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阵心动摇

彼岸花海在夜风中翻涌如潮,暗红色的光芒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如同一盏盏被次第点燃的灯。

那些从地底涌出的鬼力沿着杜蘅布下的脉络奔涌交汇,在花丛间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声运转的光网。

每一道光脉的分叉处都有一朵石蒜骤然绽放,花瓣边缘渗出浓稠的血色光晕,像是这整片土地都睁开了眼睛。

罗若握着“潋滟”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泪痕在她脸上还没干透,可她抬起的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

“杜蘅。”她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涩,却一字一字很稳,“你收手吧。你自己也说了,你已经死了快七十年了。当年追你上山的人,卢家的管家、家丁、那些拦在巷口的百姓,他们早就不在了。就算是有人还活着,也已是行将就木了。今天这酆获城里住着的,他们当中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祖上做过什么,他们只是生在了这里,长在了这里,被这座城拿‘杜娘子’的故事吓了大半辈子。”

“你方才自己也说了,你为的是让不会再有人经历你那样的遭遇。可你若今日将这一城人的生魂全部吸干,这件事从今往后,就不只是‘酆获城有过一个叫杜蘅的姑娘被逼冥婚’——它就会变成‘酆获城因一名怨鬼被屠城’。以后人们再提起你,提起这座城,想到的不会再是那个可怜的女子,而是那座被鬼覆灭的城、那道吸干了满城百姓的厉鬼。”

杜蘅站在血色光网的中央,低垂着眼,像是在听。她手中那对木偶被她抱在胸前,指腹轻轻蹭着男童木偶的额头,动作很慢,却没有停。

“不,罗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们不无辜。”

“我做鬼这些年,见过不止一个被父母逼着嫁给死人牌位的女子,见过男子被家中长辈压着娶已故的殿女为妻的。我也曾想出手,可我被封在剑阵里,只有朔月之夜才能出来半宿。我能救几个?救完之后呢?那阴王庙还在,那些规矩还在,那些被逼着磕头认命的年轻人还在。”

她抬起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是井底深处被搅动了很久的沉沙。

“纵使我救一个,杀一个,也不过是扬汤止沸。只有让酆获城彻底不存在了,阴王祭祀才会真正断绝。”

“那酆获城的孩子们呢?”罗若声音发颤,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不是说虎子他们常去平服山找你玩么?你是他们的阿蘅姐姐,他们都还那么小,根本连这城里的淫祭邪祀是什么都不懂——他们也有罪么?”

杜蘅的目光明显动摇了一瞬,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上来。可那动摇只持续了一息,随即又被一层更厚的阴寒封了回去。

“他们……”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必要的牺牲。”

听到这话,凌逸的手按上了“寒霜”的剑柄。

那动作不重,只是五指轻轻搭在柄上,指腹贴着缠银丝的握柄。

可她的手一落上去,剑鞘上的冰霜色纹路便微微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唤醒了一样。

“阿蘅。”凌逸的声音清冷如常,却比方才沉了一度,“你当真不肯收手?”

杜蘅侧过身,彼岸花发出的红光将那张被胭脂与泪水冲刷过的脸映得明暗分明。

“凌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棱角后才有的平静,“你带着罗姐姐走吧。离开酆获城。我利用你们布下这大阵,是我不对。可这些时日你们陪着我玩闹、看戏、放河灯,那些情谊我记着。我不想吸你们魂魄,更不想让你们死在这里。”

“你们是为了找聚魂阵救人来的。如今你们也知道,这阵救不了人。这里已经没有你们要的东西了。走吧。”

罗若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阿蘅。”她抬起头,那双哭过的眼睛里还带着余红,可声音比方才稳了,“我们来酆获城,是为了救人。可我们也是天下第一正派的苍衍弟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潋滟”提起来半寸,剑尖在泥上划过一道浅浅的水痕。

“我们是正派弟子。你让我们走,看着一座城的百姓被你吸干魂魄,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回中原去?”

她停了一息,声音哑了半截,却还是说完了。

“我做不到。”

“城里的人,就算他们祖上做错了事,这座城的风气再腌臜,他们也都是活生生的性命。你让他们用性命去抵他们祖上的债,这不公平。阿蘅,你若真的恨这座城,恨那些规矩,我们帮你。我回去禀告师门,让苍衍派出面联手川州暑山派,把阴王祭祀连根拔起。城中那些受过迫害的年轻人,我们想办法帮他们脱离这泥沼。你已经死了,你做鬼这么多年,守在这山里,不就是为了这座城的恶事能被铲除吗?”

她往前踏了一步,靴尖沉进湿泥,溅起几滴带泥的水珠。

“你收手,我们回头替你去找观心寺的大师,为你做一场法事,超度你去往生极乐。你还可以去投胎,下辈子做个无拘无束的快活姑娘。你真的要为了这一城的怨恨,把自己困在酆获城,永远做厉鬼?”

杜蘅低着头,血嫁衣上的金色凤尾微微亮起。她的指尖停在男童木偶的鼻尖上,很久没有动。

“对不起,罗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坠在水面上,碎得很细,却收不回来了,“我不能收手。”

杜蘅说出那五个字时,花海中央的风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攫住了喉咙,骤然静了一息。

血嫁衣的裙摆也落了下来,贴着那些被光芒浸透的石蒜花瓣,如同一片正在凝固的血泊。

罗若想再说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终究没能越过齿关。

她看着杜蘅那张胭脂红妆的脸,看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那点始终不曾摇曳的光。

就在这窒息的沉寂里,凌逸的声音从罗若身侧传来。

“那好。”

凌逸的话语好似渗出寒气一般,她的目光穿过花海中央那团翻涌的暗红光芒,与杜蘅那双漆黑的眼睛对上了。

“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这聚魂大阵,究竟能不能把这一城之人的魂魄——包括我和罗师妹的——全都吸进去。”

罗若猛地转过头。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凌师姐素来沉稳审慎,从不说意气之话,更不会在明知大阵凶险时拿自己和同门师妹的安危去赌。

可凌逸就站在那里,银绣剑袍被夜风轻轻拂动,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如同碧波潭的水面,既没有怒意,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罗若极其熟悉的——那种凌逸师姐在做出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时,眼底才会浮起的、如同沉铁入水般的静。

罗若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问“凌师姐你在说什么”,想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可她的目光落在凌逸脸上时,所有的话都在舌尖上顿住了。

她看见了凌逸的眼神。

那双总是如同深冬湖面般清冷澄澈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彼岸花海的暗红光芒,也映着杜蘅那件血嫁衣的剪影。

可在那光影底层,在那层薄薄的、如同冰面下的暗流般的东西里,罗若看见了一种她说不清、却无法忽视的东西。

那不是放任,不是挑衅,更不是冲动。

那是一种更沉的、像是一个人把棋盘上最后一颗子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上时,才会有的静。

罗若不知道凌逸在盘算什么。她不知道凌逸是已经有了对策,还是真的打算赌这一局。她只知道,凌师姐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她信她。

罗若将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话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很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

她把“潋滟”横握在身前,转回头,重新望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

凌逸就那样站着,像是站在自家水脉碧波潭边的岸边,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

杜蘅沉默了很久。花海中央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她身周无声流转。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

“对不起了,凌姐姐,罗姐姐。我……没有退路。”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脚下的暗红色光芒猛地向上翻涌了一截。

那些沿着地脉奔流的阴气如同一道被点燃的引线,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同时炸开,将整片彼岸花海最深处那一圈石蒜同时点燃。

花瓣边缘亮起刺目的红光,花蕊中涌出一缕一缕凝聚的血色光丝,如同万千根细长的针。

杜蘅的双手同时结印,指尖翻飞,那对木偶从她怀中滑落,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随即被一层暗红色的鬼力包裹,缓缓升到她肩侧,如同两个小型的护法,一左一右护住了她的面门。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但是,我是厉鬼,我的怨,我的恨,即是我存在的原因。”

话音落下时,那座覆盖着整座酆获城的聚魂大阵,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了。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从花海中心向四周涌去,沿着地脉、山脊、城垣、河道,沿着那些被杜蘅一点点埋下的阵眼,沿着那些被罗若和凌逸清涟真气浸润过的地方——同时涌起。

整座石蒜花海的轮廓在夜色中亮了起来。

罗若的灵台猛地一颤。

那阵尖锐的刺痛如同有人将一根细长的冰锥从她头顶缓缓压入,穿过颅骨,穿过额叶,直抵灵台深处。

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她的身体里向外抽离,像是有什么本就属于她的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剥去。

她猛地回头望向酆获城的方向。

那些从城中飘出的半透明轮廓,再次从城池中飘向花海。

酆获城那些被聚魂阵影响的百姓的魂魄,正在向着她所在的这片花海方向汇聚。

罗若下意识地想要动,想要拔剑,想要做些什么来阻挡这些生魂的流向,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身侧便传来了凌逸的声音。

“静心,运转真气。”

凌逸站在她半步之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被清冽的晨泉濯过的稳。她周身泛起一层薄薄的、如同冬夜月色凝成的冰蓝色真气光晕。

“聚魂阵虽有吸纳魂魄之力,但若要强行从我等修士体内抽取三魂七魄,必先突破真气护持。你我是通玄境修士,真气自成一域,若非主动放弃,大阵一时半刻奈何不了你。静心调息,固守灵台,别让自己被阵法搅乱了清明。”

罗若听了。

立刻收住几乎要迈出去的步子,将“潋滟”横在身前,双唇微抿,将丹田中刚刚恢复的清涟真气重新调动起来。

那些水蓝色的、如同溪水般温润的力量在她经脉中缓缓流淌,在灵台周围凝成一层极薄的水幕,将那些试图渗入的暗红色光芒挡在了外面。

酆获城的生魂还在不断飘来。

它们越聚越密,越聚越多,如同一场无声的、逆流而上的雪,从城池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向花海中心那道暗红色的光柱。

那些半透明的轮廓在杜蘅头顶盘旋、汇聚、交织,最终化作一条又长又密的光流,灌入她体内那层正在急速膨胀的血色光晕之中。

杜蘅的身形在那些生魂灌入的同时,正在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变化。

那些魂魄如同一道道逆流的河,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血嫁衣,顺着绸缎的纹理流淌汇聚于她的鬼体之中。

她的嫁衣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绸缎底下生长盘绕,将那些吸入的魂魄之力一层层编织进她鬼体深处。

眼看杜蘅正在吸纳城中魂魄,罗若胸口像被人攥紧了一般,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肋骨,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她心急如焚,余光却扫见一旁的凌逸——“寒霜”剑依旧挂在腰侧,整个人静静地立在花海中,银绣剑袍被夜风拂动,竟无半分焦躁之意,反而像在等什么。

罗若咬住下唇,将那股急火硬生生压回丹田,她告诉自己:凌师姐从来不做意气之事。

于是她闭了闭眼,重新握紧“潋滟”,清涟真气如溪水般从灵台深处涌起,沿着经脉一层层缠紧心神,将那股来自阵法的撕扯感隔在身外。

与此同时,花海之中的彼岸花忽然变了。

那些原本散乱摇曳的石蒜,此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朵接一朵地亮起暗红的光。

它们并非同时绽放,而是循着某种秩序,一株亮了,下一株才应和而起,连成蜿蜒的纹路,在夜色中缓缓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阵图轮廓。

先前被剑气与红绳打散的花瓣,也像是被唤醒了记忆一般,从泥中、从风中、从石缝里缓缓升起,带着暗红色的微光,在半空中盘旋、汇聚,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聚魂阵还在运转。一圈,又一圈。那些红光在花丛间游走,像血液沿着血管回流,无声,却执着。

但就在那漩涡即将收束至杜蘅掌心的一瞬——

运转,忽然滞了一下。

杜蘅的双手忽然僵住了。

她的结印停在半空中,十指还维持着掐诀的姿势,可指尖的动作停了。

她周身的暗红色光芒还在流转,那道光柱还在旋转,可她的表情正在从专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她竭力压制的茫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些正在灌入她鬼体内的生魂光流,忽然变细了。

不是因为她停止了吸纳。聚魂阵法还在运转,她的鬼力还在涌动,她的双手还在维持着印式。可那些从酆获城飘来的魂魄,却没有更多了。

杜蘅抬起头,望向酆获城的方向。她的感知力如同潮水般涌出,沿着那些阵眼的脉络向城池深处蔓延探索、回馈。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受到了。

酆获城中,那些倒卧在床榻上、门槛边的百姓——那些被她的大阵抽走了魂魄的居民,他们大都已经被自己抽取了一魂二魄,本来待到将他们的三魂七魄全部抽取之后,他们就会死去。

但此刻,他们的灵台深处,残留着那二魂五魄,却无论如何,也不再响应聚魂阵的吸取了。

而那些被抽离的一魂二魄,在大阵的牵引下飘到了花海上空,被吸入了聚魂大阵那旋转的光柱,却始终无法真正脱离与躯体的联系。

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绳拴住的纸鸢,飞得再高再远,绳子的另一端依然攥在放鸢人的手里。

她的聚魂阵,只能从酆获城百姓体内抽出一魂二魄。

剩下的二魂五魄,她抽不动。而被抽取的那一魂二魄,因为其人身体并未死亡,也有着魂魄天然回归自己活人身体的渴望。

“怎么会……”

杜蘅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几乎要让血色凝滞的恍惚。

她将双手重新结印,催动鬼力在鬼体中猛地一转,如同一道逆卷的潮水,冲击着整个大阵的脉络。

那些从花海深处涌出的暗红色光芒在她催动下骤然亮了一度,彼岸花海中的光芒如同被投入了薪柴的篝火一般猛地蹿高,将整片花海的轮廓都映成了一片炽烈的血色。

可那些酆获城百姓的残存魂魄,就像无数只攥住绳头不肯松开的手。

无论杜蘅将阵法的转速提到多快,将暗红色光柱压得多沉,将那些被抽来的魂魄往她体内拽得多猛——绳子的另一端始终纹丝不动。

“不对……这不对……”

杜蘅的声音从低喃渐渐拔高,变得急促而不稳。

她将双手从印式中松开,猛地向两旁一挥,血嫁衣的袖口被那股力量撑得骤然鼓起,如同两道被风灌满的血色翅膀。

她周身翻涌的鬼力如同被搅动的深潭,一圈一圈向四周扩散,将脚下的石蒜花丛压出一道环形塌陷。

罗若站在花丛之中,握着剑柄,望着杜蘅那张血色尽褪的脸。

凌逸站在她身旁,垂在剑柄上的手没有动。

她的侧脸白净如新雪,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映着花海中央那团正在翻涌的血色光芒,她微微垂下了眼帘。

杜蘅缓缓抬起头,望向酆获城的方向。

她的目光仿佛穿过那些屋顶、穿过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白灯笼,落在那些躺在黑暗中的身体上,那些正在用残存的魂魄拼命拽住已被抽离部分的活人身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一块被风干的老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彼岸花海依然在风中摇曳,暗红色的光芒还在石蒜的花蕊中跳动,一明一灭,如同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心跳。

酆获城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晕中如同一幅被水浸透的旧画,黛瓦白墙、白纸灯笼,所有的一切都还在原地,像是被暂停了。

杜蘅那身血红色的嫁衣,在花海中央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可她伸出手,触到的,只有空空荡荡的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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