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太湖湖畔
风很冷,夜色更浓,一道孤寂身影独坐青石上,不知过了许久,似要彻底融进这片无际黑暗里。
过了很久,他忽然动了动,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碧绿石头,正是纳影石,真气缓缓注入,纳影石却毫无反应,其中记载者显然已被彻底抹去,果然……
伴随着阵阵幽咽的湖风,耳畔忽地飘来一声阴恻恻的笑声。
“小贱种,可是还想看龙仙子的活春宫么?”
随着话音,一道人影自暗处徐徐踱出,他手中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嘴角噙着几分佻达笑意。
“你终于来了。”
杨清猛然回头,洛阳雨夜,西湖密藏,还有湖边小筑的毁心一幕,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此人。
“怎么?想杀我?”
花玉楼摇扇轻笑,满眼皆是戏谑。
话音未落,只听呛啷一声清脆长吟,三尺青锋赫然自腰间出鞘,寒光直欲撕裂长夜!
————
钱、黄依旧在西山中四处寻找,这岛屿幅员极为广阔,二人辗转至今,竟连半个人的踪迹也不曾寻得。
此刻已近晨曦初升,夜色虽已快散尽,可苍翠林中轻雾袅袅,扰得人目力难以及远,直至登上西山顶峰,钱衔玉环顾四野,忽然之间,只见东北方向一道炽烈白光冲天而起,刹那间将半边天幕映得雪亮。
“这是……?”
黄药师目光一凝,眉头骤锁。
“那是我留给杨清的防身机关。看来,他果真是遇上了什么要紧的事。”
钱衔玉素手不由紧握起来,低声说道。
“既是如此,我们即刻便去。”
话未说完,黄药师已然按住钱衔玉的肩膀,掠入沉沉暗夜之中,直向那白光消逝的方向追去。
————
“啊……小贱种!你竟也用这般下三烂的招数!”
花玉楼双手捂住眼睛,方才那道白炽般的光芒直刺得他双目剧痛,眼皮止不住乱颤,就算强行睁眼,可眼前人影恍恍惚惚,完全分不得清虚实。
“我问你……那人究竟是何来历?!你引我过去究竟有何目的?”
杨清横剑于花玉楼颈项之上,面容扭曲,眉宇间透着一股疯魔戾气。
方才他与这花玉楼缠斗半晌,始终难分伯仲,心下一横,索性将钱衔玉临别留给自己的那枚小巧机关掀了开来,匣中登时炸开一道极亮白光,将此地照得恍若白昼一般,幸得他遵钱衔玉的所言,提前合目方才侥幸避过。
“我……不知道!”
花玉楼依旧捂着眼睛,低吼说道。
剑尖贴着喉结一沉,鲜血已然顺着花玉楼脖颈淌下,杨清嗓音沙哑,一字字挤出齿缝。
“说不说!”
“杀了我,你就永远也别想知道了!”
临此一刻,花玉楼忽地狞笑不止,愈发张狂。
两人正自僵持,夜风骤冷。
自极远浓夜中,一点绛红犹如鬼魅般倏忽飘至,身法轻灵到了极处,直待来人欺近一丈之内,二人才察觉一阵馥郁暗香和着细碎金铃声。
来者容夺秋月,眉若远山含霜,眸似寒潭映雪,素手腕间系着两枚金铃,腰悬古拙长剑,步步生莲而来,正是终南仙子小龙女。
只是仙子身着一袭绛红纱裙,她本是清冷绝尘的性子,素来只披缟素,偏生换了这极烈极艳的颜色,搭上白皙至极的肌肤,红白相映之下,平添了一段摄魂夺魄的诡厉美感。
更为奇诡的是,仙子光洁如玉的灵透眉心处,隐隐透出一朵小巧血莲,殷红如血,花瓣层叠,仿佛以朱砂细细描就,又似自那瓷白皮肉里生生沁出一般,眉心印莲本是佛门庄严之相,落在这张冰清玉洁的绝美面庞之上,却透着说不出的妖冶肃杀。
花玉楼听得金铃脆响,如逢大赦一般露出了笑意,狂喜呼道。
“月奴!你来了!快,快替我将这小贱种碎尸万段。”
杨清浑身僵冷,长剑顿在半空,只定定地望着那一抹熟悉而又陌生的红影,喉头哽咽,一语难发。
一声清越穿空的龙吟陡然响起!
青锋乍然出鞘,冷芒如匹练般掠过虚空,花玉楼的张狂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紧接着,只觉天地陡然倒悬翻覆,头颅骨碌碌冲天飞起,断颈处血如泉涌,喷起数尺之高,无头残躯抽搐了两下,便如烂泥般颓然瘫倒在地。
温热鲜血溅了杨清半截衣袖,他恍若未觉,心头并无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惊骇之中带着酸楚,心中喃喃。
难道……娘亲……没事了么?
少年眸中已泛起泪光,弃了抵御剑势,跌跌撞撞地朝红衣仙子奔去,浑然不见那杀意愈盛的淡漠眼神。
还未及他靠近,小龙女皓腕无情翻转,反手一挽,龙吟再响,一截冰冷剑锋已然贯穿了杨清肺腑,剑尖自后背透出,嘀嗒着殷红血滴!
杨清蓦地瞪大了双眼,满脸皆是难以置信之色,他愣愣盯着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想从那熟悉的眉眼中找着出什么,可除了眉心处令人胆寒的血莲印记之外,还有面颊一抹尚未褪尽的晕红外,再无其他情绪。
唰!
长剑被地拔出,带起一泼刺目血雨。
杨清双膝一软,喉头猛地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周身气力随着剧痛飞速消散,身躯渐渐委顿跪倒下去。
仙子眉心血莲绽出凄厉红芒,神色愈发冷漠,舒展长臂,三尺青锋化作一道冷月寒芒,直直朝着杨清颈项横削而来,眼见便要让他身首异处。
陡然间,破空之声大作!
远处一枚石子挟劲风正中剑锋,震得长剑嗡鸣作响,余音不绝。
未及定神,第二枚石子已直取小龙女面门而来,她身形微晃,杳若轻烟,凌空向后悄然滑退数丈之外。
只见一道碧绿倩影倏然纵至,并指如兰,点在杨清胸前大穴之上,勉强为其止住伤势,旋即转身护在了他身前。
“龙姑娘,何故要对自家孩儿痛下杀手?”
程英双眉微蹙,目光落在红衣仙子身上,语声虽淡,却透着几分冷肃。
小龙女并未回答,她本就是个很少说话的人,可手中长剑已代她作答,三尺青锋清辉大盛,一招冷月窥人施展开来,剑气森寒如水,直将二人尽数笼罩于剑光。
“杨清,你退远些!”
程英见剑势来得极快极厉,当下低叱一声,迎身而上。
杨清虽不知此女身份,也只好死死捂住胸口正往外溢血的创处,踉跄往后跌退,可这皮肉之苦,又怎抵得此刻的无尽绝望,他不明白为何,娘亲为何要非将自己置于死地?
眨眼之间,二女已交上了手。
只见小龙女单剑轻灵,玉女剑法宛若行云流水,剑光如银河倒泻,风姿出尘,端的是华美无伦,程英不用兵刃,只徒手迎战,她的武功皆由黄药师传授,桃花岛的武功与古墓派的快、绝、冷大有不同,讲究的是奇、变、雅,看似闲庭信步、风雅至极,却可将那凌厉无匹的剑光,尽数化解于落英缤纷之中。
但见场中红碧两道身影蹁跹交错,乍合骤分。
小龙女手中长剑化作一团银芒,剑气森然,将丈许方圆尽数笼罩。
她剑走轻灵,手腕微转间,一招素问九转递出,似实还虚,直取程英双目而去。
程英容色从容,足踏八卦方位,身形趿地一转,险之又险地自那绵密剑网中滑了出去,她心知小龙女轻功卓绝,剑法更是当世无双,不敢有丝毫托大,右掌一穿,借势还了一招春风拂柳,掌风扫过,直切小龙女持剑的手腕。
小龙女对这精妙一掌是不避不让,红袂翻飞间,长剑倏地中宫直进,运的竟是两败俱伤的凌厉打法,大有不杀了此女不罢休之势。
“龙姑娘出剑怎地这般狠辣,竟无留半点转圜余地,莫不是她也……”
程英见状心头微凛,她本意不愿伤了和气,出手尚留着三分余地,此刻见小龙女剑气逼人,只得变掌为指,右手食中二指微曲,使出她最为精通的绝学兰花拂穴手,只见指影繁复,犹如穿花绕树,招招不离小龙女周身大穴。
两女以快打快,顷刻间已拆了数十招,一时间,红云绿影交织,剑气纵横,掌风如涛。
远处,杨清强撑着斜倚在枯树旁,那漫天如雪剑光,直将绿衣女子逼得步步紧退,又看那红衣蹁跹之中,娘亲那张清艳绝伦却又冷若冰霜的面庞,喉头忽地涌上一口腥甜,顺着嘴角淌下……
又是连攻数十剑后,只见小龙女足尖一点,径直施展出夭矫空碧,连绵剑光陡然一敛,化作一道长虹,破开重重掌影,直朝程英当胸刺来。
这招来得极为迅捷突然,程英避无可避,危急之中双手猛地一拢,变指为掌,翻飞之间,于身前结成一道严密阵网,脚下步法亦是大变,踏遍干、坤、震、巽等八卦方位,周身真气流转不息。
孰料那剑芒凌厉无匹,纵被奇门阵法引得偏了寸许,仍是破阵而入,寒光闪处,已在她右臂划出一道血口。
程英柳眉微蹙,借着剑锋划过之势,身形向后连退数丈,她深知若再以攻代守,只怕顷刻间便要命丧剑下,也难护得杨清周全。
小龙女一击见血,面容依旧不见波澜,她红袖轻舒,足底一点,如影随形般追杀而至,手中长剑铮然作响,幻化出漫天清寒剑雨,连绵不绝地朝程英周身罩去。
桃花岛武学脱胎于易经八卦,程英虽负了轻伤,此刻收了攻势,以身化阵,全心全意摆出的防守之势绵密浑厚,小龙女武功虽胜过她半筹,但遇上这等以柔克刚的道门阵法,一时之间竟也奈何不得。
久攻不下,只见小龙女眉心红莲光芒扑闪,剪水瞳眸闪过决绝幽光,但见红裙如业火般翻飞鼓荡,周身内力再无半点保留,尽数倾注于右足之上,猛然在地上一踏。
夭矫空碧全力施展开来,端的是惊世骇俗的绝顶极速,一抹绛红身影宛如惊鸿御风冲天而起,旋即又于半空之中急转身形。
只见仙子长臂舒展,皓腕凝霜,剑气纵横激荡,四下气息仿佛骤然降至冰点,“霜寒九州”已然使出!
这一剑褪去了轻灵婉约,直化作漫天彻地的森冷杀机,但见剑光璀璨,犹如九天银河决堤倒卷,千万道凛冽无比的剑气宛如隆冬风雪,铺天盖地般朝程英倾泻而下,剑势之盛,真有冻结万物之无双威能。
剑锋未至,强大威压已迫于眼前,程英只觉呼吸猛地一窒,周身气机被这等毁天灭地的剑势彻底锁定,脚下那变幻莫测的奇门步法生生顿住,原本绵密如网的掌风在这招威力无匹的剑法面前,瞬间分崩离析。
倚在枯树旁的杨清亦是被那四溢的寒冷剑气逼得跌在地上,心中已然绝望,这一剑下来,这绿衣女子莫说挡将不住,只怕是自己也要葬身于此。
眼见那漫天冰寒剑气便要将程英与杨清彻底吞没,忽听得夜风之中,幽幽传来一缕清越箫声。
这箫声初时极轻,随后陡然拔高,音调忽转激越,直如海啸穿云、怒海龙吟,正是黄药师绝学“碧海潮生曲”。
箫声之中,蕴含着浑厚至极的上乘内力,无形音波自四面八方激荡交汇,原本凌厉无匹的极寒剑气在激昂箫声中剧烈震颤,最终砰的一声,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霜粉,在夜色中纷纷扬扬地洒落,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过是一曲箫音,便破了仙子的最强一招。
杨清满背冷汗,这一幕已彻底超出了所能理解的武学范畴,只留下一片浩瀚余音,在耳道久久回荡嗡鸣,终是支撑不住,彻底昏厥过去。
半空之中,小龙女只觉一股雄浑无匹的潜劲顺着剑锋反震而上,震得她虎口发热,皓腕一阵酸麻,胸中气血更是不受控制地随箫声翻涌起来。
仙子如何不知来者身份,此人位列天下五绝之一,内功造诣已臻化境,绝非自己所能抗衡,心下当机立断,红衣飞渡,如惊鸿掠影一般,消失在了那茫茫太湖之中。
程英虽死里逃生,右臂却负伤不轻,正汩汩往外渗着殷红鲜血,染透了半边翠衫,她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回首望去,只见浓重夜色中,一老一少疾步而来,正是黄药师和钱衔玉。
“英儿,你伤势如何?”
黄药师行至近前,见程英浴血,不由得眉头微蹙,长袖一拂,将玉箫收入腰间,反手自怀中摸出一只精巧小瓶,却见程英对自身伤势不顾不管,直望向着不远处瘫坐在枯树下的少年。
还未待她开口,钱衔玉已然掠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枯树之下,当看到杨清的惨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他胸口处赫然有一片血肉模糊的剑创,鲜血已在身下汇成了一滩暗红血洼。
钱衔玉颤抖着伸出嫩白素手,探向少年鼻息,好在尚有丝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拂过,一颗悬至嗓子眼的芳心这才猛地落回了肚里,眼眶不由一红,连忙将他身子半搂入怀中,急急回首唤道。
“黄前辈,他……他还有气!快来救他!”
————
晨风微凉,吹散了江面上萦绕的薄雾,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层鱼肚白。
苏妙怜孤身立于风中,衣袂飘飘,她凝望着眼前烟波浩渺的湖水,秀眉微蹙,眸中漾着化不开的惘然。
自昨日于太湖水域转醒,便惊觉灵台有异,只道记忆停留在自己被困于那诡谲莫测的桃花阵中,可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则是全无半点印象,仿佛记忆是被生生抹去,当真是匪夷所思。
忽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自芦苇荡后传来。苏妙怜妙目微凝,转头望去,只见两道人影正往码头方向摸来。
正是那孟、张二人,他们久候仙子不至,心中早生了疑惧,便乘夜大着胆子出门查探,孰料原本守卫森严的西山,连半个人影都寻不见,二人只道是生了什么可怕变故,索性一合计,便打算寻舟从此地遁走,殊不知二人若是留在寒月居中,早已成剑下亡魂了。
而当两人抬眼撞见立在风中的苏妙怜,登时骇得面如土色。
“是……是那妖女!”
两人立时慌不择路,扭头往回跑去。
苏妙怜见这二人形迹可疑,且见自己便逃,断定其非善类,当下清叱一声,足尖在江岸青石上轻轻一点,身形拔地而起。
她虽忘却了十年岁月的记忆,可一身精纯至极的内功丝毫未曾衰减,立时如鬼魅般拦在二人身前,玉手轻扬,将二人点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妙怜反俏脸含霜,冷声喝问。
“说!你们鬼鬼祟祟在这作甚!莫非是魔教妖人?!”
二人瞪大了眼珠子,只觉荒谬至极,明明她才是那杀人不眨眼、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欲魔罗睺,昨天还跟花玉楼勾结在一起,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反倒装起名门正派,大义凛然地质问起他们来了?
见二人目光闪烁、神色古怪就是不答话,苏妙怜当二人是冥顽不灵,当下冷哼一声,质问道。
“妖人!死到临头还敢跟本姑娘装疯卖傻?我再问一遍,你们究竟是何人?若有半字虚言,本姑娘今日便替天行道,挑了你们的手筋脚筋!”
苏妙怜本出身于名门正派栖霞剑宗,可行事作风倒与她师父黄药师有八分相仿,正中有邪,邪中带正,端的是令人难以捉摸。
孟天雄咬了咬牙,索性耐性解释起来。
“我们实不是魔教中人……是被魔教中人被掳到此地,你若是不信,自可去问花玉楼。”
“花玉楼?他又是谁?”
苏妙怜黛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听得此言,一旁的张莽更是瞪大了双眼,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的绝色女子,脱口而出。
“你莫非是逗我们好玩?!那花玉楼分明是……”
话音未落,苏妙怜已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冷然道。
“谁有那闲工夫消遣你们两人?若是不将事情原委从实招来,本姑娘有的是分筋错骨的手段好好招呼你们!”
孟天雄与张莽面面相觑,这妖女不仅满口正派腔调,竟连那与她关系匪浅的花玉楼也忘了个干干净净?
难道她是练功走火入魔,或者是吃错什么药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算了,既然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硬骨头,那便先耗着,等我师父到了,自有千百种法子撬开你们的嘴!”
苏妙怜嘴上虽说得狠辣无情,名门正派的底子到底未泯,没有当真痛下杀手,长袖一拂,转身寻了块干净的青石盘膝坐下,闭目吐纳,安安静静地等候起来。
不消片刻,远处的芦苇荡旁已隐隐绰绰现出三道人影。
只见程英背上正背着重伤昏迷的杨清,钱衔玉则伴在黄药师身侧,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三人一路往码头这边行来。
苏妙怜见状,当即迎上前去,指着僵立的两人说道。
“师父,徒儿方才在此处撞见的这两人形迹大是可疑,便顺手点了他们的穴道,还请师父发落。”
黄药师微微颔首,一双清隽深邃的眼眸只在孟、张二人身上稍一打量,长眉便倏地一挑。
“唔?有意思,你二人竟身负古墓派的内功。”
黄药师武学造诣登峰造极,这二人吐纳的至阴真气与终南仙子别无二致,怎逃得过他的法眼。
孟天雄与张莽立时心头大骇,支支吾吾起来。
一旁的钱衔玉皱起眉来,昨日在湖边小筑时,小龙女将她于西山这一月诸般经历也毫无保留地尽数相告,聪慧如她者便立时猜出了这两人的身份。
“黄前辈,请借步说话。”
钱衔玉不敢声张,轻轻扯了扯黄药师的青衫广袖,将其请至一丛茂密芦苇后,压低了嗓音,将这段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道来。
黄药师静静听罢,长长叹了口气,面上拂过一抹苍凉之色。
“竟是如此……衔玉,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发落这二人?”
钱衔玉秀眉微蹙,沉吟片刻道。
“他们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受制于人方才卷入其中,并非大奸大恶之徒,龙姐姐特意吩咐过,若是能留他们一命最好,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将他们留在这太湖西山,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黄药师微微摇头,面色浮现一抹冷意。
“这等秘辛若是漏出半点风声,岂非有辱龙姑娘清誉?老夫平生最恨那些嚼舌根的无耻之徒。”
钱衔玉闻言,剪水秋波中顿时掠过一抹煞气,这丫头本就不是什么迂腐善类,当即柳眉一挑。
“既然如此,让我去割了他们的舌头,剁了他们的双手,不能言,不能书,我看他们还如何去江湖上乱嚼舌根!”
黄药师听罢此言,非但没有责怪之意,反倒抚须大笑,眼中满是激赏之色。
“哈哈哈……不想衔玉小小年纪,却有这等行事果决的狠辣做派!”
钱衔玉撅了噘嘴,嗔道。
“事关龙姐姐名节,那还能有什么法子保全?黄前辈若有妙招,倒是快说呀!”
“也罢,既要绝其口舌,又不害其性命,也不必脏了你这小丫头的手。”
黄药师眸光一闪,他负手踱步而出,径直走到孟、张二人身前,旋即双掌齐出,按在两人天灵盖处,内力催动之下,移魂大法再度施展开来。
孟、张二人只觉一股奇异真气直冲脑海,眼前幻象丛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两眼一翻,齐刷刷地瘫软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待到半炷香后,冷风拂面,两人方才悠悠转醒,而那五人则已消失不见,至于在西山这一个月有关终南仙子的记忆以及一身内力则被彻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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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外,胥江码头透着几分春日清晨的寒浸清冷。
一众影鹘卫昨夜在花街柳巷寻欢作乐,直闹到天际泛白才罢休。
此刻个个眼睑浮肿,步履虚浮,打着哈欠踏上了一艘乌篷大船,正欲往太湖西山驶去。
玄鹘方才拔起竹篙,忽觉头顶寒风暗掠,未及抬头,一道绛红身影已悄然飘落船头,玄鹘见到来者大惊失色,刚欲张口喝问,只觉眼前清光一闪,喉头忽地一凉,连痛呼都未及发出,头颅已骨碌碌滚落江中,断颈处热血冲天溅起。
绛红身影并不停留,倏地掠入船舱。
霎时间,原本静谧舱内骤然爆出数声凄厉惨号,却又在三两息之间戛然而止,再无半点声息。
船帘被一只白嫩素手轻轻挑开,红衣仙子缓步踏出舱门,一柄清亮的三尺长剑,此刻正滴答淌着殷红血水,就连那向来不染尘埃的绝俗面庞上,亦溅上了几点惊心血梅,映衬着那身如火的红衣透出几分妖异。
她神色漠然,皓腕轻震,抖落剑刃血珠,锵的一声还剑入鞘,足尖在沾血船甲上轻轻一点,身若惊鸿,踩着胥江的涟漪波光,径往东飞掠而去。
京杭运河畔,垂柳依依。
一名玄衣少年负手而立,似已在此候了多时。听得风声异动,他转过身来,见那一抹绛红飘然而至,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月儿,那些人你可都料理干净了?”
少年声线温和,气质恰如一位谦谦君子。
“回禀殿下,除清儿与孟、张二人遁走外,西山余下之人以及众影鹘卫,皆已斩于剑下。”
红衣仙子轻声作答,那张冰雪雕琢的淡漠面庞,然在对上玄衣少年眸光的刹那,寒意顿消,恰似春风化雨,绽出了十二分极致柔情。
“唔……想来是你当初的那封密信引得襄阳派人赶来搅局了。”
元晦眸光微闪,略一沉吟。
“来者位列天下五绝,比月儿功力还高上几分……可否需要在此多留些时候,待他走后,便可寻机将这三人首级取来。”
红衣仙子盈盈一拜,说道。
“几条漏网之鱼罢了,再说了,这三人亦是不知晓本王身份。月儿,你随本王先行北上,待四哥踏平漠北,鼎定乾坤之时,再挥师南下,届时取他们性命,不过易如反掌。”
元晦拂了拂衣袖,浑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旋即踏上河畔早早备好的船舫,红衣仙子按剑垂首,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
缆绳解开,船舫破开江面晨雾,一路向北,渐渐消匿于水天之间。
————
嘉兴城外,牛家村
暮春四月,江南草长。
钱塘江水浩浩汤汤,自村边绕过,东流入海。
江畔乌桕树新叶初展,绿影婆娑,衬着远处几缕炊烟,将这小村落拢在一片安宁之中。
曲三酒馆的旧址早已荒废,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黄药师数年前路过此地,便遣人在旧宅旁另起了一座三进小院,青瓦白墙,隐于一片竹林之后,与旁侧几株百年老樟相映成趣。
此处本是程英、陆无双与傻姑的隐居之地,数年前程英随黄药师去襄阳抗蒙,便只剩陆无双与傻姑同住,二人虽一瘸一傻,可守着这方清净天地,日子倒也快活。
午后,日头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陆无双正坐在廊下择菜,她左足微跛,行走虽不甚灵便,手上动作却麻利得很,一把嫩绿荠菜在她指间翻飞,不多时便堆了满满一簸箕。
“无双,你歇会儿罢,这些活儿让我来便是。”
傻姑蹲在井边淘米,见陆无双额上沁出细汗,一溜烟跑了过来,从袖中摸出一块粗布帕子,笨拙地替她拭汗,她已年过五旬,心智却仍如孩童一般。
“傻姑,以往表姐在时,我是什么活也帮不上忙,如今,要还什么事都让你做了,这般下去我怕是要胖成个球了。”
陆无双笑着推开傻姑的手,笑道。
傻姑听不懂她话中的自嘲,只当是什么夸奖之词,愈发笑得眉眼弯弯,拍手说道。
“球好!球好!傻姑也要当球!”
陆无双忍俊不禁,正欲再打趣几句,忽听得院外竹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她面色微变,手中菜叶一顿,侧耳凝神,那脚步声杂乱急促,竟似不止一人。
“傻姑,去屋里待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陆无双低声吩咐,傻姑虽懵懂,却也察出她面色不对,乖乖点了点头,缩着脖子躲进了内堂。
未几,竹篱被推开,当先迈入的是一袭青衫广袖的老者。
“师父!”
陆无双见来者是黄药师,顿时又惊又喜,连忙拄着拐杖迎上前去,待看清他身后众人,却不由得一怔。
只见身后跟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黄衣少女,生得明眸皓齿,姿容姣好,戴着一副奇异晶具,面色十分焦灼。
再往后,还有一个玄衣女子,姿容亦是一等一的好,只是神色恍惚,目光茫然四顾,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很是陌生。
最末的则是程英,她一身翠衫上尽是暗红血渍,右臂上草草包扎,仍有血丝不断渗出,背上还负着一个血人。
“表姐,这是怎么了……”
陆无双失声惊呼,连忙让开道路,将众人引入内堂,目光落在程英背上昏迷之人之上,但见他面色苍白无比,唇角犹自挂着干涸血迹,背心处一片血肉模糊,显然是被人以利剑穿胸而过,伤势重至极点。
“双儿,快将厢房收拾出来,再烧些热水,待会儿再与你细说此事。”
程英将杨清轻轻放于榻上,回首吩咐道。
陆无双不敢耽搁,忙前忙后,又唤了傻姑出来帮忙,岂料傻姑方一进来,待看见杨清之时,猛地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你别杀我……别杀我……”
傻姑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抱头,缩在门角瑟瑟发抖。
“傻姑!傻姑!”
陆无双连忙一瘸一拐地奔过去,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一手抚着她的后背,一手遮住她的眼睛,柔声哄道。
“不怕不怕,他不是杨康……你看清楚,那是个孩子,是个受了伤的孩子。”
傻姑在她怀中拼命挣扎,嘴里仍不停地喊。
“是他!就是他!他要杀傻姑……他要杀爹爹……血……好多血……”
黄药师闻声快步走来,见状眉头紧锁,伸指在傻姑眉心轻轻一点,一股柔和内力渡入,傻姑浑身一僵,哭声渐弱,眼神涣散,不多时便软软昏睡过去。
“妙怜,你把她抱到隔壁去,好生看着。”
黄药师沉声吩咐,苏妙怜点了点头,与陆无双合力将傻姑抬到隔壁厢房榻上,又替她掖好被角,傻姑即使在昏睡中,嘴里不时发出几声含混的呓语,显是惊吓过度。
“师父,这孩子究竟是谁?”
陆无双回到堂中,转眼看向黄药师。
“他是杨过之子,杨清。”
黄药师淡淡道,一面伸出三指搭在杨清腕脉之上。
“竟是杨大哥之子么……”
陆无双一怔,似不敢相信一般,立时又望向杨清,眉眼之中果真有似有那么点神似杨过。
钱衔玉这厢见黄药师已解开杨清胸前衣襟,只见一道可怖的剑创自前胸贯透后背,创口四周皮肉外翻,隐隐透出青紫之色,显是中了极为阴寒的内劲。
“黄前辈……他……”
钱衔玉紧紧握着素手,声音微颤。
“杨清这剑伤与妙怜的剑伤如出一辙,虽伤及心脉,但也留了几分余地,只是他的伤耽搁得太久,气血亏虚得厉害,须得好生将养。”
黄药师淡淡道,又自怀中摸出一只莹白玉瓶,倾出三粒丹药。
只见他双指微一运力,将药丸碾碎化开,尽数敷入创口之中,随即又自锦囊里取出金针,在杨清伤口四周的大穴上起落如风,以通淤滞瘀血。
钱衔玉紧绷身躯这才微微沉了下来,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都出去,莫打扰他休息。”
黄药师施针完毕,长身而起,拂袖对众女说道。
众人依言退至外间厢房,程英先去换了身洁净的青衫,又携陆无双去看仍在昏睡的傻姑,二女阔别数年,此番重逢自有无数知心话要说,两人拉着手低声细叙别后境况,说到动情伤心处,陆无双眼圈微红,忍不住以袖掩面,暗暗拭泪。
待二女心绪平复,回到正厅,便与众人围坐一桌,陆无双转头看向一旁的苏、钱二女,轻声询问道。
“表姐,这两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是……”
“这位苏妙怜,苏姑娘,是师父十年前收的弟子,也算是你的师妹了,这位则是临安皇城司的钱衔玉,钱姑娘。”
程英柔声一一引荐。
两女皆起身微微颔首见礼。
不料众人还未谈上几句,忽听内室传来响动,是傻姑醒转了。
程英连忙起身走了进去,欲扶她再多歇息片刻,谁知傻姑却似个没事人一般,甩脱了程英的手,憨笑着非要去灶间给众人烧水沏茶。
片刻后,傻姑当真端着几盏热茶大步走回厅中。她将茶水放下,一双眼睛忽地直勾勾盯住苏、钱二女,歪着脑袋打量半晌,忽然拍手大笑起来。
“好看!这两位妹妹当真好看,比寺庙的菩萨还要好看!”
苏妙怜被她这般直白夸赞,不由得微微一怔,面容上难得飞起一抹赧色,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而坐在一旁的钱衔玉只对着面前的热茶,兀自怔怔出神。
程英见不由莞尔,伸手拉着傻姑在自己身旁坐下,柔声道。
“傻姑,莫要这般口无遮拦,教两位妹妹听了笑话。”
傻姑却不以为意,只管捧着茶碗憨憨地笑。
黄药师将西山发生的变故简略说了,当听到小龙女竟对亲生骨肉痛下杀手时,陆无双眼中掩不住震骇,当即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父,龙姑娘虽生性冷淡,却绝非残忍好杀之辈。她怎会平白无故对亲生骨肉痛下这般杀手?”
黄药师闻言,白须微颤,目光中透出几分深邃凝重。他正欲开口,目光扫过一旁的苏妙怜,话锋一转,淡然道。
“妙怜,你且带傻姑去外头转转。”
苏妙怜心知师父有什么自己听不得的要事相商,当即敛衽起身,顺从地点了点头,便牵着傻姑退出了堂外。
待二人的脚步声远去,黄药师方才缓缓捻须开口。
“若老夫所料不差,她定是中了与妙怜体内同宗同源的蛊毒,这才迷失了本性。”
“这怎么可能?龙姐姐曾亲口对我说过,那等邪物根本奈何她不得!”
钱衔玉闻言,脱口辩驳。
黄药师点了点头,说道。
“想来是龙姑娘内力深厚,尚未被这蛊毒彻底吞噬心智,否则,她一剑便可要妙怜和杨清的命。不过,往后就不好说了。”
一旁的程英秀眉微蹙,问道。
“师父,究竟是何人,竟对龙姑娘暗下这等毒手?”
“此法应是出自西域密宗,至于下手之人是谁,衔玉你应当比老夫清楚。”
黄药师目光一转,看向钱衔玉。面对众人目光,钱衔玉神色一黯,咬了咬嘴唇道。
“我……我也只知那恶人名叫元晦,其余底细便一概不知了,龙姐姐也未向我多言。”
程英闻言,转头看向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师父,既然您能解开师妹体内的蛊毒,想必您老人家也一定有办法帮龙姑娘解开这蛊毒了。”
黄药师听罢,却是摇了摇头,叹道。
“老夫探查过妙怜的经脉,她体内的蛊毒实则在遇着老夫之前便已被化解,那一缕红芒不过是残留未消的余毒罢了。更何况,如今龙姑娘行踪成谜,她那等顶尖轻功,便是老夫也自愧不如……”
钱衔玉面色一白,声音微颤。
“那……那难道便真的一点法子也没有了么?”
黄药师默然片刻,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欲解此物,只怕非密宗之人不可,只是西域密宗支派繁杂,所炼蛊毒各有不同,还是得找到施蛊之人方才可以。”
此言一出,堂中一时寂然无声,唯闻窗外风拂疏竹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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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第三日是夜时分,杨清方才悠悠醒转,他扯开衣襟,胸口外伤已然结痂,再微微侧首,但见一位绿衫女子正斜倚在榻侧,她容色清丽恬淡,眉宇透着淡淡倦意,似是刚刚阖眼浅眠。
程英听得榻上呼吸有异,长睫微动,当即醒转过来,见杨清已然睁眼,唇角泛起一抹温婉笑意,柔声问道
“清儿,身子可觉好些了?”
杨清神色微顿,凝声问道。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尊姓是……”
“我复姓一个程字,单名一个英。昔年与你爹爹杨过乃是旧交,依照辈分,你应唤我程姑姑才是。”
程英目光柔和,轻声答道。
杨清细细端详起来,但觉眼前女子容颜秀丽,气质温润如玉,说话时唇畔隐现一窝浅浅的梨涡,只道是个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妙龄少女,这声姑姑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他迟疑片刻,低声说道。
“我……我还是叫你程姐姐罢。”
程英微微一怔,眸光轻敛,似是忆起了昔年旧事,随即轻笑着摇了摇头。
“随你心意便是。”
见杨清强撑着欲要起身,她连忙探出素手将他轻轻按住,柔声说道
“你内伤未愈,切莫妄动,须得好好静养才是。”
“程姐姐,我已无碍了。”
杨清咬了咬牙,执意要坐直身子,程英也不强阻,只拿过软囊垫在他身背,轻声道。
“那你且倚着歇息,万不可下榻走动,你昏睡了好几日,此刻定是饿了,我这便去给你拿些吃食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程英双手托着一只朱漆木盘,款步走入房中。
她在榻旁的矮凳上坐定,将盘中物事一样样端出,摆在榻前的小木几上,一碟清炒水芹,一盘细细切就的熏牛肉,另有一小碗鲫鱼豆腐汤,登时,一股温润醇厚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盈满了整间静室。
程英出身江南世家,不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便是烹饪这等活务亦是十分拿手,杨清遭逢连番变故,本是愁肠百结,原对口腹之欲毫无半点心思,但毕竟是正当长身子的少年人,此刻骤然闻到这股诱人异香,腹中顿时极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轻响,不由得暗自咽了口唾沫。
程英听得动静,面上泛起一抹温润笑意,盛了一碗热腾白米饭递将过去,柔声说道。
“荒郊小村,没什么上等食材,我便随便弄了几个小菜,你且将就着用些罢。”
“多谢程姐姐。”
杨清也不忸怩,道了声谢便接过碗筷。
初时他还顾及几分礼数,小口咀嚼,哪知这菜肴一入口,只觉鲜美无比、咸淡适中,满腹愁绪竟似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不少,当下再也顾不得什么斯文拘束,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真有如风卷残云一般。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几盘小菜已去了大半。
“慢些吃,莫要噎着,没人同你抢。”
程英见他这般狼吞虎咽的模样,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递了过去,又单手托腮,静静地斜倚在榻边,望着眼前大快朵颐的少年。
看着他眉宇间的神气,程英眸光忽地有些微惘,恍惚之间,心头莫名一软,只觉似是又见到了当年那个绝情谷与她初识、桀骜不驯的青衫少年。
杨清扒着碗里的白饭,接过丝帕抹了抹嘴,由衷叹道。
“多谢程姐姐,我许久未曾吃过这般好滋味的饭菜了。”
“你觉得好吃就行。”
程英微微一笑,双手叠放在膝头,静静端详着眼前的少年。
杨清正吃着,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正事,面色一肃,出言问道。
“对了,程姐姐,不知你在西山之时可曾遇见过一位黄衣少女?”
“你说的可是衔玉姑娘?放心吧,她安然无恙。”
程英柔声说道。
杨清闻言微松了一口气,眉头却依旧蹙着。
“那西山究竟如何了?那里毕竟是魔教的一处总坛,你武功这般高,可是来帮忙剿灭魔教的。”
程英轻叹一声,神色黯然。
“嗯,我们大致搜寻了一番,魔教已是人去楼空,唯有地牢还关押着一些江湖中人,只是皆已遭了毒手。”
“魔教中人当真该死!”
杨清怒从心起,重重握紧了双拳。
“你且安心养伤,切莫动气。如今魔教想来短时日内,是不敢再在江南一带兴风作浪了。”
程英温言宽慰道。
杨清听罢,默然点了点头,屋内烛火悄然摇曳,过了半晌,程英轻启朱唇,缓缓问道。
“清儿,你醒来这许久,怎地连一句也不问你娘亲的下落?”
听得龙姑娘三字,杨清眉头骤然一紧,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他瞥过头去,放下碗筷,双手搁在锦被之上,不知不觉间已死死攥紧了被角,手背上青筋隐现,见他这般反应,程英不由幽幽轻叹。
“你娘亲那般待你,实是有着难以言说的苦衷。你静下心来细想,以她那般绝顶的剑法,若非真要你的命,又岂会多使一剑?你又安能在此处同我说话?”
杨清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牵动伤处,惹得他闷哼一声,他狠狠咬着牙,满脸的不以为然,冷笑说道。
“程姐姐,你莫替她转圜了,若非我命大,此刻早成了一具枯骨了!”
程英见他心神激荡,知他一时间难以理清这千头万绪,当下也不再多劝,只端起木盘站起身来,轻声转了话头。
“我方才已去知会过钱姑娘了,她这几日来一直为你担惊受怕,似有许多话要与你细说。”
“衔玉,她也一直守在此处么?”
杨清心头一暖,正欲抬首探问。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快的脚步声,人还未到跟前,那婉转清脆的嗓音已然响了起来,
“杨清你这大傻子,可算是舍得睁眼啦!害得本姑娘这几日提心吊胆,连觉都……”
一道鹅黄身影已掠入房中,只见她嘴角噙着一抹娇俏笑意,哪知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坐在床畔的程英,嗔怪话音顿时戛然而止,声若蚊蝇般嗫嚅道。
“程……程姐姐,原来你还在此处呀……”
程英只是莞尔一笑,眸中尽是温和之意。
“你们好好叙话,我便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了。”
说罢,她托着朱漆木盘款步走出房去,临行前,还体贴地替二人将房门轻轻掩上。
钱衔玉见木几上还剩着些汤菜,故作嗔怒地催促道。
“饭还没吃净呢,愣着做什么?且快些吃,吃饱了本姑娘才有正经话与你说。”
杨清方才本是满腹愁云,被她这般娇蛮地一搅和,方才那一番激荡悲愤的心境莫名散去了大半,索性敛起心神,端起剩下的半碗鱼汤,又呼噜噜地大口喝了起来。
见他这般狼吞虎咽的模样,钱衔玉不由得撇了撇小嘴,白了他一眼,嘀咕道。
“哼……上回本姑娘亲自下厨给你,倒从没见你这般好胃口过。”
杨清当下也不去还嘴,只装聋作哑,三下五除二便将残羹扫荡一空。
钱衔玉顺手替他将空碗筷归拢在一处。
随后她理了理裙摆,便在那张程英方才坐过的矮凳上挨着榻边坐了下来,静静打量了杨清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方才……程姐姐想必已同你说一些事了,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听得此言,杨清方才和缓的脸色霎时阴沉,他垂下眼帘,说道。
“我不想提她。”
钱衔玉却也不恼,身子往前探了探,打趣说道。
“哦?那你这大淫贼想提谁?莫不是瞧见人家程姐姐生得温柔貌美,下厨的手艺又好,你想同我说说你的程姐姐罢?”
杨清素知这丫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若是顺茬接下,只怕越描越黑,他索性不去接这话,抬眼望着少女那清丽灵慧的面庞,正色问道。
“衔玉,你那日在西山的事了了么?往后有何打算,还是回皇城司当差么?”
听他这般自然地直呼自己的闺名,钱衔玉玉颊微微一热,眸光闪动,三分娇嗔七分打趣地道
“喂,没头没尾的,唤得这般亲热作甚?莫不是同生共死了几遭,你便对本姑娘起了什么非分之想罢?”
杨清被她拿话一堵,面上顿时泛起一抹窘迫,他本就不擅应对这丫头的调笑,只得偏过头去道。
“我不过随口一问,你若不愿答,只当我未曾问过便是。”
见他这般窘迫无措的模样,钱衔玉面上的笑意反倒慢慢淡了下去,叹了口气,说道。
“你莫要左右而言他,我知道你挨了龙姐姐一剑,心里怨极了她,半句也不想听关于她的事,可她也有苦衷。有些话,今日我非说不可……”
杨清身子微微一僵,胸口一阵起伏,良久未发一语,最终,紧绷双肩缓缓松懈下来,叹道。
“……你既执意要说,那便说罢。”
钱衔玉点了点头,认真说道。
“那天我见了龙姐姐,她托我带几句话给你。”
杨清依旧垂首不语。
“她言道,要你等她三年。三年之后,她自会来寻你……”
听到此处,杨清忽然冷笑出声,昂首说道。
“呵……三年?又当如何?她那绝情断义的一剑既已刺下,我与她便已恩断义绝,你别说了,我此生绝不会再去见她!”
“你先莫急着置气!且听我把话说完。”
钱衔玉见他这般偏激,秀眉微蹙,轻喝了一声,又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着杨清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道
“那日,我大着胆子,问了她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我问她,若抛却这世间羁绊,若你二人之间并无那名义上的母子伦常,她可愿与你长相厮守?你猜她怎么说的。”
此言一出,杨清浑然不顾伤口崩裂,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龙姐姐若真是心中无意,听了这等荒唐说辞,定会冷言训斥于我。可她听罢,却只是黯然垂首,久久不言。”
钱衔玉幽幽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
“她虽未曾点头应允,却也未曾出言否认,凭她那般克己的性子,能有这般作态已是难得,可见她的心里,确确实实是有你的。”
“既是如此,那她为何还要……”
杨清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临湖小筑的悲痛一幕,猛地攥紧双拳,咬牙厉声道。
“我早说过,她有万般难言的苦衷,你若心中还顾念着与她的情分,便耐下性子等她三年。届时,她自会将其中原委原原本本地与你分说个明白。”
钱衔玉轻叹一声,柔声劝道。
听着少女苦口婆心地劝慰,杨清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暖意,他凝望着眼前这张娇俏面庞,轻声问道。
“衔玉,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被他这般直勾勾地望着,钱衔玉玉颊倏地飞上一抹红晕,眼神一阵闪躲,纤指不自觉地绞着衣带,嗫嚅道。
“哎呀,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本姑娘见不得你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顺手帮你一把罢了……”
杨清到底是个木讷性子,并未听出她话里的千回百转,苦涩一笑,叹道。
“我知道你编出这番三年之约的话,是怕我哪天寻了短见,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这般轻易去死。”
钱衔玉见他竟将自己的一番苦心当成了编瞎话宽慰他,秀眉一挑,没好气地道。
“谁耐烦编瞎话来哄你!你这脑子也不转转,此次你深陷绝境,怎会有人这般凑巧赶来救下你的性命?”
杨清目光一凛,冷笑道。
“呵,难不成还是她去请的救兵?”
钱衔玉也不多作口舌之争,径自探手入怀,摸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递到他面前
“这是龙姐姐发往襄阳的信函,你自己看罢!”
杨清狐疑地接了过来,指尖挑开信封,待看到信纸上的字迹时,身子不由得猛地一震,那素笺上蝇头小楷清隽灵秀,正是娘亲亲笔所书的字迹。
郭伯母尊鉴:
此番冒昧传书,实乃万死无奈之求。
襄阳鏖战之后,过儿身负重创,于终南古墓闭入死关。龙女誓遵过儿夙愿,只身远赴江南,誓荡魔教妖邪。
伯母有所不知,十六年前,龙女与过儿育有一亲生骨血,名唤杨清,本欲携其同赴江南历练一番,孰料江南局势波谲云诡,龙女身陷十死无生之绝境,如今万般断肠之苦衷,亦断难再留清儿于身畔护持。
万望伯母念及昔年与过儿之情分,速遣人驰援,护他周全,大恩大德,龙女泣血叩首,今生纵是粉身碎骨,亦当报答伯母万一。
龙女拜书,发自临安皇城司。
直至此刻,杨清终是无言,回想在西山的一番经历,她确实有数次机会可以杀了自己,却始终未曾动手,直到程英赶来救场。
钱衔玉在一旁轻叹一声,幽幽道。
“你最是清楚龙姐姐的性子。若非真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地,又怎肯折了傲骨,低声下气地去求旁人?”
“她……究竟是遇到什么要紧的事了?”
杨清猛地抬起头来,颤声问道。
“龙姐姐口风极紧,半个字也未曾向我吐露……对了,还有一物……”
钱衔玉摇了摇头,说到此处,她忽然玉颊绯红,连纤白粉颈都泛起了一层羞赧红晕,她咬了咬樱唇,纤手自腰间的革囊中摸出一个用皮纸严密包裹的物事。
“这是我仿着龙姐姐下面……拓模制成的,她……她也是默许了的,你……你自己看罢!”
罢了,少女似是羞窘到了极点,将那皮纸包往杨清怀里猛地一塞,转身便飞奔出了静室。
杨清下意识地抬手接住,只觉这物件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他心中惊疑不定,将那层层叠叠的皮纸剥开。
待看清内里包裹之物时,双眼不由大大瞪开。
呈现在他掌心的,是一团非金非石、触感温软的肉芝物事,中间绽裂了一道嫩缝,其形制大小与女子牝户一般无二,逼真至极。
这是娘亲留给自己么?
正当他怔惘之际,忽觉指尖,自那肉芝底端的缝隙处,飘落下一张素色笺纸。
杨清伸手手将花笺拈起,只见纸上墨痕清绝,亦是娘亲的字迹,寥寥不过数字……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梦,与君同。
过了许久,一滴滚热的泪珠直直坠下,正溅落在那素笺之上,一点点将墨迹泅晕开来,少年终于缓缓屈下身去,将脸庞深深埋入锦被之中……
【后记】
【第二卷】的故事到这里就正式完结了。
按照目前的规划,第三卷主角在前往漠北之前会去少林寺和襄阳(黄蓉党狂喜)。
不过对于后续的剧情,我目前还没有太多头绪,需要好好沉淀一下,因此可能会迎来一段漫长的停更期,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也有可能。
在停更的这段时间里,我计划把第1到第10章重新精修一遍,主线剧情绝不会变动,主要是现在回头看自己最初写的文字,觉得有些措辞略显青涩稚嫩,想在用词遣句上再好好打磨打磨。
其实在卷末,我原本还想加写一章主角、程英和苏妙怜的3p,但再三思量后还是作罢了。
一来是近期写作实在有些疲惫,二来强行加戏也有些偏离角色原有的人设。
另外,关于很多读者关心的“女主龙仙子会不会为元晦怀孕”的问题,在这里明确回复大家:不会。
这是我独立执笔写下的第一本小说,深知其中还有许多不成熟、有待改进的地方。一路走来,由衷感谢各位读者的包容、理解与支持。
……………………
嘉兴城外,铁枪庙旧址。
昔年香火鼎盛的庙宇早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白地,如今只剩半堵残垣,掩映在衰草枯枝之间,透着说不出的荒凉萧瑟,庙后一片苍松翠柏之中,静静矗立着两座相依的矮坟。
烈日当空,黄药师一袭青衫,负手而立,衣袂随风微猎。
落后半步的杨清,面色依旧透着几分病态苍白。
极远处,钱衔玉倚靠在马车旁,正百无聊赖地候着二人。
黄药师驻足碑前,目光扫过那两块青石墓碑,眼中闪过一抹沧桑追忆。
“杨清,这便是你祖父杨康与祖母穆念慈的长眠之所了。”
杨清目光自碑文上扫过,见左侧碑上刻着先母穆氏念慈之墓,右侧碑上则刻着先父杨公讳康之墓,落款皆是不肖子杨过泣立。
“昔年你祖母穆念慈是个秉性贞烈、深明大义的奇女子。只可惜所托非人,遇上了你祖父杨康……”
黄药师望着碑铭,缓缓捻须,淡淡说道。
“你祖父认金贼作父,贪恋浮华,最终落得个惨死在这铁枪庙中的下场,若非看在你爹的面子,老夫是决计不肯踏足此地的。”
杨清跪在碑前,心头一凛,他自幼长于绝情谷,娘亲从未与他说过先祖这段不堪往事。
“你此番既打算北上抗蒙,胸中当有一口正气。切记,万不可如你祖父杨康一般,为外物虚荣所惑,折了你爹神雕大侠一世威名。”
黄药师目光扫过少年的面庞,沉声说道。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杨清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应道。
黄药师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忽又话锋一转。
“起来罢。对了,老夫且问你一句,我那两个徒儿,程英与妙怜,你瞧着如何?可有中意者?”
杨清心头一惊,暗道这位前辈思绪天马行空,转折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前辈,这等事便无需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你此番北上抗蒙,危险重重。老夫那两个徒儿武功皆在流俗之上,你随意挑上一个,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若觉不够,便让她们双双相伴,红袖添香,一路上倒也快活。”
黄药师神色淡淡,说道。
“前辈,当真使不得……”
杨清慌忙拱手推辞,心下暗自咋舌,难怪江湖中人皆呼这位黄药师为东邪,果然狂放不羁,竟连二女共侍一夫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也说得这般风轻云淡。
黄药师静静端详他片刻,忽地仰天发出一阵长笑。
“如此看来……那丫头倒未曾扯谎,你心里果然只装着龙姑娘。”
杨清闻言,登时大惊失色,立时横眼望向远处,只见钱衔玉此刻已然立在一颗槐树下蔽阴,正朝自己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他心中暗骂,这死丫头怎的什么话都往外乱传,自己何曾对她明说过这等心事?
黄药师负手踱了两步,继续说道。
“你身为杨过之子,他的磊落坦荡风度却未曾承继几分。你可知当年龙姑娘与你父杨过,虽有师徒之名,实则情根深种、两心相许。二人欲结为夫妻,有违世俗礼法,江湖中皆道此乃大不韪之举。你可知你父当时如何应答天下人?”
杨清只知他们二人恩爱至极,却不知还有这等往事,听罢只觉心神激荡,脱口问道。
“他……他如何说的?”
“他说:我偏要她既为妻,亦为师。此等气魄,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亦不禁为之拊掌!反观你,却怯于坦诚,连心中所念都不敢认。你若能说一句,我偏要她既为妻,亦为母,那可又比你爹高上一重境界了!”
黄药师顿了顿,目光如电,逼视杨清。
“绝情谷中一十六载,你与龙姑娘朝夕相对、形影不离,这等情分岂是寻常母子之伦所能拘束?怕早已情深入骨,超脱了血脉虚名。老夫所言,是也不是?”
这一番话如利刃剖心,直将少年内心深处那些从未示人、从未自察的情愫,层层剥开,再不留半分藏匿的余地。
然而,这恰恰是他多年来最真实的念想,只不过从不愿、亦不敢承认罢了。
“娘亲与爹爹名分早定,我……我又岂能僭越?”
“自上古以降,自上古以降,老聃骑青牛西出函谷,释迦于菩提树下证得果位,这世间已许久不见如杨过这般资质天纵之辈,他此番若能度过劫波,修为必将臻至天人交感之化境。到那时,便不再是这红尘俗世中人,世间男女的因果牵绊,于他而言反倒成了挂碍。”
说到此处,黄药师略略一顿,目光落在杨清身上,缓声道。
“退一步说,若他渡不过此难,你更是当仁不让,古礼有云: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你与龙姑娘结合,于天理人情,亦未必说不通。”
杨清怔然半晌,依旧不言。
“罢了,老夫今日便为你二人卜上一卦,看看这段缘分究竟是何定数!”
黄药师微微颔首,自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随意挥出,三枚铜钱叮然落于青石之上,骨碌碌旋了几转,方才次第停住,待一一看过,他淡淡一笑。
“风雷交变,天机自晦。”
杨清心绪未平,茫然问道。
“前辈,这是卦象是何意?”
“此卦无道可循,成与不成,全在你们自己破局。”
默然许久,他撩起衣摆,郑重地向黄药师长揖到地,沉声道。
“多谢前辈教诲。自今往后,晚辈不问前路,只愿随心而行,不违真情。”
“嗯……你能想通便是最好,回马车上候着,顺道把那丫头叫过来,老夫还有些话与她说。”
杨清再次拱手,转身大步往回走去,见钱衔玉正斜睨着自己,回想起方才这丫头的多嘴多舌,便故意板着脸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黄前辈唤你过去。”
钱衔玉下巴微扬,轻俏娇哼一声。
“哼,莫不是在前辈面前编排了我的不是?”
素手倏地探出,在杨清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杨清毫无防备,登时吃痛,连忙揉着腰退开半步,皱眉斥道。
“哎呀!你休要胡乱揣测!前辈正等着呢,还不快去!”
“去便去,凶什么凶。”
钱衔玉撇了撇嘴,莲步轻移,朝黄药师所在之处走去,待到了近前,少女身姿一折,盈盈一拜,眉眼间登时换上了一副灵动笑意,娇声说道。
“黄前辈,您老人家单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偏要带你一同来这铁枪庙?”
黄药师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道。
“衔玉不知,还请前辈赐教。”
“别的不说,先为这二位杨家的先人磕个头罢。”
黄药师并未作答,只是伸手一指面前两座矮坟,淡淡道。
钱衔玉闻言一愣,撇嘴说道。
“前辈莫要拿衔玉寻开心,衔玉与这二位非亲非故,哪有平白无故给他们磕头的道理?”
“你这丫头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老夫,自打见你第一面起,老夫便观你眉梢眼角气血有异,气机暗藏凝滞之象,若老夫未曾看走眼,你只怕已有一月左右的身孕了。”
黄药师冷哼一声,说道。
此言一出,钱衔玉登时花容失色,眸光闪躲犹疑,连声道。
“前辈休要胡言!衔玉尚是个清白女儿家,怎会……怎会怀有身孕?”
黄药师目光如炬,摇了摇头,说道。
“这也正是老夫称奇之处,你元阴未失,确系完璧之身,可这般神气面相实打实是珠胎暗结之兆,老夫行走江湖大半生,亦是破天荒头一遭见得这等奇事。”
钱衔玉贝齿轻咬下唇,面色变幻不定。
这位黄前辈不仅武功绝顶,医理望气之术更是登峰造极,看来此事是决计瞒不过去了。
思忖片刻,她终是垂下眼帘。
“此事万望前辈体恤,切莫对旁人提及……”
“你说的旁人是谁?据我这些时日观察,除了杨清,只怕也没有别人了罢,你与我说句实话,这孩子是不是他的?”
黄药师负起双手,语气稍缓。
钱衔玉那白皙的脸颊霎时飞起两抹红晕,讷讷应道。
“哎……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这事我便告诉前辈,您老人家可千万要替我兜揽着。尤其是杨清那头,若叫他知晓了原委,非一剑劈了我不可……”
她顿了一顿,这才将隐情和盘托出。
“其实,这事情是这样的,衔玉这一支脉单传至今,偏生我又是个不肯受规矩束缚、不愿委身嫁人的性子,总不能为此,便让我家的天工秘录就此失传了吧,索性想着,那傻子虽说为人鲁钝了些,但体质根骨奇佳,心性亦不算坏,我便……”
待她遂将偷取阳元、借种留后的奇诡医法一一相告,黄药师凝神听罢,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仰天发出一阵长笑。
“哈哈哈……不愧是钱氏一族的后人,竟能想出这等匪夷所思的奇法,不拘泥世俗常理,行事出人意表,你这秉性当真甚合老夫的胃口!”
黄药师抚须大笑,忽又敛起笑意,似有怅惘。
“可惜呀……老夫那外孙女亦如你这般年纪,可她的心思,却远不如你这般通透豁达,反被情字所困。衔玉,你可愿拜老夫为师?以你的聪慧悟性,将来于武学上的造诣定然不可限量。”
“算了算了,我对武功没有半点兴趣,不过往后若是我家孩儿要有兴趣,到时便带他来桃花岛找黄前辈玩。”
钱衔玉连连摆手,说道。
“嗯,你能来桃花岛陪老夫聊聊天也是极好!……衔玉,如今你且说说,老夫让你跪拜这两位先人,对也不对?你腹中既有了杨家的骨肉,怎么也算得上半个杨家媳妇了。”
黄药师抚须笑道。
“谁稀罕当他杨家的媳妇,这孩儿是我自己凭本事讨来的,您老人家可不晓得我挨了多少针石,吃了多少苦头,生下来自然要随我姓钱,与他有什么相干。”
钱衔玉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傲娇说道。
“既是如此,你便单给这位穆念慈女侠磕个头罢。她生前最是温婉良善,若在天之灵知晓有了曾孙,保佑你与腹中的孩儿平平安安。”
黄药师知她嘴硬心软,指着左侧的墓碑温言道。
听闻此言,钱衔玉终是撅了撅嘴,说道。
“前辈,我方才是玩笑话,这两位既是杨家先祖,亦算是我的先祖,衔玉自当诚心大拜。”
说罢,她理了理鬓发,撩起鹅黄色的长裙下摆,端端正正地跪在青石碑前,伏地拜倒,少女闭上双眸,在心底默默祝祷。
“杨家先祖在上,莫怪衔玉行事荒唐,二老泉下有知,想必也该为香火有继而欢喜……这头一愿,求二老保佑杨清那大傻子北上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地等到他的龙姐姐归来,这第二愿嘛,求二位显灵,庇护衔玉与腹中骨肉,顺顺利利,母子均安。”
待这一老一少回到马车旁,杨清不忍问道。
“衔玉,你好端端地跑去磕头作甚?”
“哼,前些日子在青山湖时,你不是还替我爹爹烧过几叠纸钱么?本姑娘今日顺道给你祖宗磕个头,权当是替我爹还了那天人情,这般说法,你可还满意?”
钱衔玉白了他一眼,说道。
一旁的黄药师只是抚须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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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运河之畔,烟波浩渺,两岸垂柳依依。一艘客船正泊在渡口,是杨清与钱衔玉将要搭乘回临安的舟楫。
岸边长亭,黄药师、程英、陆无双与苏妙怜四人驻足相送。
“清儿,你当真要独自一人北上去么?”
程英望着眼前的少年,柔声轻唤,眸子里尽是缱绻难舍之意。
“程姐姐放心,我有两位好友还在漠北。这些时日承蒙姐姐悉心照料,杨清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杨清端端正正地抱拳深揖,
程英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江风拂过,她痴痴地望着少年俊朗面庞,恍惚间,犹如旧梦重温,惹得她心头猛地一酸,站在一旁的陆无双定定地凝视着少年,虽未发一言,眼眶却已悄然泛红,满目皆是触景生情的黯然神伤。
察觉到二女眉眼间凄楚,杨清心头不由得一酸,他本是个至情至性的性子,径直跨前两步,张开双臂,先后给了她们二人一个结实拥抱。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程英微微错愕,旋即目光彻底柔化成水,反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背脊,只觉那深埋心底大半生的憾恨,在这短暂一拥之中,寻到了几分微茫慰藉。
陆无双则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意,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记,嗔道。
“臭小子,走便走了,还学得这般婆婆妈妈作甚……”
“黄前辈,妙怜姐姐……杨清告辞了!”
杨清松开二女,又向黄药师,还有这位失去十年记忆、与他纠缠出许多恩怨情仇的魔女,一一拱手。
黄药师微微颔首,并未作多愁善感之态,只拂袖清啸了一声。
“去罢!一路小心。”
苏妙怜神情仍是微显迷惘,凝望着这少年,虽尽忘前尘,可每每见他时,总觉无比熟悉,可又寻不到半点来由,只得垂下眼帘,敛衽微作万福,权作道别。
伊人神态疏离,长风拂过衣袂。
杨清鼻头蓦地一酸,猛然转过身去,不愿叫众人瞧见自己眼中泛起的温润湿意,脚下再不迟疑,与钱衔玉并肩踏上了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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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至临安后,杨清并未多作停留。在皇城司借宿一夜,次晨便收拾行装,又与陆清晖、钱衔玉作别,二人一路将杨清送出临安城外十里。
“陆兄,衔玉,这大半年来承蒙二位诸多照拂,杨清在此拜别了。”
“杨小兄弟,山高水长,前路多加小心。”
陆清晖抱拳还礼。一旁的钱衔玉忽然伸手拽住杨清的衣袖,将他往边上扯了扯,娇声说道。
“你过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陆清晖见这少男少女似有体己话要说,极是识趣地微微一笑,负手转过身,往远处退开了数丈。
“你有什么要紧事说么?”
杨清见她全无半点离愁别绪,不禁满心郁闷。
钱衔玉眼波流转,忽地凑近两分,压低嗓音。
“我给你的那件玩意儿,你夜里可曾试过?”
杨清先是一怔,立时面红耳赤,窘迫得别过脸去。
“你……你休要胡言!我自是连碰也没有碰过。”
钱衔玉轻啐一口,说道。
“哼,真是不识好歹!那可是人家耗费诸多心思巧制而成的。内里温软紧窄,与龙姐姐下面可谓一般无二,你若不用,岂不白费了我一番心血?”
杨清苦笑一身,说道。
“这等时候,你便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今日一别,倒不知何日才能与衔玉你重逢。”
听他这般说,钱衔玉也收起了嬉闹之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罢了,不逗你了。你且记着,得空时须得给我写信报平安。还有,三年之后,你一定要带上龙姐姐回临安来见我一面。”
“嗯,一言为定!”
杨清郑重应下,旋即自怀中摸出一枚莹润生辉的圆珠,正是避水珠。
“此物留在我身上并无大用,你不是素来喜爱钻研机括奇门么,可将它剖开,好好参详一番其中的运转之理。”
“哼~还算你有良心,本姑娘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钱衔玉毫不忸怩,探出素手接过避水珠,妥帖地收入袖中。
“衔玉,我这便告辞了!”
“等等!”
杨清刚欲抱拳,钱衔玉忽地唤了一声,未及他反应,只觉一阵香风扑面,少女已然踮起脚尖,两瓣带着幽香樱唇,在少年的嘴唇上轻轻印下。
杨清惊讶望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俏脸微红,强撑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傻样,莫要自作多情,反正本姑娘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索性身子也让你看过摸过了,这一回嘛,权当是还了你的重礼啦!”
言罢,她转过娇躯,步履轻快的往回走去,再不回头。
杨清立于原地,抬手抚上嘴唇,那抹温软幽香仿若生了根一般,久久不散,半晌,他方才回过神来,袖袍一挥,迎着北风阔步踏上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