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里沃雅妮莎的日程被排练填得很满。冬季巡演的首场正式演出定在今晚,整个科洛列夫茨基剧院从上到下都绷着一根弦。她每天天还没亮就出门,我躺在尘歌壶的床上能听到她轻手轻脚穿过走廊的声音,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由近及远,然后是大门被小心拉开的“嘎吱”一声,最后是门锁重新扣上的“咔哒”。她走的时候我多半还没醒透,只能从被子边缘露出半张脸,眯着眼睛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光里。
等她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壁炉里的火烧旺了。至冬的煤炭烧起来带着一股微甜的焦糖味,火光在客厅的墙壁上跳跃,把墙上的挂毯和书架都染成暖橙色。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落着一层薄雪,青蓝色的发丝间嵌着几片没来得及化的雪花。她会先站在门口抖一抖大衣,雪片从毛呢面料上簌簌地往下掉,在地板上融成几颗透明的水珠。然后她走过来窝进沙发里,把腿蜷起来缩在我身边,头靠在我肩膀上,用一种软绵绵的拖了长音的调子说排练好累脚好酸腰好痛。她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会带上一种黏糊糊的撒娇尾音,尾音往上翘,翘到最高点的时候轻轻一抖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我会伸手帮她揉肩膀。她肩头的肌肉确实比平时更硬,水妖的体温本来就偏低,但肩膀那块的皮肤摸上去却带着一股不正常的微热,是肌肉长时间绷紧后的余温。我的手指按在她肩胛骨之间的凹陷里,她整个人就会软下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猫。
然后她会去洗澡。洗澡的时间依然很长,长到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一整壶茶从热喝到凉。浴室方向传来的水声不是持续均匀的淋浴声,而是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断续声响,中间夹着很长时间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浴室空无一人的沉默,而是有人在里面但什么都不做的沉默。我知道她泡在浴缸里,头靠着浴缸边缘,闭着眼睛,让热水漫到锁骨的位置。我知道她会在那种沉默里想一些事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从浴室出来之后,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淌,在睡衣的后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会钻进被窝里从后面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手指在我胸前无意识地画圈。她的手在热水里泡久了之后比平时更凉,水妖的体温在热水里反而会降到比平时更低的程度。她画着画着手就停了,呼吸变深变慢变均匀,睡着了。我躺在黑暗中,听着她在我身后的呼吸声,闻着她头发上那股混合了至冬煤炭甜香和水妖水草气息的味道,很久很久才能睡着。
这一周里我没有再问她关于签字的事。她也没有再提。经费的事似乎已经全部解决了,她排练时穿的那件新定制的演出礼服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件礼服的面料比之前任何一件都要华丽,蓝白色的绸缎上镶着真正的银线刺绣,在舞台灯光下会反射出一层流动的水波状光泽。排练时我坐在台下看过几次,每一次都被那件礼服在她身上的效果震撼到说不出话。它把她身体的每一道曲线都收束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极限,胸前的承托把她的乳房从下方托起,让那两团饱满的软肉在礼服的蓝白布料下形成了一个接近半球形的完美弧面。腰部的束腰比日常款更紧更窄,把她本来就极细的腰肢勒到了几乎不可思议的程度,从肋骨下缘到髋骨上缘的收束弧度像是一道被精心计算过的抛物线。裙摆从腰际开始一层一层地铺开,在臀部的位置被撑成了一个饱满的圆弧,然后往下散开成层叠的水波状拖尾。
每次看着她穿着那件礼服站在舞台上,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问题:她穿这件礼服站在那个男人面前的时候,他会怎么看她。
然后我会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赶出去的方式是站起来走到走廊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呼吸,直到那个念头被至冬的寒气冻成碎片。
今晚是正式演出。科洛列夫茨基剧院的大门在天黑之前就敞开了,门童们穿着深绿色的制服在大门两侧站成两排,防滑的红毯从门廊一路铺到马车停靠点。至冬的夜晚来得早,下午四点多天就黑透了,煤气路灯在街道两侧一字排开,昏黄的光圈在飘落的雪花中形成了一团团朦胧的光晕。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剧院门口,车门打开的时候先出来的是男人们黑色的礼帽和女士们毛皮大衣上闪亮的宝石扣。他们踩着防滑毯鱼贯而入,大衣上的雪片在大厅暖气中迅速融化,变成一颗颗极细小的水珠挂在毛皮的纤维表面。
大厅的水晶吊灯全部点亮了。那盏吊灯是科洛列夫茨基剧院的镇院之宝,三层叠套的水晶棱面在几百盏烛火的映照下把整个大厅染成一片金碧辉煌。灯光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了一个复杂的光斑图案,那个图案随着吊灯的微微晃动而缓慢旋转,像是一朵在水面上旋转的巨大金色睡莲。暖气管道铆足了劲往每一个角落输送热量,大厅里的温度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女士们脱下毛皮大衣交给衣帽间的侍者,露出里面各色华丽的晚礼服和珠光宝气的首饰。男士们三三两两聚在自助餐桌旁,端着酒杯低声交谈,谈的内容无非是至冬政坛上的最新变动和贸易商路的价格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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