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火,关火。”
温兰手忙脚乱地在灶台前折腾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把平底锅端离炉火。
原本应该金黄松软的煎鸡蛋,此刻已经彻底黢黑,散发着一股隐约的碳化焦香。
“完了完了完了……”
她小声念叨着,满脸心疼地用小铲子刮着粘在锅底的鸡蛋残渣。
我看得又好笑又无语,走近几步提醒道:“你小心点,平底锅还很烫——”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温姨手一抖。
平底锅直接掉进了水槽里。
“……” “……”
空气都沉默了两秒。
温兰瘪着嘴和我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埋怨和不爽。
“都怪你。”
“?”
我下意识摊开手,一脸莫名其妙。
温兰看向那团已经看不出原形的鸡蛋,平底锅掉下去的时候,它也悲惨地被甩到了灶台上。
看样子是没办法完成食物的使命了。
她用铲子扒拉着那团异物,不死心地喃喃道:“……还能吃吗?”
“……不是。”
我扯了扯嘴角,“都这样了还吃啊。”
“不能浪费粮食!”
……但现在浪费粮食的好像是你吧,哪来的立场教训我。
看着纠结的温姨,我没把这话说出口。
还以为会沦落到你做得再难吃我也爱吃的剧情,现在看来是不会了。
温兰终究放弃了对一个鸡蛋的纠结,不过也应该是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腰拿过垃圾桶,把那团“遗骸”清理了进去。
“早知道刚才就不想着翻面了。”
看她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甘。
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在家务上出这么大的糗,没忍住笑出了声。
“温姨,你也有出错的时候嘛。”
她脸一热,恼羞成怒地举起手里的锅铲。
“都怪你!要不是你一直……一直在这儿捣乱!”
动作看着凶,落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像什么呲牙咧嘴的猫——这可不太符合温姨成熟女性的气质啊。
我耸耸肩,从她手里接过锅铲,“你说得都对呗,但不要在厨房胡来。”
面对温姨羞怒的脸蛋,我咧咧嘴,“这可是你教我的。”
“教你好的,怎么没见你学了去。”
她瞪我一眼,我却注意到了她的手背。
上面有块小小一块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我伸手把她那只手拉到眼前,皱着眉看了两秒。
“疼?”
她想抽回去,却被我握得更紧。
“……不疼。”她撇撇嘴,淡淡回道。
嘴硬。
我凑近那块红痕,呼了口气。
温兰身子一抖,耳根瞬间红透,“陈树!你又……”
突然被我“突然袭击”,温姨的声音都吓得变了调。
“怎么了?这么大个人了还咋咋呼呼的,被烫了都不知道喊疼?”
“都说了不疼,放手,你把我放眼里吗还。”
“别闹,疼不疼得我检查完再说。”
“你!——没大没小的,我是你阿姨!”
“是是是。”
我表现得一本正经,嘴上敷衍着,背地里又偷偷地靠近了她几分。
温姨身上为什么总是香香的。
软软的。
温姨被我逼得连连后退,很快就抵上灶台边缘。
这次不比刚才,她没有了教训我的底气,自己先出了糗硬气不起来,直到手撑到我的胸口,她才注意到自己几乎贴进了我的怀里。
时间仿佛被拖慢了。
温姨的神情明显紧张起来,嘴上絮絮叨叨,“你不是去洗漱吗?赶紧去啊……撒手,还看什么看……”
说话的内容乱七八糟,语气却绷得很紧。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调笑道:“温姨你怂什么啊,是没按照我的喜好穿上裙子?不过就算你不穿,我又不敢对你做什么。”
“陈树!”温姨满眼怒火地瞪着我。
那软软的腔调,根本造成不良伤害。
正当我以为要听到温姨的“教育”时,厨房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早。”
殷如宁。
看样子刚睡醒,随意地扎了个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还穿着昨天那条短裙,放在大白天看,更加有些不合时宜,至少不够,端庄?
我心里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
明明殷老师她穿得很好看,而且这身打扮也很适合她的年纪——偏偏我却给出这样的评价,跟个小老头似的。
我太成熟了?
瞥了眼身旁的温姨,我皱起了眉头。
还是说我的xp在什么时候已经扭曲了。
我第一次开始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疑惑。
直到,殷如宁迈开腿走了过来。
那双丝袜不知所踪,两条白嫩笔直的长腿暴露在光线里,晃得人下意识移不开眼。
——我刚才在思考什么来着?
“……你们这是在?”
看着厨房里的两人,殷如宁皱起那细长的柳眉。
目光落在温兰粉红的脸上,原本还没睡醒的精神都清醒了几分。
这对母子怎么感觉……
温兰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抽回手,“呀,殷老师,你这么早就起来啦,怎么不多睡睡?”说话间她直接越过了我,走到殷如宁的身边,满脸关切地看着她。
“看起来没睡好啊?”
殷如宁明显愣了一下。
突然被家主人关心几句,她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双手都拘谨地垂在身前,表现得跟乖乖女一样。
虽然殷如宁打扮时尚,还是瑜伽教练,但她毕竟还是中医世家出来的嫡女,又没出国留学过,从小遭受的教养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跟温兰这种纯粹性格使然的江南女人还不太一样,会显得比较刻板。
殷如宁刚准备回话,朝我的方向瞟来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红,说话也变得吞吐起来。
“还、还好。”
她轻声应了一句,又补道,“可能昨晚有点认床。”
白瞎了刚才在心里酝酿半天。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温兰,又发觉这样不太礼貌,重新抬起头来,只是神情里多了几分拘谨。
毕竟是昨天临时过来借宿的,殷如宁还没怎么和温姨正经聊过。
借宿这种事本就让人有点尴尬无措,更别说对方还这么热情。
温兰完全没察觉她的局促,语气温柔又亲近,还牵起了殷如宁的手。
“认床很正常的,我以前出差的时候也是。”
温姨伸手替殷如宁理了理有些翘起的发丝,那态度自然又熟稔,“昨晚是不是睡得晚了?要不要再回去躺一会儿?”
殷如宁被她这一连串的关切弄得有点招架不住,耳根微微发热,连忙摇头。
“不、不用了……已经醒了。”殷如宁连连拒绝。
她说完,又像是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疏,迟疑了一下,还小声补了一句。
“等会阿姨你还要送陈树上学的,不用这么照顾我。”
温兰一听,立刻皱起眉来,回头瞪了我一眼。
“让这臭小子自己走路去。”
她语气一正,随即又笑了,“叫什么阿姨,你就跟这臭小子一样,叫我温姨就行,听着亲近。难得家里来个客人,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说起来你现在是一个人住?谈对象了吗?……”
殷如宁被温兰一连串的询问惊得不知所措,只能求助地看向我。
“温姨你差不多得了。”
我没好气道,“你想当红娘啊?那也得殷老师愿意吧。”
殷如宁被我这么一说,神色复杂地低下了头。
温兰仔细打量着殷如宁的脸,心里是越看越喜欢,漂亮的小姑娘总是招人疼的,尤其是她这种三十多的妇人,正是母性泛滥的时候。
“你懂什么,殷老师长这么漂亮,不知道多少人喜欢呢,也就是你这臭小子不懂欣赏。”
“行,你说得对。”
我朝着殷如宁一耸肩,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诶对了,殷老师也在秦恒当教练对吧,昨天你可是答应我带我减减肥的,还算话吧。”温兰笑着说道。
殷如宁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没问题,温阿姨。”
这一声叫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温兰却像是被这一声叫得心情大好,眉眼都舒展开来。
“诶,那成。”
刚才心里的怀疑念头,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看来温姨是真打算好好减肥了,我心里有些遗憾。
我懒洋洋地插了句嘴,“你俩当我的面,这么快就好上了?”
看着两人关系很好似的,我在旁边心里不爽半天了,温姨都没这么主动对我过。
——哦有过,只是那天她生病之后就没有了。
但两人年龄差了十多岁,一个昨晚才临时借宿,一个是家里的女主人,两人哪来这么多话聊的。
女人之间的熟络速度,有时候真的让人搞不懂。
温姨没当回事,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想搭理我。
殷如宁也只是看了我一眼,神色平静得很。
这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莫名让我愈发不爽,小孩子脾气没克制住,嘴里蹦出来一句,“也是,殷老师适应能力一向很强,换个地方就能融进来。”
这话说得可不好听。
换作别人,多半已经觉得不舒服了。
“小树,你说什么呢!”温兰不满地说道。
可殷如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对这种话早就习惯了似的。
“住在别人家,本来就该这样。”
她语气淡淡,“不然才会让人困扰。”
我一愣。
既不反驳,也不辩解,殷老师表现得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冷淡地把我那点明显的刻薄给轻巧地接了下来。
可以啊。
一晚不见,殷老师心性成长了不少啊,是偷学了九阴真经吗?
我挑了挑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想来也是,我自己也谈不上多成熟。
“你倒是挺自觉。”
她点头,“总不能一直让你们为难。”
说完这句,她便转回去和温姨继续说话,没有再给我什么难堪。
我站在原地,只觉一阵索然。
算了,还是别杵在这儿当碍眼的了。
我慢悠悠地朝卫生间走去,完全没注意到——两个女人虽然还在聊天,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追着我的背影。
……
早餐是面包片,生菜,蕃茄酱,火腿长片的组合体。
没错就是三明治,还有一杯牛奶。
为什么我要这样介绍,不是为了增加吐槽的字数,而是在尝试通过图灵测试。
而因为没有了关键的煎鸡蛋,这份三明治总感觉没什么温度。
“小树?吃饭就好好吃饭,发什么呆。”
温兰看着我皱眉道,“赶紧吃完,换身衣服,你今天还要上课的。”
“好好好。”
面对温姨的催促,我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味道却怎么都不对。
也不是难吃,就是少了点东西。
有点想念学校旁边包子铺的早点了,五块钱的肉包,鲜嫩多汁,怎么都比这种洋早餐好吃吧。
我抬眼看了下殷如宁,她正低头喝着牛奶,不知道这女人在想什么。
吃完早餐,温兰利索地收拾了桌子,转身去玄关拿钥匙。
“我下去开车,你们先到车库等我。”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呢子外套,里面是简洁的针织衫和半身裙,没有多余装饰,却看得出价格不低。
很衬她的气质就是了。
原本是三个人一起下楼的流程,我伸手拦住了殷如宁。
“你跟我走。”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温兰。
“我们去小区门口等。”
我跟温姨解释道,“有点事。”
温兰明显怔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事不能路上说?”
“就一会儿。”
我语气很淡,却没给退路。
温兰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叮嘱了一句,“那你们别磨蹭。”
对于我的请求,她是不会拒绝的。
等电梯到一楼停下,殷如宁乖乖跟着我往外走。
她走在我身侧,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刻意收敛着自己的存在感。
但那身打扮,还有吸睛的白嫩细腿,让我时不时没忍住回头看一眼。
这大白天,谁能忍住不看啊?
反正周围也没人。
注意到我的动作殷如宁也不阻止,反而故意贴近了我一点。
之前话那么多的家伙,到我家里倒装起文静小女孩了。
那副模样,让被她吊起胃口的我有点不爽。
感觉自己被拿捏了似的。
快走到了小区门口,我实在忍不住开了口。
“殷老师。”
她抬头看我。
“你能别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吗?”
我皱着眉,“有什么你直接说,行不行。”
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没有。”
“没有?”
见她还在保持早上的状态,我伸手扯了扯她的脸蛋,“那我现在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不会在意咯。”
这个动作, 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有着不同的感情。
不是什么调情。
是纯粹的挑衅动作。
但殷如宁像是铁了心的将淑女贯彻到底,我都看见她捏拳头了,她还故作冷静地说道:“我只是……不想让温姨误会什么。”
“误会什么?”
我反而有点好奇了。
她一时没接上话。
风从小区门口吹过来,她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我原本只是想戳她一句,没打算真把话聊深,可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陈树。”
她喊了我名字,“你是不是更喜欢你继母那样的女人?”
我意外地看着她。
这可真不像是殷老师会问出来的话。
这句话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
两人短暂的沉默,反倒让她彻底绷不住了。
她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
“算了,当我没问。”
可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都市丽人惯有的冷静和分寸,被自己突然扯掉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压着的委屈。
“你不用回答。”
她深吸了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知道答案。”
我看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了解我。
从父母离婚那段时间开始,殷如宁就一直陪在我身边,陪我从最糟糕的状态里一点点爬出来。
那些年我是什么鬼样子,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也知道,我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住。
只是她从来没占到那个位置。
一个刚出社会的女大学生,天天跟一个初中生吵架、斗嘴、甚至动手——
那时候她花了多少力气,才勉强挤进我的世界,她自己最清楚。
所以殷老师是在不甘心吗?不甘心温姨这么轻松闯进来?
明明是她先来的?
我刚这么一想,脑子里就冒出一句极其破坏气氛的话。
明明知道不合时宜,我还是努力憋了一下——
结果没憋住。
“倒也不是。”
我一本正经地开口,“单纯是我成为男人了。”
“?”
殷如宁愣愣地看着我,满脸茫然。
那表情看着实在是有点傻,我没忍住,咧嘴笑了起来。
果然,我还是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多愁善感的场面。
尤其是在殷老师开始往“忧郁少女”方向发力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地给她来这么一下。
“没什么。”
我摆了摆手,“殷老师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
“陈树你要死啊你!”
她终于破功了,情绪一下子炸开,抬手就要来拧我。
不过我有闪。
“陈树?”
就在我们调笑打闹的时候,一道陌生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我和殷如宁同时一愣,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一名身着警官制服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冷淡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又见面了。”
气氛,骤然一静。
身旁的殷如宁突然用力握住了我的手腕,疼得我直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