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安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林晚舟的,她自己后来回想,其实记得并不清楚。
非要说一个起点,大概是那个清晨。
那天她其实紧张得要命。父亲头天晚上摔了杯子,吼着“这个家迟早被你们拖垮”,摔门出去一夜没回。沈岁安一夜没合眼,天刚亮就起了,拉着一向爱赖床的沈今夏,去了隔壁林奶奶家。
说是帮忙做早饭,其实是想躲开那个空荡荡、全是火药味的家。
也没想到会撞见他。
林晚舟站在晨光里,卷着袖子,接过她手里的锅铲,说:“我来吧,你们俩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头是皱着的,语气是有点冲的,可那双手却很稳。他三下五除二就把焦掉的荷包蛋拨到自己碗里,把唯一像样的那个,推给了沈今夏。
沈今夏没有客气,笑嘻嘻吃完了。
而沈岁安站在门边,看着他被油锅溅了几滴油在手背、却只是甩了甩没吭声的样子,心里忽然触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滴雨落进深潭,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真正让她记住林晚舟的,是更早之前。
那是他回老家之前的事了,她甚至都没真正见过他这个人。林奶奶隔三差五地在村口说,她孙子要回来了,考上了好学校,人又高又白净,念书念得好。沈岁安有一回替奶奶去送自己家做的腌菜,撞见林奶奶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少年,声音听不真切。林奶奶对着手机,一句一句地叮嘱:“晚舟啊,回来就好好歇着,别总熬夜……钱够不够花?奶奶给你攒着呢……”
老太太眼睛都笑眯了,挂断电话还对着天井自言自语:“这孩子,就爱逞强,报喜不报忧。”
沈岁安在一旁听着,没出声。
后来,他回来了。
比她想象中更高,也更沉默。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不躲不闪,也不带任何讨好的意思。
沈岁安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眼神,可以这么让人安心。
可安心归安心,她本没打算怎样。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要离开这座小城,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父亲的霸道、母亲的早逝、这个家散不散、妹妹的未来……她背了太多东西,背着背着,就习惯了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近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飞不动了。
所以那天晨读,林晚舟趴在窗台看她,她其实是心慌的。
那种慌,不是被冒犯,而是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他的目光。甚至,她开始每天早上,下意识地挑那个能被晨光看清的位置站,念那句古文也会莫名地放慢语速,好让他多看自已两眼。
有一回,她念到《项脊轩志》里那一句,声音低了下来。
>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念完,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林晚舟的目光。
四目相对,谁都没躲。
“看够了?”她面上平静,问他。
“没、没看你,看鸟。”林晚舟干笑,耳根却红了一路。
沈岁安低下头,重新看书,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连说谎都这么笨。
真正让她动了心,是那个发烧的雨夜。
她烧得迷迷糊糊,意识浮浮沉沉。一会儿是父亲摔杯子的声音,一会儿是母亲模糊的、已经记不清的脸。她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就这么一个人烧过去,都没人知道。
然后她听见有人叫自已的名字。
“岁安。”
是林晚舟。
她睁开眼,就看见他守在床边,一脸疲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发烧了,我在。”他说。
就这六个字。
沈岁安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她是会被人在乎的。是有人愿意半夜不睡,守在她床边,替她擦汗、量脉搏、一遍一遍换毛巾的。
她握他的手,说“就握一会儿”。那不是什么病糊涂了的选择,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去抓住什么。
可醒来之后,她看到的是妹妹通红的眼睛,看到的是一起被熬出来的这顿饭。她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让她安心的人,妹妹也喜欢。
沈岁安不傻。沈今夏看林晚舟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所以她把那点心思,死死按了下去。
可按下去了,并不代表没有了。
它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像那条雨天涨水的老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真正击垮她、让她承认这心思压不住的,是那把手帕。
那天林晚舟走后,沈岁安在自己的被子里,摸到了那方手帕。白色的,洗得发软,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舟”字。那是他守夜时,替她擦汗落下的。
她握着那方手帕,闻着上面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半宿。
她哭,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完了。
她喜欢上林晚舟了。
不是少年心性的好奇,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那种——看见他,就什么都不怕了;想到他,就哪儿都不想去了——的喜欢。
可她不能说。
因为妹妹先喜欢了。
因为她是姐姐。
所以那天,在井边,她才会鼓起毕生的勇气,问出那句“有没有想亲我”。
那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的、破釜沉舟的试探了。
她想着,如果他说“有”,她就把自己这十几年的克制,全都抛弃。
可他说的是:
“想。但不是现在。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等你病完全好了,再说。”
沈岁安听懂了。
他接住了自己的心意,却守住了底线。他心疼自己,所以哪怕想要,也不愿意趁她虚弱的时候占她便宜。
那一刻,沈岁安既庆幸,又绝望。
庆幸的是,自己没看错人。
绝望的是,她更放不下了。
后来,她看见了河边的那一幕。
她看见自己的妹妹,和那个她爱着的少年,在河边的野草里,交缠在一起。看见沈今夏仰起脸,笑得那么甜,那么满足。
沈岁安站在芦苇丛后,手里的花茎,一截一截,被攥进了掌心。
她没怪任何人。
她只怪自己,为什么不是那个先开口的人。
山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林晚舟忽然站住了。
他回头看她,认真地说:“岁安,我想跟你说件事。”
沈岁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心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什么事?”她问,声音有点紧。
沈岁安怔了一下,摇头。
“就是那天,你念《项脊轩志》。”林晚舟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脸,“我其实没看鸟。我看的就是你。你念到‘亭亭如盖矣’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比你后面的太阳还亮呢。”
沈岁安的脸,红了个透。
“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岁安。”林晚舟走回来,站到她面前,声音低而坚定,“不是你晚了一步,是我太笨了。今天,换我先说。”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沈岁安,我喜欢你。从你问我想不想亲你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山风骤起,吹乱了沈岁安的脸。
她站在那里,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笑了。
笑得泪水横流,却字字清晰:
“林晚舟,你这次,倒是没有说谎。”
那天从山上下来,沈岁安终究没有去外婆家,也没有再提“离开”两个字。
有些东西,一旦说破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而林晚舟,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夏天留住的,从来不只是蝉鸣、云海和一场场来去匆匆的雨。
还有两个女孩,和他这个,逃不掉的少年。
而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