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峰,主殿。
云海缭绕周半月峰的山腰,随山势起伏翻卷,不少身影穿行其间,人来人往,声势远胜往昔。
半月峰此番晋位,不提那些被源源不断送上的仙丹灵材,还有那条灵脉,单是山峰本身,便被前来为其升品的内门长老以大神通抬升了一截。
那重新布置的聚灵阵法,直接将方圆百里的灵气攫取一空。
以至于附近依附于洛缘府的小门小派,亦或是山野散修都慕名前来,不少人想要拜在严语凝门下。
原因也很简单,不拜入山门,他们连修行所需的灵气都没有了。
洛川界的修行资源被洛缘府牢牢攥在手中,连灵力本身,也不例外。
没有灵力,非洛缘府出身的修士,连入道二字都只是空谈,此消彼长之下,洛缘府的势力越发强大,山峰弟子众多,门人在外更是风光无二。
对严语凝来言,最大的变化便是往日那些需要仰仗鼻息的门内高人,如今都开始与她平辈论处,自她执掌半月峰多年,如今这般待遇也是头一遭。
尤其是近日突破到了筑灵巅峰,严语凝更是春风得意,比起曾经那个精于算计的她,也更有仙师的气质。
夜色渐深。
白日里热闹的半月峰终于安静下来,云海沉落,只余下山风传拂而过。
后殿灯火亮起,将寝间照得通明。
严语凝神色自得地回到后院,往日那些敷衍轻慢的目光,如今悉数换成了恭敬与讨好,这种被人吹捧的感觉称得上畅快。
“回来了。”
刚一进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严语凝脸上的喜色瞬间便淡了下去,化作无奈的叹息。
先前经历的那些事,她已经没办法端着师尊的架子,应付面前这个徒儿了。
师道尊严,早就被碾进了尘土里。
许怜霜站在屋内灯影之下,素雅的面料没有多余的纹饰,颜色也偏冷,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长发,像是刻意避开了半月峰如今的张扬气象。
几缕发丝从鬓角垂落,灯火映照之下,如玉面容似是消减了些,清冷的气质更盛往昔。
她回过身,目光落在严语凝身上,只是淡淡地看着。
看得严语凝心中来火。
好歹在外她也是受人仰望的半步纹灵,还是半月峰的峰主,还是许怜霜的师尊——看了一眼床上呼呼大睡的某小只,她扯了扯嘴角,径直走向自己的床榻。
她随口问道:“怎么?你今天又要?这些时日抽取的灵力已经够多了,还是给你女儿休息一下吧,哪有你这么当母亲的……”
“闭嘴!”许怜霜瞪了她一眼。
筑灵中境对着筑灵圆满大呼小叫……严语凝脸上没有丝毫愠怒,看着床上小姑娘的睡颜,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在等我?”
严语凝施施然地走到房间内,给许珂掖了掖被褥,头也不回地问道,“有什么要紧事?”
许怜霜没有绕弯子。
“我要下山。”
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严语凝转身看着这个乖僻的徒弟,眉头皱了起来。
她倒是不在意许怜霜要去哪,但问题是……她走了半月峰可就只有自己和她闺女许珂两个人了。
“不是说了吗,你这段时间连续突破境界,根基不稳,需要好好稳固境界……”
她将这些日子说惯的话拿了出来,随口打发着。
自己的徒弟自己清楚,许怜霜最看重的是修为境界,有着极为坚定的向道之心,当初她刚醒来就想去抓回许长生,也是因为自己这番话才打消了念头。
只是严语凝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徒弟脾气越来越差了。
明明如今的日子已经很不错了,两人都不用再对旁人虚以委蛇,她也不用再做那种拉皮条的事情,真正有了修行人的感觉。
修行和生活都在变好,她也没找她算账,许怜霜还折腾什么?
将现在的生活维持下去才是正途。
“这些不用你操心。”
许怜霜冷淡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既然安排好了一切,那你跟我说个甚?”严语凝露出冷淡的笑意,瞥了她一眼,“怎么,难道你要说你放不下你女儿,要为师好生照顾?”
许怜霜皱着眉,冷然道:“我说了许多次,她不是我女儿。”
“她是牧长空的女儿,牧可可,你身为一峰之主,当初将我介绍给陈青山的时候,就不知道牧长空的情况?”
这话严语凝接不下去了,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当初我只是见陈青山年纪轻轻就能……算了,不提了。”
当时,她受制于牧长空的背景,即使两人境界相差不远,也只能在其令下委曲求全,保住自身已是不易,哪有功夫了解别的,许怜霜的那些个师姐们,哪个不是同样的遭遇,也就这小徒弟气运惊人,那般胆大妄为之后竟然能够安然脱身。
甚至连律法堂的长老都未曾前来询问情况,像是遗忘了许怜霜也曾出现在牧长空后院一般。
“可这明明是你那个小情人留下的,口口声声说是你们的结晶。”严语凝啧啧嘴,突然感觉浑身冰冷,锋锐的剑意突然袭来。
她撇撇嘴,一挥手便将其打散,没好气地看着满脸严肃的许怜霜。
“你朝为师生什么气?这话可是你那小情人说的。”
闻言许怜霜皱了皱眉。
虽然严语凝说过许多次,但她仍不觉得可信。许长生什么性格,她与他相处多日,自信十分清楚。
他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场间的气氛一阵沉默,最后还是严语凝先开了口。
“你现在要走,挑的不是时候。”
这句话,比方才那些“关心”要真实得多。
“各峰大比就在眼前。”
没有在意这个徒儿的脸色,她语气平直地说道,“半月峰刚刚晋位,门内盯着的人不少。你若不在,别说争名次,能不能保住现有的资源,都是问题。”
她没有夸大。
门内的规矩向来如此——
没有实力,便没有资格。
“我道你早就沉溺在那些巧言令色之辈的吹捧中,没想到还记得这些。”许怜霜淡然道。
听到这番话,严语凝突然站了起来,冷眼与许怜霜对立而视,过了片刻,那冷厉的目光逐渐变得淡然。
许怜霜不明其意,只是看着她自顾自地灵力控物,招来桌上的茶水。
“巧言令色?徒儿莫不是忘了,昔日你我想要拜入洛缘府时,与你口中的巧言令色之人,并无多少区别。”
许怜霜冷着脸,“你还会对他人心怀怜悯?真好笑。”
“那自然是没有的。”
严语凝捏着茶杯细看,如同杯中灵茶是什么仙酿一般细细品味,发髻垂下的细发遮住修长的脖颈,在昏暗的灯光下平添几分妩媚。
这副模样,看得许怜霜眉头紧皱,心中更是奇怪。
总感觉这个便宜师尊,由内而外都产生了某种改变,而且还是因她所起,这种感觉令她极为不满。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严语凝翻手将茶杯稳稳丢回原位,“反正我不同意。”
“你走了,我拿什么跟其他峰争?靠许珂?你可知她上次醒来已经是一个月前的时候了。”
许珂是许怜霜给牧可可取的新名字,在严语凝强行要求之下。
自许长生离开半月峰后,严语凝便声称在用许长生传给她的修行之法,利用许珂修行,同时也是为了消磨蓄灵体内的海量灵力。
许怜霜不屑于此,离了许长生的滋补,修行境界放缓了许多,她依旧坚持原有的修行之法。
也是按照严语凝的说法——先前的突破太快,她需要稳固根基。
严语凝叹了口气,“所以你就消了下山的心思,好好修心吧。”
“仙凡有别,你以往不都是执着于修行?还是跟为师一样,争取早日突破筑灵圆满,增百年阳寿才是正途。”
说到最后她故意摆出了师长的架子,即使知道这个逆徒不会遵从。
许怜霜抿了下薄唇。
她很清楚,自己体内并不存在所谓“根基不稳”这一说。
在她的眉心三寸,万般氤氲流转,却不见边界。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给任何人。
“各峰大比又不是一定要参加,再者说你不是招了不少人入峰?”许怜霜毫不在意地说道。
“他们不过是来此地修行,如何会为半月峰出力?”
许怜霜瞥了严语凝一眼。
说来也奇怪,这个便宜师尊,冷漠无情的时候是真狠得下心,但偶尔有会流露出几分仁慈。
换做是她,似这般占了好处不出力的山野泽修,早被她一剑斩了。
严语凝继续说道:“半月峰如今的地位,有你一半的功劳。你若一走了之,这里迟早要被其他峰主惦记。”
许怜霜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所以呢?”她问。
这两个字出口,反倒让严语凝一滞。
“所以你就打算什么都不管了?”
她皱眉,“半月峰、修行资源、大比名额,你都不要了?”
许怜霜沉默了一瞬。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
她语气很淡。
严语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倒轻巧。”
享受了资源的便利,如今却认为是自己的苦修所长吗。
她没有再提半月峰的事情,而是走到了窗边,抬手将窗扉推开。
夜风灌入殿内,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山下的方向,一片漆黑。
严语凝随手拢了拢衣袖,语气平平地说道:“你要真这么想,那倒省事了。”
这话不像是在玩笑。
她回过头,看向许怜霜。
“之前洛缘府允许历经艰险,最后留下的新晋弟子下山,是为了令其斩断尘缘,你倒好,不声不响地给我带了个人回来。”
想起先前的事情,严语凝顿了顿,许怜霜的表情也稍显不自然。
虽然两人都因此修为精进,但过程终究有些羞于启齿。
“你执念太深了,凡人的寿命终究太短。”
严语凝难得露出一丝严厉,“短到即使你陪他们走完一生,也不过是你修行路上的一段插曲,何必……”
看着许怜霜如常的神色,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脑海里突然出现许怜霜拜师的时候,
当时她一共收了四个女弟子,许怜霜是年纪最小的。
严语凝问她们,为什么想要修行。
向往长生仙法的有之,求一口温饱的有之。
唯独许怜霜——“娘亲说,成为仙人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如今面前这个面若寒霜的女剑仙身上,再也找不到那个女童的影子。
“啰里八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许怜霜抱着手皱眉道,“比起在这里教训我,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
“你在筑灵境积修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突破纹灵境的机会,天才地宝一应俱全,你却又止步于筑灵圆满,不敢再往前一步,为什么?”
“你怕了?”
严语凝站在那里,目光避开了许怜霜,落在殿内那盏昏黄的烛火上。
烛芯微微晃动,火焰却始终不灭。
修行路上,总有人陨落。
某峰长老闭关失败,坐化洞府;某位天骄渡境不成,道基尽毁;
那些人的故事,在闲谈中被轻描淡写地提起,又很快被新的消息掩盖。
仙人的交际本就空泛,大多数消息,不过是从旁人口中道听途说。
生死成败,被距离与时间一层层削薄,最后只剩下“可惜”二字。
在身临此境之前,严语凝从未有如此清晰地感受。
直到牧长空。
那个曾经让她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委曲求全的人。
那个背后站着两位即将踏入融灵境的大能,却依旧被困在纹灵境门前的男人。
他曾也是几百年前的仙门天骄。
但到最后。
规则、底线、因果、清名……
在面对即将结束的寿数面前,这些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魔道并不是诱惑他堕落的原因。
只是怕死而已。
严语凝很清楚这一点。
也正因为清楚,她才不敢再向前。
筑灵圆满,于她而言,已经足够安稳。
三百年寿数在手,一峰之主的地位稳固,门内无人敢轻慢。
可一旦踏入纹灵境——
成功固然风光,
可若失败,便是身死道消,连退路都没有。
她不止一次在夜深时想过。
若有朝一日,她也站在那个门槛前,会不会同样动摇?
会不会也忍不住去抓住那些“不该抓的东西”?
这个问题,她从未敢深想。
如今却又不得不面对。
殿内安静得过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你又懂什么。”
这句话没有底气,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修行本质就是夺天机造化,下三境,修的是承载。
无论修士是借助天才地宝还是灵丹仙药,都是在利用灵气修补己身。
而中三境,才是分水岭。
洛缘府每百年便会出一位亟待突破的筑灵境修士,但能踏入纹灵境的,不过寥寥。
修行一途,从不缺天资出众之辈。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不敢向前。
严语凝很清楚,自己并非什么万中无一的天才。
就在她以为许怜霜会继续逼问的时候,后者却忽然开了口。
许怜霜冷淡说道:“我也不懂。”
严语凝一怔,疑惑地看向她。
“这些日子,我去过藏经阁。”许怜霜继续说道,“先前比武拿到的资格,但不能去取上层的功法,只能在前两层查看那些被人翻烂的玉简。”
在拜入洛缘府之前,许怜霜曾以为入得仙山就如同进入国子监一般,会有名师指导,前辈引路。
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能拜入洛缘府,只是给了一个修行的资格而已。
她唯一拿到的仙法,只有严语凝给与她的“乌龟剑法”——碧海十绝谱,天师门的剑诀。
不过天师门已经并入洛缘府了。
“我只能尝试寻找踏入纹灵境的方法。”
许怜霜手掌一番,一枚玉简显化了出来。
那枚看起来十分廉价的玉简她也认得,洛缘府门人大部分都有看见过。
不只是何人所着,行的是红尘炼心之法。
在问道之前,先找到属于自己的道,大概类似这样的方法。
往前几百年间,确实有不少人尝试过,但从未听说谁能成功,籍籍无名之下,必然是身死道消。
“你……”
许怜霜打断了她的话,自顾自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我原本也不信。”
“可后来我想了想,”她抬眼看向严语凝,“牧长空走到那一步,并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他一直在山上,享受着父辈供给。”
严语凝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即便是她,也是曾有修士父母引她入道,而非纯粹的凡人之躯。
修士结为道侣,后代子嗣身怀灵根的概率越大,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在洛缘府拉皮条无人在意的原因之一。
“所以我才想下山。”许怜霜说道。
严语凝眉头紧皱,回想起那令人难以接受的修行之法,“可你的一身修为都会……”
“你手段尽出,甚至不惜忤逆师长,不就是为了这一身修为?你口中的安排,可是会令你前功尽弃。”
许怜霜摇摇头,看着严语凝那难以平静的眼神。
从一开始,两人就是不一样的。
“修行若畏缩不前,与等死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