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坠入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有光,有雾。
恍惚间,我牵着一只纤嫩的手,往前走。
是洛亦君。
她正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凤冠压着乌发,流苏轻曳,遮了半边眉眼。
我们并肩,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
路是红的。
两旁人影幢幢,但都看不清脸,只觉得热闹,喜庆。
锣鼓喧天,唢声呐呐。
红绸从头顶飘过,落了满地的喜字。
我们走着,走着。
终于,路尽了。
面前是一扇门。
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女人。
是师父。
白发,素裙,正笑盈盈地看着我们。
“这丫头不错,为师心甚慰。”
师父说。
跨过门槛,洛亦君跪身一拜,唤了声娘。
师父应下,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她起身,亲手将洛亦君扶起,又替她理了理红嫁衣。
“来,坐下,喝茶。”
于是,我们三人坐在一起。
师父沏茶,洛亦君捧杯,我坐在旁边傻乐。
蓦地,师父倾身向前,凑近洛亦君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洛亦君俏脸腾地红了,垂着眼,小声应了。
我听不太清,只瞅见两个女人相视一眼,一齐瞧着我笑。
这一刻,不知怎的,一股暖意袭来。
浑身上下暖洋洋的,我蓦感口干舌燥,不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修仙真好。
我如是想着。
这一世,只要努力修炼,便可与天地同寿,与所爱之人永存不朽。
此刻我虽为练气一层,蝼蚁般的存在,寿元更是不过百许。
但,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
……
梦散了。
身畔微凉。
庙外传来声声鸟鸣。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天明。
我从草堆上坐起身来,张望四方。
她不在。
“……”
低头朝双掌哈出一口热气,搓揉几番。
昨夜那些事一幕幕涌回脑子里。
周承远、山鬼、禁制。
还有……洛亦君。
她的纤手、她的嫩唇、她的屄穴、还有那软弹的小屁股蛋儿……
“真紧啊。”
正感叹间,我忽然瞥见身侧搁着一身叠好的衣裳。
看样式,并非我原先那套,想来是洛亦君为我备下的。
可她的储物袋中,怎会有替我量身裁制的衣物?
见状,我不禁啧啧两声,无声笑了许久。
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嗖、嗖、嗖——”
庙外,忽传来几声破空之音。
心下好奇,我披衣起身,循着庙门朝外望去。
可外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真切。
昨夜那场大雨,竟蒸出这般浓重的雾来。
雾气翻涌着漫进庙门,我拂手挥开些许,抬步迈出门槛。
足底一软,是雨后松透的泥。
“嗖——”
又是一声破空。
似近,又似远。
在这雾里,连声音都变得飘忽不定。
寻着声音,我朝前摸去。
一步,两步,三步。
雾气缠在身上,衣袍很快便濡湿了大半。
四下茫茫,唯有那偶尔响起的破空声,如暗夜孤灯,引我向前。
忽而,风起。
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阵山风,横掠而过。
雾被撕开一道口子。
我停住脚步。
——看见了。
雾的那一头,隐隐约约,有一抹白。
她就立在那片空处。
白衣,披发。
手中剑,斜斜指地。
蓦地——
她动了。
足尖轻点,裙袂无风自扬。
剑起。
雾气自她剑锋两侧裂开,如浪分,如云破,如万仞山崖被一线天光劈作两半。
剑身过处,雾霭倒卷。
她的身形随剑而走,飘若惊鸿,矫若游龙。
快。
极快!
我只看见无数道残影在雾中穿梭。
白衣与白雾绞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雾,哪是剑光,哪是流云。
刹那间,我竟生出一种错觉。
她不是在舞剑,她是在渡云海。
以剑为舟,以气为桨,于这茫茫天地间,踏雾而行。
忽而,剑势一转。
她以足尖为轴,腰肢向后缓缓弯折,而那只握剑的手,自下而上划去。
剑走半弧。
雾气被剑锋切开,顺着那弧线向两侧退散,如帷幕徐徐拉开。
恰在此时。
山那边,日头终于破云而出。
雾气散开处,大片大片的天光便漏了进来。
漏在她仰起的俏脸上,漏在她雪腻的鹅颈上,漏在她缓缓起伏的酥胸上。
她的眼闭着。
睫羽轻颤,粉唇微张,一缕热气吐在光线中,化成淡薄的白烟。
整个人弯成一张满弦的玉弓,悬在那片光与雾的交界处。
“好美。”
山风过耳,呼呼猎猎。
我看的呆住,心中却在臆想。
洛亦君这丫头,为何会来明德学堂念书?
整个淮阳城,能称得上剑修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那青云宗虽说非天灵根、双灵根不收,可这剑修……他们当真舍得放手?
我总觉着,洛亦君这丫头身上,藏着些什么。
“哒——”
正思量间,那边剑势已收。
不远处,洛亦君螓首微侧,朝我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
瞧见是我,她微微一怔,随即眉眼便弯了起来。
“偷看?”
声音清清凌凌的。
“光明正大地看。”
我负手而立,坦然得很。
“哦?”
她挑了挑俏眉,将剑往肩上一扛,朝我走来。
走到我面前,她停住脚步,仰着脸打量我。
眼珠子黑亮亮的,里头似乎藏着笑。
“看了多久?”
“忘了。”
我舔舔唇,忍不住伸手,抚上她冰腻的面颊,肆意捏揉。
她瞪了我一眼,伸手便去掐我腰间软肉。
我没躲。
“疼。”
“活该!”
她收回手,嘴角却没忍住,微微翘起。
晨光落在她额间,将那双剑眸映得愈发清亮。
我看着她,忽然问道:
“亦君,你为何会来明德学堂念书?”
她一怔,笑意微凝。
“怎的突然问这个?”
“好奇。”
“你是剑修,整个淮阳城也没几个。那青云宗虽说非天灵根不收,可这等好苗子……他们当真舍得丢?”
洛亦君沉默了一瞬。
她偏过头去,望着远山,不知在想什么。
少倾,她启唇,淡淡道:
“不想说。”
“哦。”
我没追问。
她瞥了我一眼,似是没料到我这般干脆。
“不好奇了?”
“好奇。”
我耸耸肩,“但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地轻笑出声。
“沈念安,昨夜你可不是这般……”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摇了摇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竟又红了几分。
“对了念安,这个给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布袋,在我眼前晃了晃。
“周承远的储物袋,其中禁制与追踪阵法已被我破了。”
我接过,掂了掂,入手颇沉。
“他的尸首呢?”
“烧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关于此事,还有昨夜她为何反常至此的事由,日后总有机会问个明白,急不得。
更何况,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周承远死了,玄先生那边,会给周家怎样一个交代?
而周家痛失嫡系,这诺大一个修仙世家,届时若要追查,只怕手段层出不穷。
我得先尽快撇清干系才是。
“先回县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