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学院深处的那栋红砖砌筑的西洋式老琴房大楼，终年回荡着高低起伏、杂乱交织的管弦与键盘轰鸣，空气里弥漫着松香粉末与老旧隔音木板受潮发霉的特殊气味。十二月中旬的周三下午，陈阳借着送交补充心理健康跟踪表的由头，裹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羽绒服，熟门熟路地穿过幽深狭长的水磨石走廊，踏上三楼最深处的那间双钢琴排练厅。
厚重隔音门虚掩着一条缝隙，里面正倾泻出一阵狂暴凌厉如暴风雪般的琴声，那是肖邦练习曲《冬风》的高潮段落，急促密集的十六分音符在黑白琴键之间疯狂穿梭碾压。
陈阳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阴暗的门廊外，透过那一线狭窄的门缝静静打量着里面的情形。
沈清雪正端坐在一架通体漆黑油亮的九尺施坦威三角钢琴前，那架昂贵乐器的琴盖高高支起，宛如一面张开的巨大黑色羽翼，将女孩单薄修长的侧影半遮半掩地隔绝在光影深处。女孩今天换穿了一条墨绿色的毛呢百褶短裙，上身是一件极其合体的米色粗针织毛线开衫，修长白皙的双腿依旧裹在纯黑色的加厚棉线打底袜里，双脚在铜制延音踏板与柔音踏板之间精准而机械地频繁踩动踏击。
而在距离三角钢琴不到六米开外的靠墙木制长椅上，正并排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同班同学。长椅上的男生低头咬着红蓝铅笔的橡皮擦头，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全德文大十六开练习曲谱，另一位短发女生正握着荧光笔在小节线上标注着减七和弦的指法走向，两人正一边翻看乐谱，一边低声交头接耳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专业独奏期末评审。
“沈清雪最近练琴简直不要命了，右手这串半音阶琶音的颗粒度比上周硬了整整一个档次，只是音色听起来有些干瘪发紧，像是在死死硬顶着什么情绪……”长椅上的男生用笔杆指了指琴台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对系里尖子生的艳羡与困惑，“从下午一点坐到现在，连一口矿泉水都没喝过，她这种高强度弹法，小指屈肌腱早晚得弹出发炎性囊肿来。”
短发女生轻轻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她脾气向来孤僻清高，平时在琴房走廊迎面碰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谁敢上去劝她休息，下周的选拔评委可是有维也纳回来的老教授，她肯定是在拿命去拼那个独奏名额。”
陈阳站在门外，听着这两个同学的窃窃私语，眼神平稳如古井微澜。在沈清雪看似无懈可击的高傲专注背后，隐藏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神经脆裂。
他反手轻轻推开沉重的隔音木门，脚步放得极轻，宛如幽灵般穿过光线昏暗的排练厅死角，踩着铺着静音地毡的木地板，径直走到了施坦威三角钢琴高耸的黑色木质琴翼侧面。这个位置极其精妙刁钻，展开的巨大琴盖与陈阳高大挺拔的身躯恰好构成了一道严密的视觉死角，将沈清雪的下半身与后背彻底阻隔在后排两个同学的视野盲区之内。
沈清雪正全神贯注地在琴键上狂飙突进，两只修长干瘦的手臂在半空中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油汗，呼吸急促得像一台快要过热停转的风机。女孩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侧逼近的高大阴影，眼皮微微向上撩起，在看清陈阳那张平淡冷漠的面孔瞬间，大脑深处那根经过前次深度催眠与屈肌腱阻断淬炼的条件反射弦猛然剧烈抽搐了一下，手下的琴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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