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奪回體溫的復仇終章

十一月十五日的台北,午后三点的陽光終於切開連日陰雨,斜斜照進聖心綜合醫院十二樓的董事會會議室。一個禮拜前的直播審議讓這間五星級醫院的股價在三天內蒸發近八億,信義區的霓虹看板還掛著聖心的健檢廣告,卻已經沒有人敢在社群上標記打卡。走廊上不再有媒體的長槍短砲,只剩下消毒水與咖啡混雜的氣味,以及護理站刻意壓低的交談聲。許芷嫣站在會議室外的玻璃帷幕前,身上穿的已經不是那套淡粉色合身護理師制服,而是一件米白色針織上衣搭配深藍直筒長褲,長髮沒有再束成馬尾,而是自然垂在肩後,鵝蛋臉上的妝很淡,清冷的杏眼卻比任何時候都亮。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衛福部核章的公文影本,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卻不再顫抖。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董事長親自走出來,對她點了點頭,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還在線上旁聽的董事耳裡。“经过本周的獨立調查與性平會決議,董事會正式決議,即日起解除陳權翰副院長一切職務,永不續聘,並將全案移送台北地檢署偵辦。聖心綜合醫院對任何權勢性騷擾零容忍。”

陈权翰就坐在會議桌最末端的位置,那是他最後一次以副院長身分出現在這棟大樓。一個禮拜的時間讓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高大微福的身形縮在過大的西裝裡,油亮後梳的頭髮凌亂地塌在額前,方臉厚唇失去血色,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兩道疤。他的律師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卻只是盯著桌上那疊被列印出來的監視器截圖與針孔影像,嘴唇反覆開合,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當董事長唸到移送法辦四個字時,他猛地抬頭,視線越過人群對上站在門外的許芷嫣,喉嚨裡擠出一句沙啞的辯解。

许芷嫣没有退後,也沒有提高音量,她只是將牛皮紙袋抱得更緊,清冷的眼神直視回去,語氣平靜得像在交班。“陳副院長,監視器拍到的是你連續半年在深夜十一點後刷卡進入空的VIP病房,密錄器錄到的是你用考績要脅我讓你進去,針孔拍到的是你掏出性器壓在我身上。引誘這兩個字,你還敢說出口?”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條走廊的護理師都停下腳步,過去那個會在護理長面前低頭道歉的怯懦女孩,已經徹底消失。陳權翰被這句話堵得臉色由白轉青,最後只能被法務人員半請半拉地帶離會議室,皮鞋拖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再也沒有人為他開電梯。

下一个被請進會議室的是魏仲廷。他依舊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無框眼鏡擦得乾淨,笑容卻再也無法維持公關樣板的完美。董事長將一份請辭書推到他面前,語氣沒有責罵,卻比責罵更冷。“魏主任,董事會感謝你過去五年對醫院形象的維護,但這次的危機處理,從封口協議到網軍帶風向,每一步都讓醫院的傷害加倍。衛福部已經來函關切,護理師公會也拒絕再與你對口,你先休息吧。”

魏仲廷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快速計算著得失,卻發現所有算計在完整的證據鏈前都成了笑話。他看向站在門外的許芷嫣,試圖擠出最後的得體。“許小姐,我承認我低估了妳的準備。作為公關,我只是想保護醫院,多數時候醫院的名聲確實比單一個案重要。但這次,妳贏了。”他的語氣依舊八面玲瓏,卻藏不住疲憊與不甘,說完便在請辭書上簽下名字,收起鋼筆時手指輕輕抖了一下,轉身離開時,連助理都沒有跟上。那個曾經能一句話壓下所有爆料的防火牆,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下被自己的火燒穿。

下午四点,性平會在三樓的員工關懷中心召開,沈聿禮是這次外聘的主持委員。他穿著淺灰色襯衫與深藍西裝外套,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潤而專注,面前擺著厚厚一疊資料,包含許芷嫣提供的密錄音檔逐字稿、針孔影像鑑定報告、VIP九樓走廊監視器原始檔,以及葉曉彤提供的被竄改考績對照表。會議室裡坐著護理師公會的代表、勞工局的訪視員,還有兩位不願具名的夜班護理師證人。沈聿禮翻開第一頁,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傳達。

“本案经调查,許芷嫣護理師於十一月七日晚間在VIP九零八病房遭遇權勢性騷擾與強制猥褻未遂,行為人利用考績、排班等職權進行脅迫,事證明確。被申訴人陳權翰違反性別平等工作法第十二條與跟蹤騷擾防制法相關規定,情節重大。申訴人全程為自保而進行的錄音錄影,符合證據保全的合法性與必要性,不構成妨害秘密。”他抬頭看向許芷嫣,語氣放得更柔。“許小姐,性平會正式還妳清白,過去那份丙等考績與連續大夜班的處分,全部撤銷。醫院將依職災程序協助妳申請心理諮商與補償,這段時間妳不需要再回到內科病房輪班,妳可以選擇留職或轉調。”

许芷嫣坐在證人席上,眼眶有些熱,卻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她輕輕點頭,聲音帶著一點鼻音。“謝謝沈律師,也謝謝公會的姊妹願意站出來。我本來以為申訴只是寫一份報告就會被壓在抽屜裡,沒想到真的有人願意一條一條看完那些錄音。”沈聿禮將一份衛福部的補助申請表推到她面前,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背,溫度是穩定的暖。“接下來的司法程序還很長,地檢署已經分案,我會陪妳走完。妳不需要再用身體去當證據了,剩下的交給法律。”那句話讓許芷嫣的心口像是被溫水浸過,前世墜樓前的冰冷與這一個禮拜在暖黃病房裡刻意營造的炙熱,終於在這一刻被另一種真實的體溫取代。

傍晚六点半,天色已經暗下來,信義區的燈火一盞盞亮起。許芷嫣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搭電梯上了頂樓天台。這裡是聖心綜合醫院最高的露台,平時只有抽菸的醫師會上來,風很大,能清楚看見台北醫學大學的操場與遠處一零一大樓的輪廓。她記得很清楚,前世的自己就是在類似的夜裡,被洪敏貞叫去頂樓談考績,最後在陳權翰的威脅與羞辱中失足墜落,那時的風是冰的,消毒水味混著絕望,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痛。這一次,她是自己走上來的,手裡拿著那套象徵血汗的淡粉色護理師制服,制服的領口還留著被撕開的線頭,胸口內袋的位置因為長時間放著滾燙的密錄器而微微泛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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