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谈话的当天,伊万接到婷婷的短信,要他回家之前在公寓楼的天井碰面。
看似有话跟他说,但不想让克莉丝汀知道。
他再一次不知该期待什么。
这几天他力劝妻子手术,适得其反,昨晚吵了一架,他半夜去办公室睡的。
得知克莉丝汀患病之初,伊万很绝望,经常想象克莉丝汀去世,剩他一个人。
她有了症状,伊万才直面眼前的困难。
去学校上班,回家照顾妻子,包括半夜应付她的症状。
大半辈子在学校的他没学过照顾病人,自己累,妻子也受苦。
她也不体谅人。
不听劝,不愿治疗,多说几句就发火。
吵一次,克莉丝汀就疏远一分。
以前她嘲讽自己带着善意,他欣赏其中的幽默;如今她用尽手法贬损他,他害怕她开口。
她有时冷淡。
话不投机就说,“我不想谈这个,”或者“晚上真郁闷啊,为什么不能跳过它,直接天亮?”然后一言不发。
问她怎么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笑笑说,他怎么成了痴情小男生。
她没有疏远谁。
和克莉丝汀吵架,她生病前也有过。
妻子伶牙俐齿,伊万说不过她,多半求她原谅,有时大闹一场。
那些琐碎的、损人尊严、让人悔恨的吵架经历,包括多年前的,脑瘤把它们都翻了出来。
那天伊万回家,克莉丝汀在试网购的新帽子。
十年前他曾劝克莉丝汀,各式各样的帽子十几顶,何必再买。
她说这不关他这个小气鬼的事,且没花几个钱,争辩后他也会同意。
后来他不再劝,而是带点嘲讽说:“能恭维您新买的宝贝吗?”这次想到脑瘤,想到她继续戴帽子的日子不是几十年,而可能是几个月,伊万等婷婷离开后,忍不住提起妻子已有帽子的数量,说新帽子不必要,怕挤压,占地方,有空折腾它,怎么不考虑治疗方案。
“再漂亮的帽子也藏不住脑瘤!”克莉丝汀就火了,发了一串针对他的牢骚,还问他听没听说购物治疗,因为这就是她的治疗方案。
这是他被踢出家门的导火线。
伊万夫妇争执,还有个起因,那就是婷婷。
伊万感激婷婷照顾妻子,对她也礼貌,可没有比提起婷婷更能让克莉丝汀发脾气的了。
比如,他见克莉丝汀的几件衣服散放在衣柜里,想象她一天除了试衣服没干别的,就说衣服还是自己叠好,不要麻烦婷婷了。
“你可真体谅她呀!”克莉丝汀挖苦说,“见她的第一天,或者说,睡她的第一天,你准备了葡萄、蛋糕、烤肉三明治,我以为是一时兴起。你巴不得明天见到她,对不对?”
“想见到她的是你。”伊万说,“你巴不得离我远远的。”
“的确。有婷婷陪着我,比你好一百倍。”
他体谅婷婷不妥,埋怨她,哪怕是开玩笑,也不妥。
他说婷婷天天来,仿佛这不是伊万的家,而是婷婷的。
“要不给她一串钥匙。” “我已经给了。”克莉丝汀说,“婷婷是来定了。你不爽,随时去办公室。”无心的话扯上婷婷,也能引发争吵。
克莉丝汀刚出现症状时,他考虑雇个保姆照顾妻子,她就说他想赶婷婷。
“你不会得逞的。”
伊万左思右想,也不确定他与这位新主人的关系。
那个三人组的核心人物,不知怎么开始照顾妻子,收拾家务。
他开始吃婷婷做的饭,穿她洗的衣服。
当初他为婷婷刻意清扫公寓,准备奢华食品,如今婷婷清扫同一间公寓,准备晚餐。
一定要给称谓,她就是阿芙罗狄忒化身的女仆。
假想一下,波提切利的名画里,爱神裸身站在贝壳上,旁边的女人给她披上的不是华袍,而是女仆装。
婷婷洗过、晾过、叠过自己的内衣,这个想法增添了伊万见到她时的拘谨。
在学术上,伊万的研究方向,是特定的历史阶段(比如启蒙时期)女性的地位和生存状态,对比当今。
女仆的地位,比如说,他就指导学生研究过。
现代社会,女仆可以说被洗衣机、电烤箱、扫地机器人所取代;机器不能代替的某些家务,伊万以为不应该由工资低、待遇差的女仆承担,而应该由家人自己做,否则对女性不公平。
他也是这么做的,骄傲地洗浴缸、倒垃圾。
不做也不行,因为克莉丝汀有点洁癖,把用过的碗碟放进洗碗机都是两根手指拈着,尽量少接触。
伊万不敢想象她会怎么处理粘了一层污垢的浴缸。
可是婷婷呢?
自从婷婷白天待在公寓,伊万发现有人做了原本归自己的活。
厨房一尘不染。
浴室的镜子比以前干净。
克莉丝汀的梳妆台上,瓶瓶罐罐之间也看不到灰尘了。
伊万不知道关于女仆的理论应该怎样应用于自己家里。
他不想阻止婷婷做家务,但某些家务——可能克莉丝汀都没想过——让他过意不去。
至少,他决定,我得记着做倒垃圾、刷马桶等最脏的活。
他又感叹,在妻子患绝症的时候,他居然有心情思考倒垃圾和刷马桶的规则。
收到婷婷的短信,伊万早早下班去公寓的天井等着。婷婷好久才下来。这个女人这次不含蓄,坐在水泥凳上直接发问:
“你想让克莉丝汀动手术?”
“是的。可是她不愿意。”
“为什么动手术?”
伊万没有考虑谁在对他说话,对方有没有权利这样质问。婷婷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威严。
“顶尖的医生说可以动手术,应该动手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她不是医生,我也不是医生,难道我们不该听医生的吗?”
“你找的是外科医生,拿手术刀为生的,他说得手术。克莉丝汀那天碰到一个放射科医生,他建议放疗。我网上咨询了一个化疗的专家,他说可以化疗。我们该听哪个医生的?”
伊万一时语塞。他想了想说:“我那个医生说,情况好的话,手术切除很干净。都说手术得尽早。我们不能浪费这个机会呀!”
“情况好的话干净,不好呢?”
“你帮我劝劝她吧。哪怕是威胁她。”
“相信我,如果有个明显的正确答案——”
“我完全没办法了。”伊万说得激动,他没听见婷婷的话,“我真害怕呀。我都跟她说了,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婷婷愣了愣。她的目光暗淡了,嘴角似笑非笑抖了一下。
“你是这么说的,她会死的?你认为手术了,情况好的话,她能活多久?”
伊万不回答。
“先不谈这个。昨天晚上你为什么没留在家里?”
“她赶我走的!声音很大,恐怕邻居都听见了。”
“所以你让一个脑瘤病人一个人待家里?她摔了怎么办?她吐了谁清理?她绝望了,伤害自己怎么办?”婷婷声音越来越大,一位来天井散步的邻居都侧目了。
“你回去吧。有事打我电话。”婷婷起身离开,又止步加了两句,“我们今天见面别让她知道。我趁她睡午觉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