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走出密室。
他需要去看看,看看这个如今完全属于他的王国。
这是掌控者的本能,需要用目光去丈量,用存在去烙印。
他走入了血契庞大而复杂的基地建筑结构中——这座建筑是一个垂直向下发展的,层次分明的反向金字塔,越往下,等级越高,便越深入其黑暗的核心。
从外部地表看,入口完全隐蔽,毫无标志性,伪装着自己,与周围的废弃工业厂的环境融为一体,但真正的防线并不在肉眼可见之处——基地外圈几百米开外至内圈百米范围内,分布着层层嵌套的武装封锁带。
全副武装的外围巡逻队,半机械化的机动小队与重装军力长期驻扎,昼夜不间断地巡察监控,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迅速捕捉。热能扫描,振动捕捉器与地脉追踪系统覆盖整片区域,确保没有任何人能渗透,也没有任何势力能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基地。一旦出现异常,这些外围部队会在第一时间向基地发出预警,将整座地下堡垒唤醒,随时准备反击。
所有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活动,如物资中转和外围警戒,都在那里进行。
他沿着宽阔,泛着金属光泽的主通道前行,暴露的混凝土与合金钢板在灯带下反射出冷硬的光,全副武装的巡逻队看到他,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致意。
他首先踏入训练层——那巨大的筛网,淘汰弱者,提拔胜者。
空气中充满了汗味,血腥味和亢奋的嘶吼,新招来的学员们或在格斗笼中生死相搏,或在靶场里倾泻着子弹,眼神里是麻木,是野心,或是濒临崩溃的疯狂,粗糙的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弹孔与干涸的血迹。
这一切,都曾是他经历的缩影,如今,是他权力基石的锻造厂。
在楼层的另一边还有一间药剂注射室,不过应该不会再有人接受注射了,或者说,曾经需要接受注射的人,现已不需要了。
他下行至职能层,步入情报分析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流淌着加密的信息流,21指挥着分析员们面色凝重地处理着来自各地的暗报,看到他进来,所有人停下动作,屏息垂首。
那些组织名称,任务代号,此刻都成了他权力网络的一部分。
在情报区的另一侧,是只有少数核心战斗群能进入的高阶训练区。
其中最大的,是暗刃小组专属的封闭式训练场——墙壁覆盖抗撞击复合层,可进行高强度近战,战术突入,甚至模拟暗杀与反侦察的极限演练。
紧邻训练场的,则是数间低光环境的战术简报室与即时分析室,情报人员与暗刃成员在任务前会在此进行路线推演,目标习性拆解与最坏情况模拟,那些房间里无时无刻不飘着肃杀气息,只要推门而入,仿佛就会被浓稠的战意窒息。
不远处,医疗区的门紧闭,仿佛仍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与化学试剂的甜腻气味,提醒着他蓝医生的那些隐秘实验。
另一边是监控室,随处可见的摄像头和监控是建筑的神经系统,信息和画面全部都传输到那,确保权利之眼无处不在。
他的脚步略过了自己为出发点的第四层——首领密室和高层会议室所在的核心层,最终抵达基地最底层,那深渊层的静默牢笼。
阴暗潮湿的牢房,分为3级的禁闭房和审讯室里,凄厉的惨叫和皮鞭撕破空气的声音隐约传来,空气中凝固着最纯粹的绝望和恐惧。
这里是血契不加掩饰的残酷底色,是消化一切反抗与失败的胃囊。
如今,这整个巢穴,都尽数归于他的麾下。那些区域主管,技术专家,后勤,外勤,特工,他们各自在这个庞大建筑的不同层级里挣扎,算计,生存,上演着一出出永不停歇的权力与生存的戏剧,而他现在,是唯一的导演。
他走到了蓝医生的实验室门前,隔着观察玻璃,他看到蓝医生正对着一组新的数据喃喃自语,眼神依旧癫狂。
陆凛至推门走了进去。
蓝医生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混合着痴迷与讨好的笑容:“哦!我的……首领大人!您回来了!但现在不是祝贺您的时候,最新数据分析显示,衍生体7号的融合状态非常完美,已经达到预期峰值,随时可以……”
“已经没用了。”
陆凛至打断他,语气平淡。
“那些药剂,还有那个所谓的‘完美作品’,都没有用了。”
蓝医生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想争辩什么,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发出急促的震动。
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带着几分歉意和急切对陆凛至说:“首领,培育室那边有个紧急参数异常,我必须立刻去处理一下,您……能否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很快回来。”
蓝医生像是生怕他离开,又补充道:“关于7号衍生体,还有一些关键数据,或许您会感兴趣……”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实验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成功篡位的余韵还在体内流淌,带着隐秘的,无人可分享的快意。
陆凛至环视着这间充满怪异仪器和刺鼻气味的实验室,耐心迅速耗尽。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
“哗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玻璃碎裂声猛地从他身后传来。
陆凛至猛地回过头,瞳孔骤缩。
实验室角落一个原本看似是墙壁的地方,竟裂开一个暗门,强化玻璃碎裂一地,一个穿着湿漉漉的白色实验服的少年站在那里,有些长的白色头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衣服和头发还在往下滴着蓝色的,类似营养液的液体。
他身后,是七个巨大培养舱,其中一个已被破碎,残留着幽蓝液体。
那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竟和陆凛至十分相似,却更纯粹更空白的脸,死黑的眼眸直直地看向陆凛至,清脆地喊了一声:
“爹地?”
陆凛至的目光与那双眼眸对上的瞬间,心脏咯噔一下,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掠过心头。
“你是来接我的,对吗?”
陆凛至见状,本能地想要下令将这个人格杀,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他慢慢地走上前,审视着这个诡异的少年,然后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掐住了少年的下巴,力道不轻:
“叫错了。”
陆凛至掐着他下巴的手收紧了些,“我可不是你父亲。”
他一把将人甩开,径自前行,打算离开。
衍生体下巴被掐的生疼,却毫不气馁,赤脚踩过满地玻璃碎屑,仿佛无知无觉,快步追上:“不会错!他们说爹地今天就会来,穿着黑风衣和军靴……”
话音未落,陆凛至猛地回身,再次将他狠狠搡开,在对方苍白的下颌留下清晰的指痕。
“我杀过的‘父亲’,比你说过的谎还多。”
他声音压得极低。
“少用那个词恶心我。”
衍生体踉跄站稳,竟突然伸手,指尖轻触陆凛至左眼角下那道旧疤。
“可您这里,”
他偏着头,眼神纯净。
“在哭呢。”
陆凛至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后撤一步,避开了那触碰。
他当然没哭。
那是十二年前,他那酗酒的父亲,用碎裂的酒瓶底狠狠砸出的伤痕,早已愈合,却不得摆脱。
他沉默地看着坐在地上,眼神纯粹得可怕的衍生体,看着那赤脚渗出的鲜血混着地上的蓝色营养液,形成一滩怪异的色泽。
良久,在一片死寂中,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滚动,吐出一句:
“想当我的儿子?”
——一句自己都未曾预料会说出的话,“先学会怎么给我收尸。”
编号7闻言,脸上却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动听的承诺:
“好呀,为了爹地,我什么都可以学。”
陆凛至看着那笑容,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反正我又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没必要为一个暂时觉得有意思的玩意费心。
他这样告诉自己,转身,不再回头,将那个滴着营养液,却仍在微笑的少年,连同满地的狼藉和碎散的培养舱玻璃,一起留在了身后。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实验室门槛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过蓝医生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桌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压着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封面上手写着几个字:
【编号7-LLZ-191衍生体简档案备份复印件】
陆凛至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伸手,也许是那个少年喊出的“爹地”还在耳膜上震颤,也许是少年太过纯粹的依赖让他想要抓住一些“解释”。
总之,在头也不回地离开前,他当着少年的面侧身,臂一探,将那文件从杂物堆里抽了出来,随手折了两折,塞进风衣内侧口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顺手清理了一件碍眼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