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钥匙响了。
跟之前几天一样的咔嗒声,我已经能分辨出她插钥匙的速度和角度了。
门推开,冷空气灌进来,但比昨天少了。
雪停了之后出了太阳,一月底的阳光不暖,但不是阴天。
帆布鞋。踩塌鞋跟。一前一后歪在玄关地砖上。
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明显,但我耳朵这几天被她的脚步声训练过了,频率差了零点几秒我都听得出来。
她从玄关走到沙发的这几步路里,步幅收小了一点,脚落地的方式也变了。
以前是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压下去,一个干净利落的蹬地动作。
现在脚落地的时候会顿一下,在控制重心不要太大幅度地移动。
她脱了羽绒服搭在沙发扶手上。
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高领毛衣,跟前两天换了个颜色。
头发梳过了,不像早上走的时候后脑勺翘着。
左边耳朵后面别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发夹,把那缕总是挡脸的头发别住了。
她走到冰箱前。
蹲下来拉开冰箱门。
蹲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半拍,大腿微微分开了一点再往下蹲。
站在我这个角度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但那个分腿蹲下去的幅度比她平时大了两三公分。
她把新买的食材往冰箱里塞:一根白萝卜、一盒豆腐、一小袋虾仁、六个鸡蛋。
“早上我走了之后你吃过东西没有。”她蹲在冰箱前问。
“吃了。泡面。”
“又是泡面。”她关上冰箱门站起来。站起来的速度也比平时慢了一拍。她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站直了,扶着腰的位置转了一下身体。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
干净利落不多废话。
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她坐的方式也变了。
以前是直接往下一坐,现在是先用手扶着扶手,然后慢慢地把重心放下去。
屁股碰到沙发垫的瞬间咬了一下嘴唇。
我从电脑前转过椅子看她。
她瞪了我一眼。“看什么。”
“你走路跟昨天不太一样。”
“废话。”
她翻了个白眼。
把脚收到沙发上盘着坐。
盘腿的时候大腿内侧有一个微妙的迟疑,在避免某个角度的拉伸。
然后她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沙发靠背坐好了,掏出手机开始翻。
安静了几分钟。
“对了。”她突然说。语气很随意。盯着手机屏幕,没抬头。“昨天没有流血。”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
“昨天晚上。没有出血。”她说。
“我查了。可能是之前跑步还是上体育课的时候就……”她没说完,拿手指搓了一下鼻尖。
“反正没有。在网上搜了一下说百分之四十多的女生在第一次之前就已经因为运动破掉了。倒也不算罕见。”
她说这段话的方式跟她平时查信息报给我听的方式一样。在汇报一个市场调研结果而不是在讨论她自己的身体。
“我昨天也没注意。”我说。
“你当然没注意。”她哼了一声。“男的在那种时候什么都注意不到。”
我没反驳。她说的是事实。
她继续翻了两页手机,放下了。从沙发上下来。棉袜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走到我椅子旁边。我以为她又要翻我的书包或者清点桌面的纸巾团和泡面盒。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从上方看下来的角度,她的下巴线条很小,锁骨在暗红色高领毛衣的领口下面隐着。
短发从发夹那边滑下来一缕,搭在耳朵前面。
然后她弯腰。
嘴唇贴了一下我的额头。
嘴唇离开之后额头上留了一个微温的湿痕。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正常的、稍微带点得意的微笑。
右边那个酒窝出来了。
“奖励。”她说。
“奖什么。”
“你昨晚表现还行。”
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向厨房。
走的时候步子还是比平时慢了半拍,但她的背影因为刚才那个亲额头的动作带了一种轻快的摆动感,齐肩短发在毛衣领口上方晃了两下。
我摸了一下额头。湿了一小块。
往椅子靠背上靠了一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呆。
然后继续敲代码。
……………………
她在厨房做饭。
今天做的是虾仁豆腐汤和蛋炒饭。
油锅嗞啦的声音从两平米的空间里传出来,混着葱花爆香的味道。
我在外面敲代码,键盘声和油烟声交替着。
四点吃了饭。
她的厨艺确实比我妈好。
虾仁处理得干净,豆腐切成小块没碎,汤底清亮。
我妈做豆腐汤每次都把豆腐搅成渣,还觉得这样"更入味"。
林晚洗完碗出来。坐到我身边床沿。我从电脑前转过来,两个人隔了不到半米。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右手手背上那两条裂口,今天早上她涂过药膏,痂皮变得柔软了一些,边缘不再发红了。
“你以后不去工地了吧。”
“不去了。编程的活够了。”
“什么时候开始够的。”
“去年底。”
她算了一下。
去年底到现在不到一个月。
之前全靠打三份工撑着。
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但她的目光从我的手移到了我的手腕,又移到了小臂,上面还有工地搬砖时蹭出来的旧伤痕。
“阿姨知道你打这些工吗。”
阿姨。她用了这个称呼。在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不需要说"你表妹"。
“知道。但是我没详细和她说过。”
“……是从阿姨生病那年开始的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静。
“嗯。”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侧过身,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整个人挂上来了。
162的身高46公斤的体重,挂在我身上的感觉不算重但很实在。
她的脸埋在我的脖子侧面。
暗红色高领毛衣的领口蹭着我的下巴。
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厨房里残留的葱花香气。
“你以后有什么事必须告诉我。”她闷声说。声音被我的脖子压得瓮声瓮气的。
“行。”
“不是'行'。是'一定'。”
“一定。”
她松手了。退回去的时候脸有一点红。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烫感拍散了。
“我六点走。今天早点回去。”
“嗯。”
“明天还来。”
“嗯。”
“阿姨后天回来是吧。”
“嗯。”
她停了一秒。
“那我明天把冰箱装满了。别让她回来看到冰箱空的她又该念叨你。”
我没接话。
她说"她又该念叨你"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了然。
她从小就在我妈的碎碎念环境里长大,她太清楚苏青青看到空冰箱时候的那套剧本了:从"你怎么不吃饭"到"你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到"你要是饿出胃病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一个完整的升级链。
五点五十。她穿羽绒服。拉链。围巾。帆布鞋踩塌鞋跟。
门口。她回头。
直接走过来,踮脚,嘴唇贴了一下我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就松开的那种。
一秒不到。她的唇膏很淡,有一股水果味。
“明天带排骨。”
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