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瑜的尖叫声是在周六下午响起来的。
那声音从厨房里窜出来，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穿过客厅，直达庄晓房间。
庄晓正趴在床上翻一本从同学那儿借来的小说，被这声尖叫吓得差点滚下床。
她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出去。
庄岩也从自己房间出来，两人在厨房门口撞了个满怀。
“妈？怎么了？”庄晓扒着门框问。
庄瑜站在冰箱前，门大敞着。
她一只手扶着冰箱拉手，另一只手指着冷藏室的中层，像在指认什么了不得的犯罪现场。
她转过头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痛心：“我的薯片呢？我的可乐呢？我昨天晚上刚买的黄瓜味薯片，两包！还有一瓶冰可乐！就放在这个位置！谁拿了？”
庄晓心里“咯噔”一下。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庄岩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完了”的意味。
“我……我收拾冰箱来着。”庄晓小声说，眼睛不自觉地往天花板上飘。
“你收拾冰箱？”庄瑜眯起眼，“你连自己的房间都不收拾，你会收拾冰箱？”
庄晓挺了挺胸，硬着头皮说：“我最近在养生嘛。这些东西放那儿，对我的……嗯……计划不好。而且天天看着，总想吃不健康的。我就给清理掉了。你知道的，这种高油高糖的东西，就是诱惑。为了避免一些没有必要的诱惑，我把它处理了。放那儿才是浪费。”她越说越顺，甚至点了点头，像给自己打气。
庄瑜根本不信。
她把冰箱门关上，抱着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处理到哪儿去了？垃圾桶我早上换的，里面没有。楼下流浪猫那儿，我下午还去喂了，没见着。你总不会拿去给王奶奶家的小孙子了吧。”
庄晓语塞。她的脸颊慢慢烧起来。
庄岩站在旁边，已经猜到七八分，偏过头去，抬手扶了扶额。
“我……我放我房间了。”庄晓最后硬挤出一句。
“放你房间干什么？当枕头？”庄瑜气得想笑。
“就……收着。等我想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庄晓越说越小声。
她当然不能说实话。
她其实把那些薯片和可乐全塞进了自己衣柜的最上面一层，用两件旧外套盖着。
她不是戒。
她是在藏。
她怕自己半夜忍不住起来吃，而庄岩又总说那些东西对她的“备孕大业”不好。
虽然她没把“备孕”两个字告诉庄岩，但庄岩最近已经开始管她。
她只能偷偷藏，等哪天实在馋得不行了，再吃一小口。
庄瑜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不再追问薯片，而是重新打开冰箱，开始翻看。
她的手指从冷藏室划到冷冻室，又拉开门侧。
她发现冰箱里的冰可乐少了三罐。
雪糕少了半盒。
前几天买的辣条连袋子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排着好几盒牛奶、一盒蓝莓、两个牛油果，还有一袋子绿油油的菠菜。
冷冻室里放着两盒庄建国包的瘦肉饺子，旁边是一包红枣和一小袋核桃仁。
冰箱侧门的蛋黄酱和巧克力酱也被清走了，换成了两瓶原味酸奶。
庄瑜看着这翻天覆地的冰箱，慢慢张大了嘴。
她扭头看向庄晓。
庄晓已经缩到了庄岩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庄瑜又看看庄岩。
庄岩站得笔直，但耳根有点红。
庄瑜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脸色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不是傻子。
她也是从庄晓这个年纪过来的。
她自己也怀过孕。
她看着那一排蓝莓和牛油果，又看看庄晓那副做了亏心事的小样，心里某个开关“咔”地响了一下。
“庄晓。”庄瑜慢慢走过去，语气一下子低了好几度，“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
庄晓脑袋“嗡”地一下。
她感觉自己像被妈妈从里到外看穿了。
她的手指绞着衣摆，说不出话来。
庄岩挡在她前面，说：“妈，她就是乱折腾。你别多想。”庄瑜看他一眼：“我多想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你倒是会替她解释。”庄岩不说话了。
她伸手，捏了捏庄晓的脸：“你最好是。我告诉你，你妈我虽然不太靠谱，但你要真整出什么事，我第一个收拾你哥。”庄晓嘟囔：“为什么收拾他。”庄瑜说：“你说呢。”庄晓不敢再吭声。
庄瑜转身走了。
走到客厅，又折回来：“薯片和可乐，最迟明天给我恢复原位。别让它们长蘑菇。”庄晓连连点头。
庄岩侧过头看她：“你藏哪儿了？”
庄晓小声说：“衣柜上面。”
庄岩说：“你真有出息。”
庄晓说：“那不都是你害的。你上次说那些东西不让我吃。我才藏的。”
庄岩说：“我让你少吃，没让你全藏起来。现在好了，妈起疑了。”
庄晓吐了吐舌头：“起疑就起疑。反正我也没撒谎。吃那些东西，真的会影响备孕。”
庄岩一愣，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庄晓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
庄岩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说：“所以你把我的可乐也清出去了。”
庄晓“哎呀”一声，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不是！我没有！你的可乐是爸喝的！我发誓！”
庄岩拉下她的手，眼里带了点危险的笑。
庄晓心虚地往后退。
庄岩就往前逼。
两人在客厅里像猫捉老鼠一样绕圈。
庄瑜在书房里喊了一句：“别在客厅闹！”庄晓立刻站住，冲庄岩做了个鬼脸。
庄岩摇摇头，走过去，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以后再偷藏吃的，我就把你和薯片一起锁柜子里。”他说。
庄晓揉着额头，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那也不错。有薯片，还有你。”
庄岩彻底没脾气了。
他转身去厨房，重新往冰箱里补了一盒牛奶。
庄晓跟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她听见冰箱“嗡嗡”地响，像这个家永远不肯安静下来的心跳。
妈妈的，爸爸的，还有她自己的。
她无比期待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