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陆凛至回到密室,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那张办公桌上。桌面光洁如新,铁丝已被他收起,安全地放回口袋,可这些都不是重点。

编号7坐在他的办公椅上,窝在椅子里,一只脚踩着坐垫边缘,双手抓着扶手,脑袋后仰,另一只脚尖点着地面,一圈一圈地转椅子。白色的头发被旋转带起来,发尾扫过椅背又落回去,仰着脸看天花板上像风扇一圈圈转过去的灯管,脸上空白又放松。

陆凛至的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被眼前这一幕固定在了原地。

椅子转过半圈,编号7的脸转向门口,眼睛睁开,和陆凛至对上视线。他没有停,又转了半圈,后脑勺对着陆凛至,脚尖又点了一下地,继续转,重新转向门口,再次对上视线。这次他踩住地面,椅子忽然刹住,惯性让他往前晃了一下,手指攥紧扶手才稳住。他坐在椅子里,仰头安静地回望着他。

陆凛至走进来的每一步,军靴都沉沉地磕在地板上,一声又一声地砸过去,到办公桌前站定。

“起开。”

编号7没动。

陆凛至一把攥住他后领,把椅子往后一搡,椅子撞在后面的柜子上,编号7被拽出来,又被陆凛至反手摔在地上,手肘磕到桌腿边缘,闷响了一声。他撑着地面抬头,还没来得及完全坐起来,陆凛至已经俯身下来。

“这是我坐的地方。”他不悦地低声道,“不是你的玩具。”

编号7被他掐着下巴,视线从陆凛至的眼睛滑到眉骨,滑到眼角,又滑回眼睛:

“您每天坐在这里。”陆凛至的手指在他脖子上收紧了。

“您坐在这里,看那些纸,看那个会亮的大板子,您坐在上面的时候,就不会看我了。”

陆凛至盯着他。

“我想坐上来试试。”

编号7说,“坐在这里,是不是和那个角落里不一样。您坐在上面的时候,背会靠到最上面,我靠不到。”

陆凛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松开了手。

编号7的脖子上留下一圈红痕,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手肘蹭破了一块皮。

陆凛至直起身,垂眼看着他坐在地上仰着脸的样子,胸口起伏了几下,他走到椅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被编号7坐过的椅子。皮面上还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体温,坐垫边缘有一小块被踩出来的浅痕。他伸出手,用掌心按了按那个位置,又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

“滚回角落去。”

他翻开文件,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签名时划出的第一道墨痕把纸戳出了一个洞。

“再让我看到你碰这里的东西,手就别想要了。”

编号7站在角落里,应了一声。

陆凛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仿佛他陆凛至是这世间唯一值得观测的对象,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被那道目光记录,分析,刻印。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直到陆凛至准备起身去训练场,他刚有动作,角落里的编号7也几乎同时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影子,精准地移动到门边,提前为他打开了门,然后退到一旁,依旧保持着距离。

陆凛至冷冷地瞥了编号7一眼,对方眼眸低垂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清晨,陆凛至从办公桌前起身,准备去拿放在柜子顶层的某份档案——他刚抬起手臂,还没迈出第二步,一杯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的水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陆凛至的动作顿住。

他偏过头。

编号7站在距离他九十七厘米的位置——那三厘米是他侧身递杯子时被迫突破的距离,此刻已经退了回去,他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极其自然的,不值一提的动作。

“我没要水。”

“您要拿东西。”

他的每个字之间隔着细微的停顿,“那个方向,档案柜,最上面一层。”

视线扫过陆凛至的脑后,“您用手揉这里——脖子后面,每次起身之前会先喝水,杯子在右手边,您会端起来喝一口,然后才去拿那些纸的。”

他的目光落在陆凛至空荡荡的右手边,“今天没有水。”

编号7静静回望着盯着他的陆凛至,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我需要外套吗?”陆凛至忽然问。

编号7摇了摇头,“今天不出去。”

陆凛至没说话。

那杯水,他一天都没碰。

隔天,陆凛至坐在办公桌前,余光瞥见角落里的身影微微动。

他没抬头。

那身影移动到他身后约一米处停下,然后一件外套被轻轻搭在他椅背上。

陆凛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没觉得冷。”

“右肩比左肩高,温度没变,但您一直坐着,不动,肩膀会僵,外套挡一下,会好一点。”

陆凛至缓缓转过身。

编号7已经退回那一米的界限,安静地站在那里。

“你还观察到什么?”陆凛至问。

编号7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扫过他全身,然后重新落回他眼睛。

“您呼吸慢了。”他说,“比昨天慢两次,您今天心情好一点,您喝水少一次,翻页的时候,右手,手无名指用力,因为第四页——。”

“把嘴给我闭上。”

陆凛至重新转回去,继续看文件。

但他没把外套拿开。

直到夜幕降临,面前摊着几份刚从加密保险柜取出的陈旧文件——前首领的遗令,血契的权力继承章程,以及他自己上位后草拟的那份遗嘱。

这是血契的规矩,也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旧遗嘱废除与他上位后的第三天,那时他刚清理完前首领的残党。继承人一栏,他原本填的首选是“现任首领直属人”,备选是“暗刃小组现任指挥官(依血契选拔规则继任)”——这是职位,不是某人。这样最安全,不会让任何下属觉得自己被偏爱,也不会让任何觊觎者觉得有机可乘。

但现在,他划掉了那几行字。

笔尖悬在空白处,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秘室角落——那里蜷着一团白色,呼吸轻浅,已经“睡”了。遵守了他定的规矩:躺下,闭眼,脑子放空。但即使是睡着,那张脸也微微朝着办公桌的方向。

陆凛至收回视线,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继承人栏。

烦躁。

说不上是为什么烦躁。

也许是因为那个恶心的存在,让他不得不考虑一些以前不需要考虑的事——比如,如果自己死了,那个刚出培养舱,什么规矩都不懂的东西会被怎么处置?也许会被当作“前首领的遗物”保存,也许会被其他势力当作研究对象抢走。

他不确定自己在意的是哪一种可能。也许都不在意。他本就不应该在意这个衍生体,他只是觉得,这种“不得不考虑一个恶心”的感觉本身,就让他烦躁。

笔尖落下,又抬起,又落下,反反复复,直到纸面上留下一片狼藉的墨迹,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最终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碎纸机。

遗嘱的事,再说吧。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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