

摩天轮开始从最高点缓缓下降。

轨道上的轮轴在经过最高点后发出了另一种频率的声响——不是上升时那种吃力的、被重力拖拽着往上爬的低沉嗡鸣,是一种更轻松的、像是在滑行的声音。

轿厢的角度在下降的过程中微微前倾,她的身体重心也随之向前滑动了一点点,那一点点的位移让他在她体内的角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刚才正对着宫颈口的垂直顶入,变成了一个略微偏向前的、擦过阴道前壁的斜角。

那个新角度触发了她体内一个此前从未被触碰到的位置——不是宫颈口,是前壁上一个硬币大小的、表面略微粗糙的区域。

她在这个新角度的第一次撞击中发出了一声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被压扁了的尖叫——不是疼痛的尖叫,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种声音的、被超越了极限之后从身体深处被迫挤压出来的声音。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已经完全脱离了意识的控制——她的意识在高潮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淹没了,现在操控她身体的是最底层的、最原始的那套自主神经系统。

第二圈了。他还没有停。他买的本来就是两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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