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季度汇报比预想中顺利,我六点半就离开了公司。
回家的路上,我给林晚晚发了消息说提前结束,她没有立刻回。
直到我车开进小区地库,手机才震了一下。
晚晚: 刚在忙,马上到家。 我: 好。
我停好车,坐电梯上楼。电梯门在五楼打开时,我恰好看见林晚晚从楼梯间走上来,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脸色有些冷淡。
“怎么走楼梯?”我问,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在楼下碰到刘强了。”她掏出钥匙开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他倒完垃圾‘正好’碰上我,非要‘顺路’一起上楼。”
我们进屋,奶糖跑过来蹭她的腿。
林晚晚一边换鞋一边继续说:“他问我下午是不是一个人在家,说‘看见有个穿蓝衬衫的帅哥从你家那层下去,是不是朋友来访’。”
我皱起眉:“陈浩下午来了?”
“来了。”她走进厨房,开始把买回来的东西分类放好,“你出门后大概两小时,他来按门铃。我透过猫眼看见是他,没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发微信问我是不是在家。”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在。”林晚晚把酸奶放进冰箱,“然后他从猫眼那儿往屋里看——应该是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动作很恶心。大概站了五六分钟才走。”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然后就被刘强看见了?”
“嗯。”她关上冰箱门,转身面对我,“刘强说是在楼梯间撞见的,陈浩当时低着头匆匆忙忙走,差点撞到他。刘强还特意强调,‘那小伙子从你家门口方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在暗示。”
“不止。”林晚晚冷笑,“刚才在楼下,他凑得很近,说‘小林啊,不是刘哥多嘴,你这一个人在家,总有男的来找,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我直接看着他,说‘刘哥,那是我老公的同事,来送工作文件。我名声好不好,不劳您费心’。”
“他怎么说?”
“他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她走到水槽边洗手,“然后就打哈哈,说‘那是那是,我多管闲事了’,但眼神更恶心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混合着超市里沾染的蔬果味道。
“下次他再废话,我找他谈。”我说。
“别。”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跟这种人扯上没完。我们自己注意就行。”
我们沉默了几秒。她的手还湿着,凉凉的覆在我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
“王导那边怎么样?”我问。
林晚晚转过身,面对着我。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值得玩味的事。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他工作室。”她说,“他这次确实装了套新音响,牌子是Bose,黑色哑光外壳,摆在书架两侧。我一进去,他就很热情地介绍,说这套设备多专业,声场多立体。”
“然后呢?”
“然后他先放了宣传片的第二版。”林晚晚领着我走向客厅,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她蜷起腿,手抱着膝盖,“和第一版比,改动不大,主要是调色和几个转场。他讲解的时候,坐得离我很近。”
“多近?”
“刚开始是并排坐在长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她回忆着,“讲到三分之一,他起身去调音效,回来的时候很自然地坐到了抱枕的位置上。我们的腿,隔着裤子,碰在一起。”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没动,继续看屏幕。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很近。他说,‘晚晚,你注意到这个镜头的眼神变化了吗?女主角在这里应该有一丝犹豫,但演员没表现出来。’”
“你怎么回?”
“我说,‘演员可能没理解到这个层次。’”林晚晚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侧过身,手搭在了沙发靠背上,手指离我的肩膀大概只有两公分。他说,‘如果是你演,你一定能表现出来。你有那种……复杂的质感。’”
“他在夸你,也在试探。”
“嗯。”她点头,“我没接这句话,把话题拉回工作,问了一个关于剪辑节奏的技术问题。他有点意外,但还是回答了。回答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之后呢?”
“之后他放了段电影原声,说是测试音响效果。”林晚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音乐是《海上钢琴师》里的钢琴曲,声音开得很大,低音沉得能感觉到胸腔共振。他凑到我耳边说,‘怎么样,这效果?’”
“他碰到你了吗?”
“呼吸喷在我耳朵上。”她说,“很热。我往旁边偏了偏头,说‘效果很好’。然后他就笑了,说‘你喜欢就好’。”
她停下来,从茶几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等着她继续。
“片子看完,音响也试了,按理说我该走了。”林晚晚放下杯子,“但他又说新到了一批咖啡豆,非要手冲一杯给我尝尝。我说不用,他说‘都准备好了,不喝浪费’。”
“你喝了?”
“喝了。”她说,“他冲咖啡的时候,我站在操作台旁边看。他动作很熟练,一边冲一边讲水温、粉水比、萃取时间。然后递给我,说‘尝尝,看合不合你口味’。”
“手碰到了吗?”
“碰到了。”林晚晚说,“递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盖住了我的手指。大概三秒,我才接过来。”
客厅里很安静。奶糖跳上沙发,挤进我们中间。林晚晚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背。
“咖啡不错。”她继续说,“我夸了一句,他更高兴了。然后我们站着聊了几句闲话,他问我最近在写什么本子,我说在做一个都市情感剧。他笑着说,‘那种剧好,有市场。不过以你的才华,应该挑战更深刻的题材。’”
“你怎么说?”
“我说,‘王导太抬举我了。’”林晚晚笑了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然后他放下咖啡杯,看着我说,‘晚晚,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既冷又热,既近又远。让人想靠近,又怕被冻伤。’”
“很文艺的调情。”
“很老套。”她纠正,“我回他,‘王导是说我不够亲切吗?’他赶紧说,‘不是不是,是说你神秘,有吸引力。’”
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狭长的亮痕。
“最后呢?”我问,“他做什么了?”
“最后我该走了。”林晚晚说,“他送我到门口,我穿外套的时候,他站在我身后,很近。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然后他伸手,好像要帮我整理衣领——”
她停顿。
“你躲了吗?”
“躲了。”她说,“我往前半步,自己把衣领翻好,然后转身说‘谢谢王导,片子我很满意’。他手停在半空,有点尴尬,但很快恢复笑容,说‘满意就好,下次有新版本再请你来看’。”
“电梯里呢?”
“电梯门关上前,他补了一句。”林晚晚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重复,“‘晚晚,你老公真有福气。’”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浑浊的池塘,激起一圈复杂的涟漪。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顺从地靠过来,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你觉得下次他会推进到哪一步?”我问。
“下次……”她在我怀里轻声说,“如果还有下次独处,他应该会尝试拥抱。或者……更直接的肢体接触。”
“你会让吗?”
“看情况。”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如果气氛到了,如果他够有耐心,如果……你觉得可以。”
我抱紧她,没说话。
脑子里不自觉地构建画面:王导的工作室,深灰色沙发,低音炮的震动,咖啡的香气,还有那只悬在半空最终没有落到她肩上的手。
“周扬呢?”我换了个话题,“他今天有动静吗?”
林晚晚从我怀里挣脱,拿过手机划了几下:“有。下午发了三次消息。”
她给我看聊天记录。
周扬(学弟): 学姐!
我又改了一版,把童年创伤那段按你说的加了环境过渡!
感觉顺畅多了!
(下午1:15) 周扬(学弟): 学姐你在忙吗?(下午3:40) 周扬(学弟): 学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下午5:20)
“你没回?”我问。
“没。”她锁屏,“晾着。明天早上再回他,说‘昨天在开会,刚看到。发来我看看’。”
“很好。”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让他等,让他琢磨,让他越来越在意。”
林晚晚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靠回我肩上。
我们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奶糖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陆辰。”她突然开口。
“嗯?”
“刘强今天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她的声音很轻,“那不是普通邻居的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而且他知道陈浩来过,知道你可能不在家。”
我搂紧她:“我会处理。”
“你别乱来。”她仰头看我,“我就是……跟你说说。”
“我知道。”我摸着她的头发,“但你也记住,不管刘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编造什么……那都是他的事。我们的游戏,我们的秘密,他永远碰不到核心。”
林晚晚安静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王导最后那句话,你怎么想?”
“哪句?”
“‘你老公真有福气’。”
我笑了,低头看她:“他说得对。我确实有福气。”
她瞪我,但眼里有笑意:“变态。”
“彼此彼此。”我吻她。
这个吻开始很轻,然后慢慢加深。她的手环上我的脖子,我顺势把她压进沙发里。奶糖抗议地叫了一声,跳下去跑了。
在喘息和衣物摩擦的间隙,我听见她小声说:“下次……如果王导真的抱我了……我会告诉你,他手臂有多用力,身上是什么味道,呼吸有多急……”
“好。”我咬她的锁骨,“都说给我听。”
“你会兴奋吗?”
“会。”
“那现在……”她拉下我的头,嘴唇贴着我耳朵,“先预习一下?”
我们没吃晚饭。直到晚上九点多,才爬起来煮了碗速冻饺子。吃饭的时候,我们都穿着睡衣,头发凌乱,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
“明天什么安排?”我问。
“上午在家改剧本,下午……可能去趟图书馆查资料。”林晚晚咬着筷子,“周扬那边,我明天早上回他。王导……等他下次约我。”
“他肯定会约。”
“嗯。”她点头,“而且不会等太久。”
洗碗的时候,林晚晚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她擦擦手出去看,回来时表情有点微妙。
“谁?”我问。
“陈浩。”她把手机递给我。
陈浩: 晚晚,今天下午我去找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只是想帮你维护下电脑……没别的意思。
陈浩: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就像大学时那样…… 陈浩: 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的,我保证。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你怎么回?”
林晚晚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敲出每一个字。
晚晚: 陈浩,谢谢你的好意。但电脑真的没问题,以后不用特意过来了。我老公不喜欢外人频繁来家里。
发送。
“够直接。”我说。
“对他就得直接。”她放下手机,“含糊不清,他会一直抱有幻想。”
我们收拾完厨房,一起洗漱。镜子里的两个人,牙膏泡沫沾在嘴角,眼神在镜中相遇时,都忍不住笑了。
躺回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林晚晚关了她那边的台灯,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住。
“陆辰。”她小声叫。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一定要告诉我。”
我转身面对她,在黑暗里寻找她的眼睛:“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我说,“因为是我们。”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我的手。窗外有夜归的车灯划过天花板,光影流转,瞬息即逝。
很久之后,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王导工作室的沙发……是深灰色的,料子很软。他坐过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沙发陷下去的弧度……还有他的体温。”
我屏住呼吸。
“他冲的咖啡……有焦糖和坚果的味道。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很烫。”
“还有他说话的声音……离我耳朵那么近……呼吸喷在上面,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停下来,翻身面对我。黑暗中,我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
“这些细节,”她问,“够具体吗?”
“够。”我的喉咙发紧。
“那你还想听更多吗?”
“想。”
她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用气声说:
“下次……如果他真的碰我了……我会把每一个触感、每一句话、每一次心跳……都记下来。”
“然后全部告诉你。”
我抱紧她,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胃里那片灼热的渴望翻腾着,烧得我浑身发烫。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等不及了。”
她轻笑,那笑声在黑暗里又软又凉。
“睡吧。”她吻了吻我的下巴,“明天还要继续呢。”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深灰色的沙发,是咖啡的香气,是悬在半空的手,是刘强油腻的笑脸,是周扬发来的三条未读消息,是陈浩那句“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让我无比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