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把那板药藏起来了。
她没有扔。
扔了太明显，庄岩会发现。
她把它从锡箔里一颗一颗抠出来，用纸巾包好，塞进一个空的口香糖盒子里，藏进衣柜最底层那件冬天才穿的大衣口袋里。
那里又深又暗，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的秘密基地。
庄岩当然不知道。
他以为她按时吃了。
庄晓每天对他笑，亲他，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她把第一颗药藏起来的那天起，她的身体就变成了一小块被偷偷加热的土壤。
她开始悄悄做准备。
像个不声不响的小农妇，在夜里翻土，撒种，等一场她笃定会来的雨。
她开始管庄岩的作息。
晚上十一点刚过，她就催他睡觉。
庄岩看书看晚了，她就趴在门边，把脑袋探进去，说：“哥，别熬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庄岩头也不抬：“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身体了。”庄晓理直气壮：“我一直都很关心。是你老不当回事。”庄岩看看她，没说话，把书合了。
庄晓就高高兴兴地跑进去，拉他起来，推进卧室。
她给他掖被子，像个小妈妈。
庄岩由着她。
他以为她又想黏人。
他不知道她脑子里转的是什么。
她开始注意饮食。
庄岩做的菜，她挑着吃。
多吃高蛋白的，少吃那些她以前最爱的油炸。
庄岩有一次炸了鸡翅，她破天荒地只吃了两个。
庄岩问她是不是病了。
庄晓说：“我在养生。你懂什么。”
庄岩笑：“你？养生？上个月还半夜起来偷吃泡面的人，现在要养生。”庄晓哼了一声，说：“人都是会变的。”庄岩摇头。
他当然不会想到，她那点小心思，比泡面热乎多了。
还有更过分的。
每次做完，庄晓都赖在他身上不起来。
她说这样抱着舒服。
庄岩要去洗澡，她就说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又五分钟。
她的小腿挂在他腰上，整个人像只吸饱了水的海绵。
庄岩有时候会感觉到她身体里温热的、黏腻的东西慢慢往外流，她也不擦。
她就那么躺着，闭着眼，像在感觉什么。
庄岩低头看她，说：“你这样不难受吗。”
庄晓说：“不难受。你的东西，我喜欢。”庄岩便不说话了。
他只有一次，在半夜醒来，看见庄晓把两条腿竖起来，垫在墙上。
他半睁着眼，问：“你干嘛。”
庄晓吓一跳，赶紧把腿放下来，钻进他怀里，说：“我……我腿抽筋。”庄岩困得很，没多想。
庄晓把脸埋在他胸口，心跳得像在敲鼓。
她想要那些东西留在身体里。
像她想要他的孩子，这个念头一样，怎么都流不干净。
庄岩也不是傻子。
他慢慢看出些端倪。
他发现那板药怎么都不见少。
他翻过她床头柜，没有。
问过她一句：“你药吃了吗。”
庄晓说：“吃了。”眼睛都不眨。
庄岩看着她，说：“真的吃了？”
庄晓就扑过来亲他，像只胡搅蛮缠的小猫。
庄岩被她亲得没辙，没再追问。
可后来有一次，她在他怀里躺着，软得像滩水。
庄岩摸着她的后腰，忽然说：“庄晓，你是不是打定主意想搞出人命。”
庄晓闭着眼，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睁眼，只懒懒地“嗯”了一声。
庄岩就叹气。
那声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慢慢放下来。
他说：“你搞出人命，到时候挨打的是我。爸妈肯定先打断我的腿。”
庄晓笑出来，腿往他身上缠：“那我陪你一起挨。我护着你。要打先打我。”
“你倒是讲义气。”庄岩低笑。
他把手放在她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庄晓像被烫了一下，小声叫出来。
庄岩说：“这里，以后真要有个小东西，你受得了吗。”
庄晓说：“受得了。是你就行。”庄岩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
庄晓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庄晓觉得，那里总有一天会鼓起来。
会有一个小小的心跳。
会是她和庄岩的。
她等着。
像等一场晚了很多年、却一定会来的春天。
周末，庄建国去市场买菜，问两兄妹想吃什么。
庄晓抢着说：“爸爸，买点菠菜和猪肝。补血。”
庄建国奇怪地看她一眼。
庄岩在旁边说：“她最近养生。”
庄晓冲他做了个鬼脸。
庄建国摇摇头，出门了。
庄晓应了一声，踢踢踏踏跑去阳台。
阳光正好，浅蓝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片小小的海。
庄晓把脸贴上去，闻见洗衣粉和太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在等一条船的岸。
那条船上有她和庄岩的未来，还有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小的婴儿。
她一个人站在风里，笑得像偷到了全世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