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烨推开院门,正要迈步出去,身后传来林颖的声音。
“去了最好就别回来了。”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林颖倚在门框边,双臂环抱,面色淡淡,看不出是气话还是认真的。
“不行。”刘烨摇头,“刘将军方才出去了,你得多加小心。”
林颖没再说话,只别过脸去。
刘烨不再耽搁,转身跨出院门。可刚走出十余步,便见迎面走来一人,来人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正是秦承铭。
“刘师兄。”秦承铭拱手行礼,面上带着一贯的寡淡神色。
“承铭。”刘烨颔首,“父亲到了?”
“教主已在城中安顿。”秦承铭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对了,师兄那两个从大元逃出来的帝姬,如今在何处?”
刘烨眉头微动:“你找她们做什么?”
“她们对我教后续的计划,很重要。”秦承铭目光透着认真。
刘烨正要答话。
“啊!”
一声尖锐的女性惊叫从院内传来,骤然划破午后的寂静。
是驿所的方向。
刘烨身躯几乎是本能地一转,脚下劲风炸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折返。他撞开院门冲入内院,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院内,一名黑衣人正单臂扣住赵幽兰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赵幽兰面色惨白,挣扎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另一侧,赵若雪已拔剑扑上前去,可还未靠近挟持者三步之内,斜刺里又杀出两道黑影,一人横刀格住赵若雪的剑势,另一人从侧翼探爪而出,直取她肋下空门。
赵若雪被迫回剑防守,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三人。
来袭的只有三人,着装一致,行动默契,出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更诡异的是,刘烨凝神感知,竟察觉不到这三人的呼吸与心跳。
他们像是没有生命的死物,行动间只带起细微的风声,连脚步落地的声响都轻得近乎虚无。
刘烨来不及多想。
体内玄力骤然爆发,融合了玄天宝鉴的招式在瞬息之间催动
雷霆灭!
一道电光裹挟着凌厉的剑压,直扑挟持赵幽兰的那名黑衣人。
这一招速度极快,几乎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普通高手甚至无法洞察轨迹,更别说硬接。
然而那黑衣人竟不闪不避。
掌锋斩落,血光迸溅,那条握着刀的手臂飞旋着落在地上,断口处血肉模糊。
可那黑衣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反借着刘烨这一掌的冲击力,带着赵幽兰凌空一翻,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院墙,转眼消失在巷弄深处。
“追!”刘烨喝了一声,却心知已来不及,那人断臂之后竟还能以如此速度遁走,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任何人缠斗,目标只有劫人。
院内余下的两名黑衣人,一人继续与赵若雪缠斗,刀光剑影交错间不分上下,另一人则已转向刘烨,双爪如钩,裹挟着阴寒劲气直袭面门。
刘烨侧身避过,反手一记横斩逼退对方,便欲追击。
“刘师兄的实力,当真是突飞猛进……”他追到院门口,知道自己实力不济,不便出手,但目光中明显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方才那融合玄力发动的雷霆灭,我怕是一辈子也只能仰望了。”
此时眼见刘烨体内玄力再转,却是隐密身形的招式。
白云烟!
一股白色的雾气自他周身升腾而起,如烟似雾,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对面那黑衣人双爪再次袭来,却在触及白雾的瞬间如陷泥沼,随后动作骤然凝滞。
在这一滞之间,刘烨锋芒一闪。
没有花哨的招式,一道极快的斩击掠过空气。
黑衣人胸前的面罩连同衣袍齐齐裂开一道笔直的豁口,鲜血渗出,然后轰然退走。
面罩滑落。
刘烨低头看清那张脸,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是你,不可能。。。。”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一愣神的功夫,与赵若雪缠斗的那名黑衣人似是察觉形势不妙,虚晃一招便要脱身。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又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来人身着暗灰色劲装,露出的一双眸子冷得如寒月,落地无声,抬手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正中那黑衣人的后颈。
正是潜伏许久的曾暗影会杀手-死神陆寒。
换做一般人,后颈被重击,定会命丧当场至少也是瘫软倒地。但对方仅仅是身形受制,眼看情况不妙便极速撤走!
“怎么回事,这些人!?”陆寒扫了一眼院内,声音低沉。
“居然直接跑了。”刘烨回过神来,指了指院墙方向,“挟持了赵幽兰,往那边去了。”
陆寒眉头微皱,没有多言,转身便要追去。
“我也去。”赵若雪提剑跟上,面色铁青,被劫走的是她的姐姐,她不可能坐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出院墙。
刘烨深吸一口气,也准备动身。
“喂,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忘了?”
身后传来林颖的声音。她不知何时已从屋内走了出来,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那时候重伤晕厥,是被赵若雪劫持去得大元。”她的声音字字直击要点,“还有那个人,他可是暗影会的杀手!为什么要去帮她们?”
刘烨脚步一滞。
“况且,”林颖续道,目光扫过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你现在冲过去救人,这边不就空了?若还有人趁虚而来呢?”
刘烨回头看她。
林颖站在廊下,午后的光映在她素净的面容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院内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地面上那具尸体横陈,断臂处流出的血已凝成暗红色的洼。
而院墙之外,赵幽兰被劫走的方向,已只剩下渐远的脚步声。
“你进屋,我师弟会护着你的。”他对林颖丢下这句话,随即转身,朝着陆寒与赵若雪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笨蛋!我才不要你们玄冥教的保护!”刘烨渐行渐远,林颖的声音却依旧传到他耳中!
……………………
刘烨耽搁了片刻,但陆寒与赵若雪的气息仍在可感知的范围内,他辨明方向,提气急追。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在高昌城外的旷野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追逐线。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刘烨将身法催至极限,却始终与前方那两道气息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约莫追了半个时辰,地势开始起伏,人烟渐渐稀落。
前方出现一片连绵无际的森林,树冠遮天蔽日,枝干虬结交错,深不见底。
林口处,一条窄道蜿蜒没入幽暗之中,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刘烨脚步一顿,好浓密的丛林,从前面开始,再无沙漠风景,变为逐渐密集的灌木丛林。
他从未到过此地,却听说过它的传说。
这片森林横贯西域中部偏北,从高昌城郊一路蔓延至遥远的北方边域,据说若能穿越这片密林,出口便是北域。
其面积之大,方圆数百里,是西域与北域之间天然的屏障,深处更是无数猎人与冒险者有去无回的坟场。
那伙人竟将目标劫往此深处?
他凝神感知,陆寒与赵若雪的气息已经没入林口,正在向深处移动。刘烨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一头扎入密林之中。
林间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参天巨木将天幕切割成零碎的碎片,脚下的腐殖层松软而潮湿,散发着草木腐朽的气息。
刘烨踩着树根与碎石穿行,目光紧锁前方,耳中捕捉着细微的动静。
又追了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喘息,伴随着林木被碾压折断的咔嚓声。
开战了!?
紧接着,陆寒与赵若雪的气息停住了。
刘烨心头一紧,加快脚步掠过最后一片树丛,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震!
一个巨大的身形融入眼帘!那是什么!?龙!?
即便是极北之域的魔兽中,这种生物也仅出现在传说中,它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双翼收拢在身侧,翼膜上布满斑驳的旧伤痕迹。
四肢粗壮如柱,利爪深深嵌入泥土之中,一条长尾拖在身后,尾尖的骨刺泛着幽冷的光。
它高昂着头颅,琥珀色的竖瞳冷冷地俯视着脚下。
那里,一个暗灰色的身影正被它的巨爪踩踏着,正是陆寒。他面覆的铁半甲已碎裂过半,露出半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双眼紧闭,生死不明。
而在不远处一株灌木树下,赵若雪瘫倒在地,剑已脱手,整个人歪靠在树根上,显然也已失去了意识。
刘烨的呼吸几乎停滞。
“看来……正主到了?”
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自前方传来,语调从容,带着几分沙哑的戏谑。
刘烨心头一凛,对方已经发现他了。他深呼吸一口,从树后走了出来。
一头巨大的龙形魔兽横亘在林地中央,而在它的脊背之上,立着一名中年妇人。
她身着一袭暗褐色的粗布衣袍,身形干瘦,面容平平无奇,却透着一股凶狠之气,短眉吊眼,嘴角下撇,脸因戾气太重而显得有些丑陋。
“你是谁?”刘烨站定,目光紧紧锁住她,“为什么要抓人?”
中年妇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帮大元把逃走的老鼠抓回去而已。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玩味,“这么麻烦,倒是为了你。”
刘烨眉头紧皱:“我?我根本不认识,你谁啊?”
他凝神感知这妇人的气息,却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那内息的运转方式、那股阴沉沉的玄力波动,竟让他想起了古玄。
虽不尽相同,但路数上隐约有相似之处。
中年妇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父亲秦厉,修炼的可是天魔神功?”
刘烨一怔,“是。”
“而且已经大成了吧?”
刘烨沉默了一瞬,“……是。”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面上那股玩味的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那没事了。”
她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小事。但紧接着,却话锋骤转。
“那他们都死在这里,你留下就行了。”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自她身侧的树冠中无声落下,成品字形袭向刘烨。
刘烨早有防备,身形后撤半步,双臂横挡,玄力勃发,三道黑影的攻击落在他的护体真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借势拉开距离,目光扫过那三人的面容,心头猛地一沉。
那三张脸惨白如纸,眼眶空洞无神,皮肤呈现出一种不似活人的灰青色。但更让刘烨震惊的是他们的容貌,他认得这些脸。
那是玄冥教内乱中死去的师兄弟。
有的死于叛徒之手,有的在他逃离玄冥教时被追杀至死,有的则是在那场内乱中不知所踪,如今他们为何站在这里,面目如生,却已全无活人的气息?
难怪追踪时感受不到他们的呼吸与心跳,因为他们本就是死人。
刘烨猛地想起,他曾在武烈,见古玄催动过类似的傀儡,无魂傀儡!?
不对!他们的面容是假的!正如古玄曾经所说。
如果让敌人面对最珍视之人的模样,一定会很有趣吧!
古玄恶趣味的话语,瞬间点醒了刘烨,他们既是傀儡,何比本尊?
三名死士再度扑上,动作凌厉却有些僵硬,招招皆是不要命的打法。刘烨压下心头的震动,运转玄力迎战,即使以一敌三却不落下风。
融合了玄天宝鉴之后的功力本就在他原本的基础之上更进一步,既知道对方的情况,原本的顾虑瞬间消失,即便面对这种不知痛楚的死士,也足以周旋。
但久战并非良策。
刘烨在缠斗中瞥了一眼那龙形魔兽的方向,陆寒仍被踩在爪下,赵若雪倒在树根边,而那中年妇人立在龙背之上,双手正缓缓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
他心头警兆顿生,虚晃一招逼退正面两名死士,身形一转,朝龙形魔兽的方向掠去,只要能打断那妇人的施术,或许便能扭转局面。
然而就在他落地的一刹那,脚下的泥土之中骤然亮起一圈暗红色的符文光芒。
咒术!?当初古玄控制古爷爷也是用的这招!?
刘烨只觉得双腿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死死箍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从地面浮起,沿着他的小腿向上攀爬,所过之处,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意侵入骨髓。
他催动玄力想要挣脱,符文却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中年妇人站在龙背上,俯视着他,面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倒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一个沉稳有力声音从刘烨身方传来。
紧接着,一道璀璨的剑气破空而至。
剑光如流星坠地,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精准地斩落在刘烨脚下的符文之上。
暗红色的符文在剑光触及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随即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暗光消散在空气中。
刘烨只觉得脚下一松,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
一道魁梧的身影越过他头顶,落在前方空地之上。来人手持长剑,剑身上犹自流转着未散尽的星辉,正是刘星陨。
“星辰剑技……”中年妇人看着那道剑光余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化作更深的怒意,“刘星陨,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正好!!”
刘星陨目光冷峻,“当初就不该放过你,如今你又跑出来兴风作浪。”
中年妇人勃然大怒,面皮都因激动而微微抖动,脸色更是扭曲了几分!
“呸!要不是古玄背叛了我,就凭你们这些货色,也配在老娘面前说这种话?”
刘星陨横剑于胸,目光紧锁那头巨龙与龙背上的妇人,头也不回地对刘烨喝道,“快走!这里我来拖住!”
刘烨脚步一动,那中年妇人却已冷笑出声,“想得美,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她一挥手,那头巨龙便发出低沉如雷鸣般的咆哮,双翼猛地展开,带起一阵狂风,将周围的落叶与碎石卷得四散飞溅。
“小黑,去!”妇人一指刘星陨,巨龙应声扑下,利爪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刘星陨头顶。
刘星陨翻身后撤,长剑斜掠,剑尖在龙爪上擦出一串火花,竟只是堪堪划破几片鳞甲。
那巨龙吃痛一吼,甩尾横扫,粗壮的尾椎裹挟着万钧之力,将刘星陨逼得连连后退。
刘烨知道自己该走,可那妇人已经从龙背上跃下,拦在了他面前。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肉眼可见的暗色波纹自她指尖扩散开来,化作无形的绳索朝刘烨缠绕而去,又是那咒术。
然而这一次,那暗色波纹触及刘烨周身三尺之际,竟发出一声闷响后便寸寸消散。
妇人眉头一挑,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上次在武烈,刘烨就见过古玄使用类似的咒术困住古远山,后来古玄随口提过几句破解之法,他虽然未曾领悟,但也知道破解之法,只需在方才那咒术袭来的瞬间,斩断彼此链接,自然可以破解出来。
“不错啊,小子!”妇人冷哼一声,双手结印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刘烨心知自己绝非这妇人的对手,她那一身修为虽不如古玄,但依旧深不见底,又有巨龙相助,正面硬拼毫无胜算。
他想走,那妇人却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他试图脱身,都被她以诡异的身法截住去路。
另一边,刘星陨与巨龙的战斗逐渐显露出颓势。
他的星辰剑技虽凌厉,却难以对那头庞然大物造成致命的伤害。
龙鳞坚硬如铁,剑锋劈上去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巨龙每一次挥爪或甩尾,都逼得他必须以全力格挡,虎口已被震得渗出血丝。
妇人瞥了一眼战局,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别白费力气了,小黑已经成年了,你以为还是几年前那头幼龙么?”
话音刚落,巨龙一爪拍下,刘星陨横剑格挡,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暗影忽然从妇人后方的树冠中落下。
陆寒。
他不知何时已苏醒过来,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隐去了所有声息,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接近了那妇人的背后。
一柄淬毒的短刃从他袖中滑出,直刺妇人的后颈。
是暗影会的绝杀之术,一招定生死。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她肌肤的瞬间,妇人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拂,一道暗红色的光幕骤然在她身后张开,将陆寒的短刃弹开寸许。
那刀锋偏了方向,只在她肩头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找死。”
妇人怒意骤起,反手一抓,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陆寒整个人摄住,悬在半空。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将他制住。
因为那头巨龙已经不顾一切的朝着这里袭来,转头张开巨口,将陆寒拦腰咬住。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林中响起,清脆,短促!
赵若雪刚刚从昏迷中转醒,视线仍模糊着,正巧在这一刻被声音惊醒而睁开眼,清楚地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被巨龙整个吞入口中。
“陆……陆大哥……”
她嘴唇翕动,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随即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走!”刘烨趁那妇人正被陆寒的突袭吸引了注意力,一把拽起瘫坐在地的赵若雪,转身便朝密林外狂奔。
赵若雪被他拖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任由他拉着,脚下只是机械地迈动。
身后传来妇人的声音,“该死!”显然是刘星陨挡住了她和巨龙。
刘烨没有回头,他知道一旦回头反而导致刘星陨分心,只能祈祷刘星陨能自信逃离。
他一路拖着赵若雪穿过密林,跨过树根,拨开枝叶,直到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直到林间的光线重新亮了起来,直到他终于看到那片熟悉的森林入口。
他停下来,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赵若雪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先是没有声音,然后渐渐发出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陆大哥……他从我被带入暗影会开始,这几年就一直暗中保护我……”
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拼尽力气才把话说完,“我逃出大元的时候,是他帮我引开追兵……我每次遇到危险,都是他第一个站出来……他说过会一直保护我的……”
她忽然抬起头,红肿的双眼死死盯着刘烨,声音骤然拔高,“都是你!”
“我身边的人——都因为你死了!我的几个兄长被你杀害了!姐姐也被抓走了!陆大哥也死了!都是你!你这个煞星!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每次你出现,我身边的人就会死!”
她凄惨又尖锐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刘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满是泪水和泥土的脸,听着那些控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干涩而无力。
赵若雪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头,肩膀还在不停地颤抖。
刘烨转过身,望向那片密林的方向,里面已经没有了打斗声气息,恢复死寂。
连刘星陨这么强大的存在,竟然也……
……………………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调息片刻。再睁开之时,他看到了两个人影从远处走来。
一个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黑色玄服,步履沉稳,面色沉静如水,俨然是他的父亲秦厉。
而另一个走在他身侧的人,身形高大,面容威严,虽只着一身寻常锦袍,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竟是武烈帝国的绝帝皇甫绝。
刘烨怔怔地看着他们走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秦厉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满身的狼狈,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哭泣的赵若雪,眉头微皱,“发生何事?”
刘烨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很多人……因我而死。”
秦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看来你还不知道,就在不久前,姬景渊已经公开宣布,将讨伐玄冥教。”
刘烨猛地抬头,隐约的泛起不详的预感。
“他找到了林颖,答应帮她复仇,当然,还有这几日大元释放的那批宋国人质在边境遇袭之事,全部都被推到了玄冥教头上。”
秦厉的声音平淡,但局势的不利依旧体现在他脸上,“好在我早有准备,宋国的叛军与江陵城势力,已被夏宋联军剿灭。从始至终,大元释放人质,就是为了挑拨夏宋两国与玄冥教的关系。”
刘烨的微微喘气,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
“难怪……”他低声喃喃,“难怪他们要抓赵幽兰,要杀赵若雪,连陆寒也要灭口……”
秦厉看着他,没有说话。
绝帝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望向那片密林的深处,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风吹过林间,带起一阵萧瑟的声响。
“不妙,刘将军他,失败了!”
……………………
刘烨看着那片沉寂的密林,攥紧了拳头,“父亲与绝帝陛下在此,为何不进去救人?刘将军他……”
绝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带着一种阅尽世事后的淡然,“你已失去了冷静。”
刘烨一怔。
“这正是敌人想要的结果。”绝帝缓缓道,“你如何确定,你眼前所见的这一切,那头巨龙,那个妇人,就一定是全貌?若那妇人还有后手,若那片林子里还藏着更多你未曾察觉的布置,贸然进入敌人的包围圈,只是再添一具尸体。”
他顿了顿,“若刘将军当真那般容易落败,敌人的后手可想而知!已经快半个时辰,现在再去也是无用。”
刘烨哑然。
秦厉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时,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比愤怒更让他难受的情感——失望。
“你连敌人引你进去的计谋,都没看出来么?”
刘烨心头一震。
引他过来……他回想这一路的追逐。
从高昌城西的小院,到城外旷野,再到无尽密林的入口。每一步都像是被安排好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前方等着他。
“那妇人可不是为了抓那两个帝姬,”秦厉淡淡道,“至少不全是,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只是现在刘将军替你承受了一切。”
刘烨沉默。
“走吧。”秦厉转身,不再多言。
刘烨咬了咬牙,扶起仍在小声啜泣的赵若雪,跟着秦厉与绝帝的脚步,沿着林缘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一座依林而建的小木屋前。
木屋不大,但结构结实,显然是临时落脚之处,里头桌椅床铺虽简陋,却也干净。
秦厉推门而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绝帝立于门侧,目光扫视了一圈屋外环境,才缓缓合上门。
刘烨将赵若雪安置在角落的床铺上,她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不再哭泣,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墙角。
屋内一时寂静。
打破沉默的是刘烨。
他低着头,声音艰涩,“林颖……她为何会帮姬景渊?”
秦厉抬眼看他,没有接话。
“她之前说……那些人抓走赵幽兰的时候,让我别去追。”刘烨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是在拖延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还有宝莲公主呢?她也选择了我们的对立面?那我以后……该如何面对她们?”
话音未落,秦厉的身影出现在刘烨眼前。
下一瞬,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屋内炸开。
刘烨整个人被扇得横飞出去,撞在木屋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耳朵里嗡嗡作响。
秦厉站在原地,收回手,面如千年寒铁,“事到如今,你居然想这个?”
秦厉接下来的话带着刺骨的寒意,“这种愚蠢的问题,不值得浪费时间去思考。战场上只有输赢,没有对错。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成为最后的赢家,你想怎么处理她,就都由你说了算。”
刘烨撑着墙壁缓缓站起,没有说话。
秦厉收回目光,转向绝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犬子无能,让陛下见笑了。”
绝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刘烨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惋惜之意,“不,刘烨是很个出色的孩子,只是缺乏历练,不够成熟。”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秦承铭快步而入,一身风尘,额角带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义父。”他朝秦厉抱拳,又向绝帝行了一礼,随即压低了声音,“方才收到线人的情报,大元宣布,三日后,将对刘星陨将军公开处刑。”
屋内空气骤然一凝。
“三日……”秦厉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目光微垂,“好难受的时间。”
他抬起头,看了角落里的赵若雪一眼,“不够我们利用这丫头去解决宋国那边的纷争了。”
绝帝微微挑眉,“那宋国那边,你打算放弃?”
秦厉闻言,语气轻松,“不必顾及那里。”
绝帝沉默了一瞬,“为何?”
秦厉站起身来,望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透的天际,负手而立,声音淡然,“因为玄冥教中,有智谋在我之上的人,也有实力在我之上的人,再加上我与赵元杰的关系,后方绝不会出乱子。”
绝帝闻言,沉默很久。
他看着秦厉的背影,那双阅尽世事沧桑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眼前的男人,为何面对如此局面,依旧从容?
是自信,还是无知?
木屋外,暮色渐深。远处的无尽密林已隐入黑暗之中,只有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秦厉回头,丝毫不惧的对上绝帝。
“原因?哼,当然是因为这种困境,连绝境都算不上,早已经历过太多次!想必您也是一样吧?陛下”
……………………
大元,大都,皇宫。
夜色已深,寝殿内的烛火摇曳了大半宿,终于渐渐止息。
巨大的龙床之上,锦被凌乱地堆叠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尚未散尽的情欲气息。
皇帝巴图赤着上身靠在床头,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胸膛仍微微起伏。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正伏在他胸前轻轻喘息的中年妇人,目光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柔和的暖意。
她年已不轻,眼角已有细纹,面颊也不复少女般饱满,但那副成熟丰腴的身段却像熟透的水蜜桃一般,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少女无法比拟的风韵。
此刻她脸颊绯红,双眸水润,方才那一番激烈的云雨让她的身体还残留着轻轻的战栗,连指尖都还在微微发抖。
巴图伸手抚过她汗湿的鬓发,语气低沉而温柔:“叶贵妃,朕能遇到你们母女,也属庆幸。”
叶贵妃抬眸看他,那双眼中仍带着情潮未退的迷离,却渐渐浮上一层忧虑。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巴图的心口,感受着那稳健有力的心跳之下,似乎有什么隐隐不同寻常的东西在跃动。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感觉您的气息……有些异常。”
巴图没有说话,眼前的女人这些年一直负责他的调养事宜,自然知晓一切。
叶贵妃撑起身子,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恳求,“求您……不要再亲自去战斗了。”
巴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握住她的手,紧握着表现出沉稳。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声音平稳,闻之让人心安,“朕的使命,便是带领长生天的子民,离开这片贫瘠的北方,逐鹿中原。”
叶贵妃的指尖微颤,肩负使命的帝王,自不能为儿女情长所困。
巴图很少说豪言壮语,最后一次?却有着近乎诀别的宣告。
她的目光在巴图脸上停留了许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收回了那些劝阻的话。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臣妾便祝陛下,武运昌隆。”
她低下头,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声音低沉而温柔,“臣妾……再也不想失去自己的亲人了。”
巴图低头看着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沉静“朕定会打败所有敌人,然后回来陪你和霓凰的。”
烛火又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殿外,夜风拂过宫檐,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一列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地走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