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走廊里的光线落在陆凛至身上,方才因成功上位而泛起的那一丝隐秘快意,此刻已被更难以言喻的情绪覆盖。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强行压下。

他走过训练区震耳欲聋的嘶吼,走过情报中心流淌的加密光流,走过牢房区的绝望气息。

他原本打算巡视这已完全属于他的王国,但此刻,一种莫名的躁动驱使他改变了主意。

看够了。

这庞大,精密而残酷的机器已然在他掌控之中,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将遵循他的意志,现在,他需要的是安静,需要去消化这权力的滋味,更需要去检验那权力的来源,以及它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的黑暗。

他径直回到了秘室,反手锁上门。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个人喜欢的雪茄气味,混合着陈腐的药味,像不肯散去的幽魂。

陆凛至在房间中央站了片刻,然后,他从风衣内侧口袋抽出那份顺手牵来的文件,翻开。

里面的内容比他预想的简洁,也比他预想的更令他烦躁。

编号7——由父本LLZ-191基因改造而成的衍生体。

主要用途:作为生物反应器,在体内测试并强化神经稳定剂配方。

其代谢产物经提纯后,可制成适用于父本LLZ-191的高效药剂。

备注:编号7的身体将长期处于药物循环测试状态,建议定期监测其生理指标。

药引子。

陆凛至面无表情地看完,将文件合上。

所以他注射了这么多年的药剂,有一部分是从那个刚爬出培养舱的少年身体里“炼”出来的。

这些东西解释了编号7为什么存在,解释了那些药剂为什么对他有效。

但没有解释那句“可您这里在哭”,更没有解释那个笑容。

陆凛至将文件随手丢进桌旁的废纸篓里,纸张落入篓底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秘室的每一件摆设,最终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金属保险箱上。

它没有钥匙孔,只有一个闪烁着微光的密码输入屏,屏幕上是一行提示:

【密钥关联:汝之伟业】

伟业?

陆凛至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厌烦和不屑。

他没有丝毫耐性去揣摩那个死人的谜语,后退半步,他深吸一口气,随即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踢猛地踹在保险箱门锁的薄弱处。

“哐——!”

铰链处直接崩断,整扇门扭曲变形,被他硬生生从框体上扯了下来,随手像扔垃圾一样甩在地上,发出更大的噪音。

烟尘微散。

保险箱内部没有金条,没有珠宝,只有寥寥几份泛黄的纸质文件和一个孤零零的黑色加密硬盘。

他拿出硬盘,再次用暴力手段破解了外壳,将其连接到终端上。

屏幕亮起,档案界面弹出。

编号:KPS-77

姓名:(已抹除)

关联标识:血缘序列-无效

评估:格斗天赋卓越,洞察力不足

处置结果:训练事故,意外被同训枪毙

姓名:(已抹除)

关联标识:血缘序列-无效

处置结果:任务失败

编号:TZG-94

姓名:(已抹除)

关联标识:血缘序列-无效

评估:潜力尚可,性格软弱

处置结果:意外身亡,食物过敏

一张张年轻而麻木的脸在屏幕上闪过,档案上触目惊心的【血缘序列-无效】和【处置结果】字样,陆凛至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跳过。

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加了粗体的代号上。

【WQY】

他点了进去。

编号:WQY-183

姓名:望浅鱼

关联标识:血缘序列-B7

评估:敏捷性优,意志不坚,易受情感动摇

处置详情:于训练营期间,因试图叛逃,被同期学员LLZ-191处决。

最终裁定:序列失效,予以清除。

照片上,是望浅鱼尚且带着一丝稚气的脸。

“血缘序列-B7”。

陆凛至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住。

B7。

首领的儿子。

那个曾在深夜宿舍里,与他一起趴在地图上描绘逃亡路线的人;那个说过“我们一起逃出去,走到最后”的人;那个在被教官搜出地图后,毫不犹豫地指向藏匿缝隙出卖了他的人。

记忆里望浅鱼最后那个眼神,此刻重新浮现——当时他只看见了恐惧和哀求,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有别的。

原来如此。

他不是在背叛朋友。

他是在执行“父亲”安排好的剧本。

“叫我父亲。”

老家伙两年前的命令此刻回荡在脑海里。

那不仅仅是对他能力的认可,更是恶毒的戏谑。

你杀了我生物学上的儿子,清除了我血脉中的瑕疵品。

那么现在,你这个最强的“作品”,就来顶替这个空出来的位置吧。

陆凛至盯着屏幕上的照片,那张年轻的脸凝固在十年前的某一刻。

他想起望浅鱼说话时习惯性地压低声音,想起他每次被自己打断话头后露出的不屑表情。

垃圾。

他在心里给出结论。

全是垃圾。

老家伙是垃圾,设计这种局。

望浅鱼也是垃圾,到死都连反抗一下都没有。

他自己也是垃圾,杀了人还以为是自己的选择。

但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档案,扫过那个被暴力撕开的保险箱。

——这一切,都只是权力更迭过程中该被清理的垃圾。

他不后悔。

后悔是弱者的情绪,是承认自己走错了路。

他没有走错。

他杀了该杀的人,坐了该坐的位置,至于那背后有多少层算计,有多少人把他当狗——

他现在是主人。

过去的,就让它烂在档案里,不外泄这段历史。

他伸出手,准备关掉终端,就在这时——

极其轻微的电子音响起。

秘室那扇本应锁闭的门,竟无声无息地向侧方滑开了一道缝隙。

瘦削的身影安静地立在门缝的阴影里。

是编号7。

他白色的头发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一双死黑的眼睛穿过房间的昏暗,落在陆凛至身上。

陆凛至猛地回头。

他明明记得自己反锁了门。

是权限被动了手脚?还是他用了他不知道的方法?

他没有立刻发作,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编号7没有理会他的视线,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迈步走了进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他的目光掠过陆凛至,落在了那依旧亮着的终端屏幕上,望浅鱼的照片清晰可见。

秘室里寂了片刻。

编号7开口了,声音完全没有起伏。

“爹地。”

他黑色的眼眸转回,直视着陆凛至。

“您在为这些……亮光,不开心吗?”

陆凛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开心?

这个词用得不对。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冷地看着编号7走近。

编号7向前走了几步,视线扫过那个刚刚接入并浏览了大量加密档案的便携终端接口。

编号7微微偏头,像是在进行某种分析,“第三个句子,也是怪怪的。”

他口中的“句子”,指向正是那些档案里被“处置”掉的,标注着【血缘序列-无效】的同类。

然后,他得出了结论,“他让您……痛了。”

紧接着,他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凛至:

“要我去把……”他伸出手指,先点了点屏幕上的望浅鱼,然后手臂缓缓挥开。

“……所有让您痛的东西,都清理掉吗?”

陆凛至盯着眼前仰着脸的少年——那张脸平静得过分,却在这个本该无人知晓的时刻闯了进来,捕捉到了他不要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几秒。

久到编号7开始微微歪头,似乎在困惑他为何还不回应。

然后,陆凛至道:

“不用了。”

他的目光从编号7脸上移开,落回屏幕上望浅鱼的照片。

“他已经在十年前被清理了。”

编号7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的视线从陆凛至脸上移开,落向屏幕,又落向散落在桌上的那些档案,最后重新回到陆凛至脸上。

陆凛至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档案,这张照片,这个秘密——编号7已经全部看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你最好是什么也没看见。”

编号7静静地回望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畏惧,也没有任何要配合的意思。

“您管不着我看什么。”他说道,声音还是淡淡的,“我已经都记住了。”

算了。

跟一个恶心较这个劲,纯属浪费时间。

他已经看见了,已经记住了,那又能怎样?

望浅鱼这个名字,这段历史,对编号7来说没有任何用处,他不会拿这个去威胁谁,不会利用这个来做什么,毕竟,就算他真的去说出去了,也没几个人会听一个刚醒的衍生体说事。

陆凛至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算了,不纠结这个。”

编号7又皱了皱眉,陆凛至不再看他,关闭窗口,拔出硬盘,掰碎,站起来把它的残骸扔进垃圾桶,他的动作利落而平静,没有慌乱,没有遮掩——没什么好藏的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编号7,走上前几步,在距离他约一米的地方停住。

“你出去。”

编号7没有动。

“哪儿?”

去哪儿?

这个问题砸过来,他才想起这件事——

这恶心没有去处。

陆凛至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选项:

赶出去——然后呢?让他在基地里乱晃?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的衍生体,万一闯进什么禁区,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当成入侵者处理了——麻烦。

关禁闭——以什么理由?就因为他走进来?这恶心刚醒,连自己在哪都未必清楚,更别说关禁闭的含义了,关进去算什么?

杀了——更扯。

放任不管——最危险的选择,谁知道会撞出什么事。

所以摆在面前的,其实只有一个选项。

秘室够大,卧室,办公区,医疗舱,完全容得下另一个人,放在眼皮底下,至少能看着,能监控,能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陆凛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向前一步,逼近编号7,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年完全笼罩,他抬起手,再一次掐住编号7的下巴,迫使对方更清晰地承接自己的目光。

“听着。”

陆凛至说,“你想跟着我?留在这里?”

编号7没有任何挣扎,“想。”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清脆。

陆凛至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可以。”

他松开手,仿佛给予了一项莫大的恩赐。

“第一,不准叫爹地。”

“第二,不准碰我的铁丝,或者我的任何武器。”

“第三,不准在我面前自残,流血。”

“第四,和我保持一米距离。”

他每说一条,语气就冷硬一分,目光锁定着编号7,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任何抵触或不解。

编号7静静地听着,然后,非常轻微地点头。

“好。”

他应道,干脆得意外。

陆凛至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这人确实没有任何异议——或者说,确认这人根本不在乎这些规矩意味着什么。

编号7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片区域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金属墙面和地面投下的一小块阴影。但他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那个角落,在阴影最深的地方停下,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陆凛至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敲起键盘,处理前首领的残党,顺便联系下人录入这个所谓的“编号7”的收容日期。

他知道那道目光还在。

一直会在。

但他懒得管。

规矩立下了。

至于这东西会不会遵守,以及会以何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去“遵守”,也无所谓。

反正自己有的是时间陪他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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