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星夜遇袭 薪火赤地

京城前往归德府芒砀山的云昙庵,若是骑乘快马,脚程快的话,只需一日的光景便可抵达。

但苏玲珑何许人也?

她可是当朝贵妃,是江南首富“苏半城”的掌上明珠。

即便如今是被皇帝下旨罚去尼姑庵里“静心祈福”,她那骨子里的骄纵与跋扈也未曾收敛半分。

出门时,她嫌弃宫里配给的宫女手脚笨拙,竟是一个侍女都没带,只点了二十多名精壮的苏家护卫随行。

“去了那劳什子云昙庵,自然有那些秃头尼姑来伺候本宫!本宫要让她们给本宫端茶倒水、洗衣暖床,带侍女平白占了马车的位置!”苏玲珑临行前,满脸傲慢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扬言。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看到这些宫里伺候她的侍女会让她想起来这段糟心的日子,她或许真的相信

不仅如此,出宫这日,她硬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身。

梳妆打扮、挑选沿途穿戴的衣物首饰,又硬生生耗去了大半日的时光。

当这支只有二十余人的队伍真正踏出汴京城门时,已是骄阳西斜的下午时分。

一路上,这位苏贵妃更是将“折腾”二字发挥到了分外磨人的地步。

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官道上闷热难当。苏玲珑在宽大的马车里热得香汗淋漓,一会儿嫌车厢颠簸,一会儿又喊口渴。

“停下!本宫要喝冰镇的莲子羹!要喝加了桂花蜜的蜜水!”

“去把那盒莲花酥拿来!哎呀,热死本宫了,你们几个,滚过来给本宫打扇!”

车厢外,那批精壮的护卫被折腾得满头大汗。

这二十余人,并非寻常的宫廷侍卫,而是苏望亭花重金从小培养、千挑万选送入宫中保护女儿的苏家死士。

他们武艺高强,对苏家忠心耿耿,甚至连那手眼通天、在朝堂后宫无孔不入的卓凡,都未曾能将手伸进这支犹如铁桶般的私兵队伍里。

正因为他们对苏玲珑忠心不二,所以对她那些合理甚至毫不讲理的要求,都尽心尽力地去满足。

护卫们轮流骑马去沿途的驿站高价购买冰块,又分出人手站在马车两侧,隔着车窗奋力摇动大蒲扇,只为给车厢里的娇贵主子送去一丝凉风。

在递送蜜水和冰食时,偶尔有护卫的目光扫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

只见车厢内,苏玲珑因为贪凉,早已将那件蹙金绣海棠的宫装脱下,只穿着一件轻薄透光的月白色纱裙,里头那件大红色的鸳鸯戏水肚兜若隐若现。

那两团饱满的酥胸伴同着马车的颠簸上下晃动,两条丰腴雪白的大腿更是肆无忌惮地敞露在空气中。

护卫们虽然忠心,但终究是血气方刚的男人,瞥见这等香艳春光,胯下那物都不由自主地胀大几分,只能赶紧低下头,在心底默念清心咒。

就这样,为了伺候这位活祖宗,队伍走走停停,行进的速度分外缓慢。

当天边的最后一丝火烧云被暮色彻底吞没,山林间升起浓稠如墨的夜色时,这支队伍依旧停驻在芒砀山边缘的山道上。

夜风吹过林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此起彼伏,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嚎,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渗人。

护卫统领周虎眉头紧锁,他举着一盏牛油风灯,走到马车侧边,屈指轻轻叩击车厢的木板。

“小姐,天色已经全黑了。前头这一段,皆是芒砀山的盘山石道,路旁便是万丈陡坡,路上乱石遍布。夜里视物不清,若是强行赶路,分外容易出险。”周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忧虑,“属下恳请,咱们就此寻一处避风的山坳就地扎营,待到明日天光大亮,再启程前往云昙庵。”

然而,车厢之内,白日里还被暑气折腾得烦躁不堪的苏玲珑,此刻反倒舒坦了下来。

白日骄阳灼人,马车车厢闷得如同蒸笼,百般冰食扇风都难解那股燥热。

可入夜之后,山间清冷的凉气透过轻垂的纱帐漫入车中,温度不冷不热,恰恰合了她的心意。

她慵懒地翻了个身,掀开车帘的一角,任由夜风吹拂在白皙的脸颊上,驱散了白日的烦闷。

连日来在凝华殿憋在心底的怒火还未散尽,她压根不想在这荒山野岭多做片刻的耽搁,一心只想早日抵达那个什么云昙庵,熬完这一月的反省期限,早日回到京城,再去找玄泠玄湄那对草原妖女算账!

“扎营?为什么要停下?”苏玲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隔着夜色冷冷地传了出来,“夜里这般凉快,赶路正好。停在这里露宿荒郊,外面蚊虫遍地,条件粗陋,难不成要本宫在此苦熬一夜?别废话,继续往前走。”

周虎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苦劝道:“小姐,山路夜行风险太大!一旦马失前蹄,便是车毁人亡的惨剧。属下等人便是拼死护驾,也怕防不住这等天灾意外。不如忍耐一晚,属下保证给小姐搭一个最舒适的帐篷。”

“放肆!你们是护卫,护我行路本就是分内之事!”苏玲珑微微抬起那骄傲的下巴,昔日贵妃的骄矜与蛮横半点未敛,“我父亲花重金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遇到一点黑夜就畏缩不前的!灯不是有吗?多点几盏风灯,分出几个人在前头探路便是!我说走,就必须继续走!”

周虎还想再劝,车厢里已经传来重重拍击车壁的声响。

“别再多言!再敢阻挠本宫的行程,便是违抗命令,回京后我定要重重责罚你们!”

这二十余人皆是苏望亭亲手拣选出来的死士,历经商路盗匪的厮杀,武艺高强。

他们受命之时,苏望亭千叮万嘱,一切以保全小姐为先,小姐的吩咐,不可轻易违逆。

一众护卫彼此对视了一眼,人人眼底皆是忧虑,却没有一人敢公然违抗这位盛气凌人的主家小姐。

周虎长长地叹了一声,只得无奈地回身挥手传令。

“所有人,多点几盏风灯!分出四人徒步在前探路,用刀拨开挡路的枝杈,探查路面碎石坑洼;两侧各留六人紧贴马车行进,死死护住车轮,提防山石滚落;余下八人断后,刀剑出鞘,警戒山林动静!车马放缓速度,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万万不可疾驰!”

伴同着周虎的命令,数盏牛油风灯一并被点燃。

那跳动摇曳的光晕连成一片微弱的光团,在这漆黑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芒砀山山道上,犹如一只渺小的萤火虫般缓缓蠕动。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时不时咯噔颠簸一下。

车厢之中的苏玲珑裹着薄纱,感受着山间清凉的夜风,反倒颇为惬意,偶尔还会掀开帘子,娇声催促外头行进得再快一些。

可苦了在外徒步护卫的一众死士。

夜露深重,草木上的寒露打湿了他们的衣甲。

探路的护卫手持火把,不断拨开横生的荆棘,手掌被尖锐的枝杈划出道道血痕。

脚下要时刻留意悬崖边缘,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谨慎,生怕稍有疏忽,整架马车便会倾覆入那万丈深渊。

这二十余人,在无尽的夜色里,护着那辆装载着骄纵贵妃的马车,向着大山深处那未知的黑暗,极其缓慢而沉重地行去。

就在马车咯吱咯吱地艰难前行时,周虎那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敏锐直觉,骤然捕捉到了一丝致命的危险气息。

山道两侧那浓稠如墨的树林深处,原本此起彼伏的虫鸣与兽吼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粗重、犹如野兽喘息般的诡异声响。

“停步!结阵!保护车驾!”

周虎厉喝一声,锵然拔出腰间的百锻钢刀。

二十名苏家精锐死士反应分外迅猛,他们立刻将马车稳稳地护在正中央,举起风灯,刀剑出鞘,背靠着背结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铁桶防御阵形。

借着摇曳昏黄的灯火,众人骇然发现,在两侧幽暗的林木间,不知何时竟亮起了几十双泛着猩红血光的诡异眼瞳!

那些红眼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在黑夜中犹如一群饥饿到了极点、正死死盯着猎物的嗜血狼群。

车厢内,因为骤然的急停而被晃了一下的苏玲珑,满心的烦躁瞬间化作了怒火。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奴才!好端端地停下来做什么?!想摔死本宫吗?!”

苏玲珑骂骂咧咧地一把掀开车帘,将那张娇艳却满是怒容的脸探出车厢。

周虎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他不顾上下尊卑,一把伸出手,极其粗暴地将苏玲珑强行摁回了车厢之中。

“娘娘当心!有大批贼人埋伏!”周虎头也不回地吼道,双目死死盯着林间的异动。

被摁回车座上的苏玲珑先是一愣,随即心底生出一股恼羞成怒的不屑。

她深知车外这二十多名护卫,每一个都是父亲苏望亭倾尽心血、花费重金请名师调教出来的精锐死士。

这些人曾在凶险的商道上杀人如麻,个个都能以一敌十!

区区几个荒山野岭的毛贼山匪,也敢来劫她苏大贵妃的驾?

简直是活腻了!

伴同着外头传来树枝被蛮横折断的声响,苏玲珑不仅没有半点身处险境的恐惧,反而被激起了一丝看热闹的兴致。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纱帐的一角,透过风灯的光晕,向外张望。

只见那几十道影影幢幢的身影,已经从林间狂奔而出。

但让苏玲珑和所有护卫都感到分外错愕的是,这些冲上来的身影根本没有任何武功路数,步伐凌乱,毫无章法可言。

等他们冲进灯火的照明范围,众人定睛一看,这些袭击者身上穿的衣衫破破烂烂,甚至衣不蔽体,浑身沾满了污垢,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京城街头那些快要饿死、冻死的流民乞丐!

事实也正是如此。这几十个犹如行尸走肉般的乞丐,正是卓凡暗中派人抓捕来的绝佳“试验品”。

在这荒郊野岭袭击苏玲珑一行,根本不是为了劫财劫色,而是卓凡为了测验他那间地下工作室最新研制出的生化药剂——“赤地药剂”!

而此刻注射在这些乞丐体内的,正是被卓凡命名为“薪火”级别的赤地试剂。

“区区一群叫花子,也敢拦路?杀无赦!”

周虎虽然觉得这些乞丐那泛红的眼瞳有些诡异,但身为死士的果决让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斩杀令。

站在最外围的一名苏家护卫冷笑一声,手中那柄吹毛断发的百锻钢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乞丐的肩膀,狠狠地一刀劈下!

在护卫的预想中,这一刀下去,必定能将这手无寸铁、骨瘦如柴的乞丐连着肩膀带半个胸腔,犹如切西瓜般极其顺滑地劈成两半。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恐怖画面,却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梆——!”

一声犹如重锤击打在厚重老牛皮上的沉闷异响骤然爆开。

那柄削铁如泥的百锻钢刀,狠狠砍在那乞丐裸露的肩膀皮肉上,竟然如同砍中了某种韧性绝佳的败革!

刀刃仅仅切开了表皮,便被下面那因为“赤地药剂”而发生恐怖变异、犹如钢铁般坚硬的肌肉纤维死死卡住,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那护卫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钢刀几乎要脱手飞出。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乞丐肩膀上那道仅仅渗出几滴黑血的浅浅刀痕,满脸见鬼的骇然。

还未等那护卫抽刀后退,那名双眼赤红的乞丐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野兽嘶吼。

他根本不知道疼痛为何物,直接无视了卡在肩膀上的刀刃,挥起那沙锅大的粗糙肉拳,反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钢刀的刀侧!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夜空中分外刺耳。那柄千锤百炼的精钢长刀,竟被这血肉之躯的一拳,硬生生地砸成了两截!

紧接着,乞丐那犹如铁锤般的另一只拳头,带着恐怖的破风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名护卫的胸膛上。

“砰——噗!”

这蕴含着“薪火级赤地药剂”加持的非人怪力,瞬间穿透了护卫身上的精良软甲。

那名百里挑一的苏家精锐死士,胸骨在一瞬间寸寸碎裂,整个胸腔猛地向内凹陷下去。

他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马车的车轮旁,抽搐了两下,几乎去了半条命。

这一幕,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虎和其他护卫的心脏上。

“这……这根本不是人!是怪物!布阵!攻其双眼、咽喉等软肋!”周虎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但那几十名被药剂剥夺了理智、只剩下狂暴杀戮本能的乞丐,已经犹如不知疲倦的洪流般撞入了护卫的阵型之中。

平日里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死士阵型,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与刀枪不入的肉体面前,犹如纸糊般脆弱。

刀砍不进,剑刺不穿。

那些乞丐任由兵刃在身上划出无数道血痕,却像完全没有痛觉神经一般,扑上去便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一名护卫的长枪刚刚捅入一个乞丐的腹部,那乞丐竟狂笑着向前猛扑,任由长枪贯穿自己的躯体,一把抱住那名护卫,张开满是黄牙的血盆大口,狠狠一口咬断了护卫的喉管!

殷红的鲜血犹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溅满了乞丐那张疯狂的脸。

骨断筋折的脆响、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以及死士们临死前的绝望惨叫,在芒砀山寂静的夜道上交织成了一首地狱般的丧歌。

车厢里,透过车帘缝隙看到这一切的苏玲珑,那张精致的脸蛋早已变得惨白如纸。

她浑身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着,那股高高在上、看热闹的骄纵早已被吓得烟消云散。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甚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引来那些犹如魔鬼般的赤眼怪物的注意。

她引以为傲的苏家护卫,她父亲用金山银海堆砌出来的绝对安全感,正在这群被卓凡改造的怪物面前,被毫不留情地、血淋漓地一块块撕成碎片。

战局的崩溃,远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快。

一名护卫在挥刀砍在乞丐坚硬如铁的胸膛上时,由于刀刃卡顿,身形出现了半息的停滞。

那双目赤红的乞丐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那只沾满泥垢与碎肉的粗糙肉拳带着撕裂空气的破风声,分外精准地一拳砸在了那名护卫的太阳穴上!

“砰——噗嗤!”

没有半点缓冲的余地,那颗戴着精钢头盔的脑袋,在“薪火级赤地药剂”赋予的非人怪力下,简直就如同一个熟透的西瓜遭遇了万斤巨锤,瞬间凌空爆开!

坚硬的颅骨碎裂成无数尖锐的骨渣,猩红的鲜血伴同着灰白色的黏稠脑浆,犹如一场小型的腥风血雨,向着四面八方狂暴地飞溅而出。

而此时,正因为好奇与焦躁而重新探出头来张望的苏玲珑,恰好迎面撞上了这场骇人的血雨。

“啪嗒!”

一大块混杂着温热脑浆的头皮,夹杂着浓烈的腥臭,直直地砸在了苏玲珑那张娇生惯养、涂脂抹粉的俏丽脸蛋上。

温热的黏液顺着她的脸颊、鼻梁缓缓滑落,甚至有几滴溅入了她微张的红唇之中。

“啊——!”

这位平日里连擦破点油皮都要整个太医院鸡飞狗跳的千金大小姐,哪里见过这等惨绝人寰的地狱阵仗?

巨大的惊恐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死死掐住了她的心脏。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犹如一滩失去骨架的烂泥,“哐当”一声从高高的马车车厢里直直地跌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布满碎石的泥泞山道上。

四周,刀光剑影的碰撞声与拳脚砸碎骨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苏玲珑瘫坐在地上,浑身犹如打摆子般剧烈颤抖。

她下意识地伸出那双保养得娇嫩无比的玉手,在自己的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

那触感黏糊糊、滑腻腻的,她将手掌拿到鼻端,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液腥臭味与脑浆的酸腐味,骤然冲入她的鼻腔。

这股刺鼻的味道,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破了她脑海中最后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逃!

必须逃!

那几个被爆头的苏家精锐死士就是血淋漓的实证!

这些平日里被父亲吹嘘得能以一敌十的护卫,在这些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的怪物面前,根本就像是纸糊的玩具,根本无法保护她的周全!

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彻底压倒了所有的骄傲与体面。

苏玲珑连头上的赤金步摇掉落在了泥水里都顾不上,她完全丢弃了大炎贵妃的尊贵仪态,犹如一条丧家之犬般低下头,双手死死抠住满是石子的泥土,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开始手脚并用地向着马车后方的无尽黑暗中匍匐爬行。

“保护娘娘——呃啊!”

“怪……怪物!我的手!!”

周遭,护卫们的惨叫声、兵刃崩碎的声音、利刃划破皮肉却砍不到骨头的闷响,以及那些用药乞丐发出的一声声嗜血且凶残的嚎叫,犹如魔音穿脑般全方位地将苏玲珑包围。

苏玲珑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将脸深深地埋在胸口,拼命地在地上向前爬行。

她不敢听,更不敢抬头看!

她紧闭着双眼,只想做个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想要逃避这人间地狱,想要骗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是,那真实的触感却无情地粉碎了她的自欺欺人。

伴同着她的爬行,时不时便会有一波波温热的血液犹如雨点般洒在她的纱裙上。

有被扯碎的温热肠管“啪嗒”一声掉落在她的脖颈上,有锋利的骨骼碎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道血痕。

那层层叠叠的血腥味、粪便的恶臭、内脏破裂的酸腐气,逐渐凝结成实质,将她完完全全地包裹在其中。

极度的恐惧与无措让她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脑浆糊成了一团,她拼命地摇头,膝盖和手掌在碎石上磨得鲜血淋漓,却根本不敢停下半步。

直到——

“砰!”

一路低头盲目爬行的苏玲珑,脑袋骤然撞到了一根坚硬的柱状物体上。

她惊恐地停下动作,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那是一条腿。一条沾满了黏稠血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肌肉却紧绷得犹如钢铁般的腿!

一种比死亡还要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苏玲珑牙关打战,恐惧到了极点,却又控制不住本能地缓缓抬起头,向着上方看去。

黑夜中,四周风灯的光晕已经分外微弱,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一个高大修长的男人轮廓。

那个黑影正静静地矗立在血肉横飞的战场边缘,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泥水里、犹如母狗般狼狈的她。

然而,让苏玲珑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的,是对方的那双眼眸。

在周围那些乞丐怪物眼中,闪烁的皆是毫无理智、纯粹为了杀戮与撕碎一切的嗜血猩红。

但这双在黑夜中注视着她的眼睛,虽然同样散发着光芒,却与那种狂暴的猩红截然不同。

那是一双……透着诡异、迷离,甚至带着一种令人骨头酥软、头皮发麻的深邃情欲的……

粉红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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