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毕业后去北京工作。
我不能再跟我哥分开了,因为我发现他不仅特别爱我,而且还有分手焦虑症,一觉得我要和他分手就自残,又是住破房子又是喝闷酒又是哭哭啼啼,还动过手术——暑假去北京的第二天清早我在手机上买避孕药,我哥懒懒倚着我的肩,一掌扣下手机说不用。
我以为他高考近满分的生物一觉睡醒全还老师了,不知道无套内射会怀孕或者近亲乱伦会生傻子,结果他告诉我,他结扎了。
我傻眼了好半天,讷讷问他为什么。
“以后又不会要孩子,干脆就结扎了,正好省了买套钱。”我哥卷着我的头发无所谓道。
这都要省一下卧槽,他是真铁公鸡成精了。
我仰头望天,一时间心情万般复杂。
纵然结扎了还能复通,但做这个手术,怎么说也有点绝后路的意思,我哥是真打算以后不成家生子了……为了我。
这下我真不用再胡思乱想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也去做个结扎以表决心,但最终因为害怕做手术还是放弃了,算了,我的心意他懂就行,爱你老哥。
不知道我哥怎么想的,反正我多少有些对不起我妈,她应该做梦都想不到,生了一儿一女,居然还有绝后的风险。
不过绝后就绝后了吧,我家又没王位要继承,只有低保户证明(在我哥工作后成功脱困)、连我哥娶媳妇彩礼钱都凑不出的微薄家底、以及一辆老破车。
穷鬼基因即使断代了也不会有人为此扼腕叹息,希望我妈未来在传宗接代方面看开点。
总之,有关毕业去向的决定,算是为我大四的求职方向指了条明路,在此之前我因为深陷于跟我哥的感情纠纷一直飘摇不定。
我在北京玩了三天,基本都是自己玩的,我哥白天要工作,这三天我一边玩一边琢磨怎么处理和我哥的感情,我不想再伤他的心,也不想再伤自己的心,于是我决定来北京跟他一起生活。
不管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起码得先在一起,生理和心理都是。
分开对我们彼此皆是一种要命的折磨,这五六年的时光就是最好的证明。
临走前我跟我哥说了这一决定,我哥捏捏我的脸没有多问,表示了支持。
“我过来以后你可不可以换个房子,我想跟你一起住,咱俩合租吧。”
我哥斜眼觑我,哂笑:“居然不是我整租?”
啥意思,看不起我,觉得我付不起房租?
我大学几年好歹也有存小金库的好吧!不止是攒下的生活费,还有我给人家画小零食挣的收入,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是我的血汗钱。
我愤懑地问他房租要多少,即使整租我也未必出不起这个钱,少狗眼看人低。
我哥欣赏地夸我小富婆,然后说了个数。
我拿出手机瞄了眼余额,然后把手机放回去。切,那就劳烦他一个人承担俩人房钱吧。
这不是我不独立,是刚毕业的雏鸟总需要些天使投资。我在给他机会,劝君共勉,莫欺我少年穷。
大四开学,周围人逐渐步入正轨,我三个室友全要考研,整天不是研究学校就是研究专业,我妈跟我视频的时候劝我不考研就去考公吧,小姑娘安安稳稳的多好。
我不想考,虽然不一定能考上,但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再说我要去的是北京,老家祖坟冒鬼火都不一定能考上。
没有任何考试负担的我大四上学期过得无比轻松,每天一觉睡到大天亮,室友都去了图书馆自习,我自己一个人在宿舍画画很清静。
接触板绘后我加过几个绘画同好群,里面大部分跟我一样都是业余爱好者,也有不少科班出身,我时不时水个群聊会天,跟群友们相处得不错,画画遇到问题会向他们咨询,画完再发群里求义诊,在他们的热心帮助下水平持续稳定进步,果然人间自有真情在。
我接的稿件其实不是很多,毕竟仍然只是个新手,橱窗也不是很丰富。我也没打算靠这个吃饭,所以大多数时间都在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我在社交平台开了账号,经常会画一些脑洞小短漫发布在上面,都是些简笔画,或日常琐事或cp小故事,没什么营养也没技术含量,不过这种形式竟意外蛮受人喜欢,一段时间下来积累了不少粉丝。
他们夸我画得可爱。我也觉得他们可爱。
发掘到热爱的事物并从中获得快乐和认可,会让人感到无比幸福,甚至仅仅是画画的过程都令我沉迷。
我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点人生的意义。
偶尔我会画我和我哥的相处日常,在画面里有时候他是我哥,有时候他是我男友,我刻意模糊了他的面容,以免被人看出来他们是同一个人。
可每每描画到我们相爱的部分我都提心吊胆,甚至好几次废掉整个稿子。我不敢将它公之于众。
有人调侃地问我,哥哥跟妹夫相处得怎么样,看他顺眼吗?
我苦笑回复:一点也不顺眼,见面就取人项上首级。
他们在我的回复下哈哈大笑,说难怪大舅子跟妹夫从来没同时出现过。
他们从没同时出现过,因为他们每次都是同时出现的。
只是谁都不知道。
我盯着那条评论发了会呆,拿过手机,点进群聊,水友们今天也聊得火热,我踌躇片刻,隐晦地发消息说:我刚刚刷到一个综艺片段。
讲的是日本某节目组随机采访了个路人女生,通过报销路费的方式请求去她家看看,结果发现那女生的家又脏又乱,食物也都过期了,采访过程中得知,那女生的前男友自杀了,她一直放不下他,所以无心打理家务。
她前男友自杀的原因是得知了他们两个其实是亲兄妹。
只是当初在医院,其中一个被送给了另一家人。
他接受不了跟亲妹妹相爱,于是选择自杀。
立马有人回复说她也看过这个综艺,结局挺唏嘘的,听说那女生后来也自杀了,不知道真假。
我委婉道:其实他们这种情况,只要不生孩子,在一起也没什么吧?
底下层层冒出的聊天气泡态度不一,有人说亲兄妹就是不该在一起,这难道不是乱伦吗,一想到对方跟自己有血缘关系会忍不住想吐吧,太恶心了这也。
也有人觉得无所谓,不生孩子就小两口过日子那关别人屁事,总比大好年华就没了强吧?
而且不说谁知道他俩是亲兄妹,综艺里那俩貌似还是双胞胎,俩人谈两年了自个儿都没认出对方是一个娘胎出来的,谁开天眼了看得出来。
棒打鸳鸯的评论我的眼睛自动过筛,专挑支持的水友回复看。他们的谈吐真是令人身心舒畅,我喜欢他们。
过年我和我哥回老家——不管我哥多忙,过年他总会回来陪我吃年夜饭。
付橙和大表姐在饭桌上互相展示新美甲,并探讨当老师以后能不能染头发,我和我哥靠着榻榻米坐着,我挨着他的肩问他跳槽的事怎么样了。
“还没决定。”我哥说。
“为什么?对面不肯给你多加点年薪?”
我哥笑开了,说那倒没有,对面在待遇上还是挺大方的。
“那为什么啊?”
“……之前联系的那家公司,现在不一定能去成了,我换了一家,还在跟对面人力商量。”我哥剥着桂圆,“可能年后过去吧,正好换个房子。你想住一居室还是两居室?”他把桂圆塞我嘴里,笑意下流。
我脸蛋通红地往他肋骨捣了一拳,才不回答这个问题。我反问他:“怎么去不成了,那家倒闭啦?”
“不是。”他顿了顿,低头剥下一个桂圆,“那家公司在南京了,我之前打算……如果你毕业后要留那儿的话,就过去陪你的,现在看来,应该不用了。”
我哑然良久。
我哥好像有点局促,梗着脖子笑问我:“怎么,不想哥去陪你啊?”
我发觉我和我哥有一个共同点,因为怕被伤害,所以得到回应前要先给自己筑起一层厚厚的铠甲,铠甲镶着朝外的刺。
但其实我们都不必这样,因为我们是对方最亲爱的家人。
最亲,也最爱的。
我把脑袋窝进他臂弯里,瓮声道:“南京有北京工资高吗你就去……叫我去北京陪你呗。”
招呼一声我就会像小狗一样跑过去了。
我哥静了片刻,摸摸我的头,“你在那儿就够了。”
吃饭的大姨看过来,嘲笑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老黏着哥哥,这样我哥将来怎么找对象,人家姑娘要嫌弃我这个小姑子的。
我不悦地鼓起嘴,这个话题我忍他们好多年了。我直挺挺回怼道:“那我哥就不要找好了。”
饭桌上的大人们无知地哄堂大笑。
我哥也看着我直笑。
我姥就势问他在北京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
我在茶几底下用脚尖悄悄蹭我哥的裤腿,撩开裤脚,脚心勾缠他紧实的小腿。
我哥淡定地耙着饭,八风不动:“有。”
全家人瞬间盯着他。我动作一停,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我哥说:“但人家要一百万彩礼和全款车房,不然不跟我结婚。”
我:“……”
我姥我妈忘性大,已全然忘记了此话出自我之口,于是我姥登时变脸了:“狮子大开口吗这不是!不行不行,这个太物质了,哪家千金大小姐出来的要这么多?你可趁早换一个吧!”
我哥噗一下笑喷,支着额头差点被米饭呛死。我黑着脸在茶几下拧他大腿。
那天晚上的眼泪我们谁也没再提过,但我知道这是我和我哥心底一道共同的疤,深深一道划痕割破了相贴的心脏皮肉,新生的组织缠连到一起,血肉纠葛,每一根神经都写着“我爱你”。
我不知道我们未来的走向会是什么样。
或许看清前路的那一刻,也将是我真正找到兄妹之间相爱模式的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