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车里坐了四分钟。
然后我下了车。
地下车库里看不到其他人,那盏坏了一半的灯仍在闪烁,一明一暗,把地面照得时黑时白。前方水泥柱上喷着箭头,指向电梯所在的方向。
我沿着箭头走过去,按下上行键。
电梯很快降到地下二层。金属门向两侧分开,轿厢内干净明亮,四面墙都嵌着镜子,右侧是一整排楼层按钮。
我走进去,伸手按下十八楼。
按钮没有亮。
我又按了一次。
依然没有反应。
我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那排按钮。
从B2、B1到一楼,再从二楼到十楼,所有按钮都是白色的。
可十一楼以上全部呈灰色,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
【请刷卡】
我从口袋里摸出罗书澈给我的那张通行卡。
这张卡可以让我进入东院、训练院和主楼一层,在荣盛庄园里已经算得上权限不低。
我把卡贴到感应区上刷了一下。
毫无反应。
又刷了一次,十八楼的按钮还是灰的。
电梯门在我面前敞开片刻,随后自动合拢。可轿厢并未向上移动,始终停留在地下二层。金属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是在催促我离开。
最后,我只能退出电梯。
我站在门外,抬头看向门框上方的楼层数字。
数字很快跳成了十八。
那部电梯已经升到十八楼,随后便停在那里,再也没有变化。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约三十秒。
它始终没有动。
我转身回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又重重把门关上。
车厢里还残留着妈妈刚才补口红时留下的气味。
我看了眼时间。
晚上七点二十六。
从妈妈走进电梯到现在,只过去了六分钟。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触碰到里面那团轻薄柔软的丝袜。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刚才在路上,罗书澈一共对妈妈交代了四句话。
直接去十八楼。
花姐会在电梯口等你。
东西不要碰。
他要是让你喝酒,你就喝。
第一、第二句话,我都能听懂。
第四句,我也听得十分明白。
唯独第三句。
什么东西不要碰?
我坐在车里,把这四句话在脑中来回翻了七八遍。直到某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罗书澈没有说——别让他碰你。
他说的是,东西不要碰。
……
电梯从地下二层一路向上。
花月容的手始终挽着妈妈的胳膊,从进入电梯到现在都没有松开。她身上的香水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浓重,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气味。
“妹妹今天真好看。”
说话间,花月容把妈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目光先在黑色短裙的裙摆处停了停,随后继续向下,落到那双黑色丝袜和尖细高跟鞋上,又多看了一眼。
“这条裙子是二公子挑的?”
“是。”
“他会挑。”
花月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细缝。
“年轻男孩子就会挑这种。”
电梯抵达六楼,楼层数字短暂闪烁,随后继续向上。
“楼上那位已经等了四十分钟。”花月容说道,“六点多就到了。”
妈妈问:“他一个人?”
“一个人。”
花月容把挎在胳膊上的包向上提了提。
“花姐还亲自替他倒了杯酒,他没喝,说要等人来了,再一起喝。”
电梯升至十一楼。
“妹妹,他今天穿得可正式了。”
花月容侧过脸看向妈妈。
“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
“我给他开的是最里面那间房。”
她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那间是我特意留下来的,最安静。”
数字继续跳动,很快到了十六楼。
花月容松开挽着妈妈的那只手,转而面对她,双手按住她的胳膊,轻轻拍了两下。
“妹妹。”
“花姐。”
“今天晚上,你什么都不用想。”
她说这句话时仍在笑。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花姐听二公子交代过,让你陪着那位公子高兴。你就想办法让他高兴,其他事情都别管,你也管不了。”
数字变成十七。
花月容的声音压得更轻,甜得像裹了一层糖浆。
“妹妹听花姐一句。”
“男人这种东西,你得让他觉得自己赚了。”
电梯缓缓停稳,金属门向两侧打开。
“只要他觉得自己赚了,”花月容说道,“今天这件事就算办成了。”
十八楼的走廊很长,地上铺着深色地毯。
一侧排列着房门,另一侧则是一整面落地窗。玻璃外面,A城的灯火从脚下一直铺向远方,将夜色切割成无数明亮的光点。
花月容走在前面。
细高跟踩过厚实地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来到走廊最深处的房门前,她停住脚步,从包中取出一张房卡,贴上门锁感应区。
“滴”的一声。
指示灯变成绿色。
花月容却没有急着推门。
她转过身,把房卡放进妈妈手中,又亲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让那张卡稳稳握在掌心。
“花姐就在外面。”
“有事的话,你喊一声就行。”
她向后退了两步,刚准备离开,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
“哦,还有——”
花月容笑着提醒道:“东西就在茶几上,二公子专门交代过,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依旧听不到声音,直到电梯门打开又重新合拢,走廊里只剩下妈妈一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房卡。
随后抬手,轻轻碰了碰颈间那圈黑色细链。
暗红色指示灯仍亮着。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从细链中传来。
“在。”
“到门口了?”
“到了。”
通讯另一端停顿一秒。
“进去。”
暗红色的灯随即熄灭。
妈妈抬起手,将细链中央那枚指示灯的位置转了转,让它偏向颈侧,藏进垂落的长发下面。
做完以后,她刷开房门,推门走了进去。
房内所有灯都亮着。
玄关不长,右手边是一道通往洗手间的门。继续向里,便是一间宽敞客厅。
一张长沙发,一张单人沙发,中间摆着茶几。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整座城市灯火通明。
客厅角落的落地灯开着,头顶的顶灯也亮着。
客厅与卧室相连的门同样敞开,里面亮着一盏颜色柔和的床头灯。
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启的酒。
旁边摆了两只酒杯,其中一杯已经倒满。
此外,桌上还有一样东西。
周景天坐在长沙发上,背对房门。
他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两侧袖口都规规矩矩扣着。
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叠得十分整齐。
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他立即站了起来。
动作又快又急,甚至带得身后的沙发靠垫歪向一侧。
等他转过身,看清门口的人,整个人却骤然停住。
妈妈站在玄关那一小块地方。
身后的门脱离手掌,缓缓自动合拢。
周景天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目光先落在妈妈脸上,继而沿颈侧向下,看见那圈藏在长发下的黑色细链。
又看向肩上那两根纤细的带子。
左侧那根比右侧低了半指。
随后,他的视线落到黑色短裙,再顺着裙摆向下,看过被薄丝袜包裹的双腿,最后停在那双黑色高跟鞋上。
看完以后,他又从鞋尖一路看回妈妈的脸。
“……苏队长?”
妈妈把手包换到左手。
“公子。”
周景天朝前走了一步,很快又停下。
“你——”
他喉结动了动。
“你是苏玫。”
“是。”
“你真的是苏玫。”他再次确认,“A城公安局刑警队的苏玫。”
“是。”
周景天站在原处,两只手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
最后,他将一只手撑上沙发靠背。
“半年前。”他说。
“三月十九号。”
“钱塘路,我朋友的车撞了人,当时我也在场。”
“是你带队过去的。”
妈妈看着他。
“你把我按在汽车引擎盖上,整整按了三分钟。”周景天继续说道,“我那时候告诉你,我爸是谁。”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只浮上来一半,另一半还僵在脸上。
“你当时跟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妈妈站在玄关处。
“你对我说——”
周景天的声音已经微微发颤。
“你说,‘你爸是谁跟我没有关系,你要是再来一次,我照样把你送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字都没有错,对吧?”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展开来,一片连着一片。
周景天绕过沙发,走到妈妈面前。
他伸出一只手。
看动作,是想接过她手中的包。
“你真的来了。”
周景天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近乎有些丢人。
“他们都说找不到你,说你失踪了,局里也报了失踪,可我不信。”
“我跟我爸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这一个。”
他的手仍停在半空。
“他说,这个人他给不了我。”
妈妈将手包放进周景天掌中。
随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把肩上那根已经低了半指的带子,又向下拨了少许。
“公子。”
妈妈看着他,“他给不了你,所以我来了。”
周景天猛地将手包扔到沙发上。
力气用得有些大,包在靠垫上翻了一下,滑落到边缘才停住。
他向后退了两步,腰身抵住茶几边沿,再一次从头到脚打量妈妈。
这一次,他的目光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他给不了我,所以你来了。”
周景天重复了一遍,随后问道:“谁让你来的?”
“二公子。”
“罗书澈?”
“是。”
“那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小子。”
周景天笑了一声。
“他让你来,你就来了?”
“是。”
“那我要是让你现在走,你走不走?”
“公子让我走,我就走。”
周景天怔了一下。
他绕过茶几,再次来到妈妈面前,抬手指着她颈间那条黑色细链。
“这是什么?”
“项链。”
“项链?”
周景天向前凑近半步,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圈贴在颈间的黑色材料。
“这是狗链子。”
“嗯。”
“罗书澈给你戴上的?”
“是。”
“他让你戴,你就戴着?”
“戴着。”
周景天的呼吸渐渐加重。
他忽然伸手,将食指和中指探进细链与妈妈颈侧的皮肤之间,用力向外一勾。
里面只留着一指宽的空隙。
根本勾不动。
他又试了两下,最后只能将手指抽出来。
妈妈始终站在原处,没有偏头,也没有抬手阻止。
“苏队长。”周景天叫道。
“公子。”
“你现在还查案吗?”
“不查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
“陪着二公子。”
“陪他什么?”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周景天站在那里,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还想碰那条黑色细链,最后却又收了回去。
“钱塘路那天,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他看着妈妈。
“你再说一遍。”
妈妈问:“哪一句?”
“你要是再来一次,我照样把你送进去。”
周景天把那句话完整重复出来。
“你说一遍。”
妈妈没有重复。
她弯下腰,把被周景天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包扶正,又稳稳摆好。
随后走到茶几旁,拿起那瓶已经开封的酒,向空着的杯子里倒了半杯。
酒液沿着杯壁缓缓落下。
倒好以后,她端起原本已经斟满的那杯酒,转身用双手递到周景天面前。
“公子。”
妈妈说道:“那句话是苏队长说的。”
“苏队长两个月前就没了。”
周景天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又明显滚动了一下。
妈妈把酒杯向他手边送近半寸。
“公子已经等了这么久,酒都没喝。”
她换了一只手托住杯底,空出的手抬到周景天领口,替他解开了白衬衫最上方那颗扣子。
妈妈的手指十分稳定。
只一下,纽扣便从扣眼里脱了出来。
“这样舒服一点。”
周景天终于接过那杯酒。
他仰起头,将半杯酒一口喝完,随后把杯子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碰响。
紧接着,他一把抓住妈妈的手腕。
“你叫我什么?”
“公子。”
“我叫周景天。”
“是。”
“你叫一声。”
妈妈看着他。
“公子。”她说道,“喝了。”
她重新拿起酒瓶,往那只空杯中倒入少许,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随后抬起手,用手背擦过嘴角。
唇上那层精心涂好的颜色被带走一小块,露出下面原本的唇色。
周景天抓住她手腕的五指,缓缓松开。
妈妈把杯子放回茶几。
杯底落下时,她的手在桌面上短暂停了一下。
除了酒瓶和两只酒杯,茶几上还放着一样东西。
可她没有伸手去碰。
妈妈收回手,转身朝敞开的卧室门走去。
“公子。”
周景天跟在她身后。
卧室里摆着一张床,床头两侧各有一盏灯,此刻只开着其中一盏。
床对面的墙上悬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深色木质边框,斜斜对着床铺。窗帘只拉了一半,远处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落进屋内。
妈妈停在卧室门口,抬头向天花板看去。
顶灯。
四只筒灯。
正中央还有一个白色圆盘状的烟感器。
她的目光从那个圆盘上掠过,随后,她转头看向床对面的镜子。
镜子右上角,木质边框与玻璃接缝的位置,嵌着一枚很小的黑色物件。
表面经过磨砂处理,不会反光,边缘也做了倒角,颜色几乎与深色木框完全融在一起。
如果不是妈妈每天都佩戴那条黑色细链,如果不是那只细小的卡扣每天晚上都会在后颈扣合一次,她未必能注意到那个东西。
是同一种制作手法,程幽的做工。
妈妈看了那个位置两秒,随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周景天就站在她背后,距离很近。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镜子。”妈妈说。
她伸出手,摸到门边墙壁上的开关面板。
卧室顶灯随即熄灭。
整个房间暗下来,只剩床头那盏灯仍亮着。
昏黄灯光从低处铺开,只照亮床铺和床前一小块区域,其余地方全部沉入阴影。
那面镜子也藏进黑暗里,只剩下一圈模糊的边框。
妈妈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在床尾停下。
她所站的位置,正对着那面镜子。
妈妈抬起双手,将肩上两根纤细的带子都向下拨了半指,让它们松松挂在手臂上。
接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指尖沿黑色短裙的裙摆向下,顺着丝袜往下,一直到膝盖上方。
经过伤处时,她又在薄纱布的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将透过丝袜显露出的浅淡轮廓按平。
做完这些,妈妈重新抬起头。
“公子。”
她看着周景天。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