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酒吃到月上中天,三人回到悦来客栈,王冕醉得路都走不直,陈研扶着他,还一路念叨着明日要看状元游街。
次日天刚泛白,贺知安便被一阵叩门声唤醒。
门外立着两名宫里来的公公,手里捧着礼部单子,说奉旨传新科状元去礼部领袍。
贺知安匆匆洗漱更衣,跟着去了。
礼部衙门里早候着人,一套绯红袍服熨得平平整整,官帽、玉腰带、成色温润的一块玉佩,一样样捧到他跟前。
他一套一套穿上,铜镜里的那个人,连自己都险些认不出来。
游街从皇城宣德门起。
队伍前列是十二名金吾卫开道,甲胄照日,粼粼生光;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居中,马上坐的就是新科状元贺知安。
司仪引前导后,一路锣鼓吹打,声震长街。
路线是旧例:出宣德门,过朱雀大街,折进长安坊、永昌坊,再上九章长街,绕过西市,最后回皇城,抵礼部交差。
临行前,王冕和陈研挤在门口送他。
王冕仰头瞧着那顶崭新的官帽,笑得比自己中了还开心,凑上来低声打趣:“贺兄,骑马路过咱们旅店的时候,可得记得给我们俩一个眼神。也好叫街坊瞧瞧,你我三人是状元的好友。”陈研在一旁使劲点头,憨憨地笑。
贺知安被他说得心口一暖,温温和和地应了一声:“放心,一定瞧得见。”
锣鼓再起,队伍动了。
朱雀大街两旁早已挤满了人。
茶楼酒肆的窗全推开着,楼上楼下,密密层层,都是探头探脑看状元郎的。
队伍缓缓行过,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轰地骚动起来。
“这就是新科状元?瞧着年纪不大呀。”
“泸州人,姓贺,听说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哥哥种田供他念的书。”
“可有婚配?”
问这一句的是个压着嗓子的人,问完,无人接,自己先低低怪笑了一声:“这你还用问?这么个年纪、这么个出身,如今中了状元,赶明儿只怕门槛都要被说亲的踩破了。”
街边的妇人牵着孩子,指着马上那人教儿:“瞧见没有,那就是状元郎。你往后也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也能这样威风。”孩子哪里听得进这些,眼睛只盯着前头小贩插着的那串糖葫芦,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
贺知安端坐马上,街两旁的目光像太阳一样晒着他,艳羡里夹着好奇,翻来覆去,一层层落下来。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求学的那些年月:想起天不亮就起身,走二十里山路去寻一位先生叩门;想起兄长和嫂嫂天天下地在田垄里弯着腰,把省下来的钱一文一文攒起来给他;想起那件补了又补的青布衫,洗得发白还穿着。
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热起来,一滴泪险些滚落,到底还是被他忍住了,只在马上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队伍行至一处深宅大墙外,墙下站着两个家丁,正掂着脚、抻着脖子往外头张望,远远地盯住了那一顶官帽,眼里满是羡慕,一个劲地嘀咕“这才是读书人的出息”。
府里,李翊刚喂完马,正打算出门,瞧见这两个家丁探着脑袋瞧热闹,也顺着他们的目光往街上看了一眼。
他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你二人若是读书读成了,何至于站在这里看府门。”
两个家丁讪讪一笑,谁也不敢接话,低了头,退回了门里。
队伍拐上永昌坊的长街,锣鼓声先一步到了。
黑土菜馆今日没上客。
墨云岫早得了信,说新科状元要打这条街上过,天不亮就把门板卸了半边,摆了几张矮凳在门口,算是占了块好地界。
阿蛮、桂兰、乌雅几个挤在她身后,阿米娅索性踩上一条长凳,两手扶住门框,踮着脚往长街那头张望。
铺子里灶还温着,汤锅的辛香气一阵一阵往外漫,倒和街上的锣鼓混作了一处。
人潮涌过来的时候,几个人还没站稳,就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挪。
阿蛮被挤得两脚离了地,两手在空中乱抓,抓住前头一个胖妇人的肩膀才没有栽倒下去,嘴里直嚷嚷着“让让,让让”。
墨云岫抱着胳膊硬撑了半条街,到底也没撑住,被裹在人流里一路推到街沿最前头,鞋尖几乎要踩到金吾卫的甲胄上。
她回头瞪了阿蛮一眼,阿蛮却顾不上,一双圆眼睛早粘在队伍上了。
锣声近了。
十二名金吾卫甲胄照日,两列排开,走得整整齐齐,脚步声踩在同一处,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后头执旗鸣锣吹打的跟着,一色的绫罗,浩浩荡荡,队伍拉出去足有半条长街。
围观的人矮了半截,一个个仰着脖子,谁也不肯先眨眼。
贺知安端坐马上,从人群前头缓缓行过。
墨云岫原先预备着要看一看这传闻里的状元郎究竟是何等风流人物,及至近了,才发觉此人并不算多么的俊俏。
眉眼寻常,皮肤也有点黑,是乡下晒出来的颜色,胜在一张脸生得端正,五官摆得周正,眉梢眼角还带着一丝清秀的书卷气,倒衬得旁边那几个执旗的官儿成了陪衬。
左右数十人簇拥着,锣鼓一路,那顶乌纱帽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墨云岫抱着胳膊看了一阵,忍不住啧了一声,扭头同阿蛮道:“好大排场。这般阵仗,倒与我们北曜亲王出行有几分像了。”
阿蛮直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佩服佩服,真真是大场面。”
墨云岫斜她一眼。阿蛮凑近了些,忽然冒出一句:“公主,你要不也去考一个?”
“我?”墨云岫一挑眉,伸手给了她脑袋上一个爆栗,“我不爱读书。这等伤脑筋的事,我干不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身后的桂兰、乌雅几个早听得嗤嗤笑出了声,先是桂兰没忍住,接着阿米娅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墨云岫回头,伸手挨个儿捏了她们的脸:“笑什么,笑什么,回头让你们都去念书。”几个丫鬟被她捏得东躲西闪,嘴上一个劲地讨饶,笑声又起了一层。
锣鼓渐渐远了。队伍出了永昌坊,队伍尾巴还拖着截不整齐的人流,缓缓往那边最大的花巷去了。
进了花巷,游街才算到了最热闹处。
这边是京城头一等的烟花地界。
巷子不宽,两旁的楼子却一栋接着一栋,红漆栏干,飞檐挑起,二楼三楼一色的雕花轩窗,平日门帘总是半垂着,今日却统统推开了,连窗棂上挂的纱帘也让穿堂的风卷起了角。
楼里的姑娘们不上街,只倚在窗边,楼上楼下,一层压着一层,看那马上的人。
有胆大的,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一手撑着窗沿,一手捋着耳边的碎发,把那一段白生生的脖颈仰给整条街看。
衣领敞着,半截雪白的胸脯随呼吸起伏,一抹胭脂红的抹胸若隐若现,把那两只饱满挺翘的乳房托得圆滚滚的,一探身,便从领口里晃出半圈来。
她并不急着遮,倒把腰肢又塌了塌,趁着锣鼓的节拍轻轻摆,摆得那腰窝里一缕汗湿的发丝跟着一荡一荡。
楼下一个跑腿的伙计仰着头看直了眼,手里提的水桶忘了搁下,水洒了一裤脚都不知道。
有眉眼勾人的,倚在窗框上,手肘支着颐,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自己嘴唇上磨着,眼波一转,先往状元郎脸上扫,再往下,落到那人握缰的手、挺直的腰背,最后落回他胯下那匹枣红马上,唇边便慢慢漾开一个若有所指的笑。
她把含在舌尖的一颗蜜渍梅子吐到掌心,又慢条斯理地噙回嘴里,腮边滚了一下,倒像那梅子是某样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几个是新起头还没接过客的清倌人,十三四岁的年纪,起初只是好奇,扒着窗棂往街上瞅;瞅着瞅着,被旁边姐姐们描得脸热,便学着样儿把衣带松了松,露出半边肩头,又羞得拿帕子掩住脸,从帕子边上偷眼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胭脂水汽。
最胆大的那个倚在三楼美人靠上,一身杏色薄纱衫子,里面那一件桃红抹胸系得松松垮垮,肩头的带子早滑落到臂弯里,半只乳房便那样颤巍巍地悬着,乳尖上的那点红在纱下影影绰绰。
她见队伍到了楼下,索性探身出去,腕子上绞着一方丝帕,绕着指尖转了两圈,扬手就要往街上抛。
楼下巡街的金吾卫统领眼疾手快,扬起手中金瓜锤隔空一档,沉声喝道:“大胆!状元游街,也是你能攀的?收回去!”
那姑娘也不恼,反把丝帕往唇边贴了贴,笑盈盈地收了回去,临了还冲那统领抛了个媚眼,惹得楼上楼下起了一阵哄笑。
统领黑了脸,把锤头往下压了压,只管催队伍快走。
队伍行到巷子中段,一扇雕花窗里,两个姑娘并排坐着,一个倚着窗沿,一个捏着把团扇,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团扇那个先开的口,扇子搁在膝上,悠悠叹了一声:“看着这位状元郎,我倒想起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了。他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先生说他还算聪明。要是他肯上进,将来也未必没有高中的那一天。”
倚窗的那个嗤地笑了一声,团扇敲了敲她手背:“你醒醒罢。你弟弟若是块成气候的料,又岂会外头欠了一屁股债,逼得你自卖自身、进楼里替他还?你还替他念着、盼着。他这会子在哪一处赌坊里呢。”
倚窗的姑娘眸子一暗,那点眸光像灯芯上跳了一下的火苗,随即黯了下去。
她把下巴搁回膝盖上,望着楼下越来越远的红袍人影,抿紧了嘴,再没有说话。
锣鼓声顺着花巷一路东去,出了巷口,渐渐低了下去,终至不闻。
巷子两旁的轩窗也一扇扇合拢了,姑娘们的身影缩回楼里,只剩几座楼檐下还挑着一排没来得及吹熄的红灯笼,在晌午的日头里徒然地亮着。
队伍绕出西市,再往南行,便要过秦府门前那条街。
秦府门第森然,朱漆大门紧闭着,只两侧开了两扇角门。门前的空地上,早站着一个人。
秦洋一身青袍,腰间悬着一柄佩刀,背靠一株老柳树站着。
他生得高大,这一站,比旁边那几个仆役高出一个头,宽肩窄腰,肩背绷得笔直,像是从军营里带出来的那种站法。
他远远望着锣鼓来处,面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那匹枣红马近了,才把目光抬起来。
贺知安坐在马上,也望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一街的人,目光碰了一碰。贺知安朝他点了点头。
秦洋也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点头的工夫,谁也没有留意,他扶着树身的那只手,指节收了一下。
柳树皮老而薄,被这一收一扣,指甲底下嵌进几片来,簌簌落下几块碎皮,无声地落在靴边。
他自己知道。
殿试那一日,加试的三个人里,他答得最为干脆。
北地军屯,是他从小在军营里打滚听来的门道,桩桩件件都落在地上,皇上当时没说什么,可那一眼看过来,分明是满意的。
府里的先生事后替他判过,说这一科十拿九稳,最少也是前五;祖父专程去礼部问过,托了人把卷子从库里调出来看了,回来说他的卷面得了个上等的批阅,墨迹都压得住场。
可偏就是这样一份卷子,末了落了个第七。
不是第七不好,二甲第七,也是正正经经的进士出身。
可秦洋心里那杆秤,从头到尾量的都不是这个。
他不甘心。
这名次高低倒还在其次,他真正咽不下的,是明明白白摆在前头的东西,偏偏被人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挪到哪里去了,理由是什么,他一样都不知道。
锣鼓远了,街上的喧腾退下去。
秦洋松开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下,几片碎树皮从他指缝里掉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把它们轻轻踢开,转身回府去了,什么话也没说。
游街到午后便散了,一甲三人、二甲一百三十人,铩羽的、得志的,都收了仪仗,各自散开。
当日午后,新科众进士齐赴大雁塔下。
(三甲人太多,免去题诗环节,其实是作者设置人数太多了哈哈)
塔在城东南,青砖砌成,高可数十丈,飞檐七层,一身的岁月斑驳。
塔下空地上早搭好了棚子,摆开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这是旧例:新科进士题名塔下,把姓名、籍贯一一录在册上,再由众人当场题诗一首,由塔监藏于塔中文阁,拱人观赏,也算这一榜的门面。
棚下已经站满了人。
先到的进士们在案前铺纸研墨,你一首我一首地写着。
叶不孤立在案前,先不急着下笔,端着茶盏想了一会儿,才提笔写下去,写的是半阕词,笔锋走得极稳,字也秀逸,围着的几个人轻轻念了一遍,都赞他这一调有气象。
范士载在他旁边,写的是七言绝句,四句写得平实,不事雕琢,倒是收尾那一句见性情,站在边上的老翰林点了点头。
写着写着,众人的目光便渐渐聚到了中间那张案上。
新科状元的诗还没题。
有人先笑道:“状元郎这一首,可得压得住场面。”
也有人不客气,直接道:“这几日坊间传的,都说今年这状元是寒门出身,文章功夫是有的,就看这一首诗露不露底。”
贺知安听着,只笑了笑。礼部的官员把一支洗净的羊毫递到他手里,他双手接过,走到案前立定。棚下一时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都落在纸上。
他没有多想,蘸了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八句。
紫陌春风拂锦鞯,曲江初日照华筵。
十年灯火浑如昨,一日声名已胜前。
雁塔高题霄汉上,凤池遥接禁城边。
青云莫问程多少,且看今朝马着鞭。
写完,搁笔。
旁边有人把那八句念了一遍,一时没人接话。范士载离得近,先点了点头。叶不孤也抬眼看了看贺知安,随即笑了笑,没有多言。
礼部那位随行的官员俯身看了看纸,又抬眼打量了这个寒门出身的状元一眼,也没作声,只吩咐人把纸仔细收了,晾在棚下阴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