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年长的村民正蹲在自家门前的柴垛旁，手里搓着草绳，看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嬉笑。
见蒋近山一行人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农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起身来，目光在蒋近山那挺拔如松的气度上打了个转，笑呵呵地打趣道：“几位郎君和夫人，身份怕是不简单吧？”
蒋近山微微一皱眉，手掌不自觉地往腰间压了压。
那老农见状，连忙摆了摆手。
“莫慌，老朽绝无恶意，只是我们这泥条沟平日里连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都少见，几位虽穿着粗布麻衣，可这挺拔的身段与周身的气度，哪能是寻常种地的庄稼汉遮得住的？”
老农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外头风大寒凉，若不嫌弃，几位到老朽屋里喝口热茶歇歇脚吧。”
蒋近山沉吟片刻，转头对蒋印潮使了个眼神。
“阿潮，你在这护着你姐姐，莫跑远了。”
“放心吧爹，有我在。”蒋印潮点头。
蒋近山则携着蒋母随那老农进了茅草屋。
屋里烧着一盆炭火，老农倒了两碗热汤端上来，长叹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客官……可是从北边逃灾来的？”
这个灾字一出，屋里的空气凝重了几分。
彼此心照不宣，如今这天底下最大的灾，可不就是京城里那位权倾朝野，祸乱朝纲的九千岁么。
蒋近山苦笑了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是啊，这动荡不安的年代，凶险横行，谁又不是在躲灾呢。”
老农点了点头，又问：“几位这是打算一路南下？”
“先往南，再往西走。”
“走得越远越好，去个偏僻地儿落脚生根。”
老农捻了捻胡须。
“若往西南去……那势必得经过苍梧岭了？”
“正是。”蒋近山称是。
岂料那老农听到这个地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去不得！去不得啊！客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苍梧岭遭了连日大雨，发生了大面积的泥石流，整条官道和山谷全被坍塌的巨石泥沙给堵死了！如今那边人畜难通，你们要想往西去，只能折返回来绕道了！”
“什么！”蒋近山脸色骤然一变。
他此前在前线就确有听说江南这一带遭了大水与山体滑坡，可当时朝廷拨下来的巨额赈灾银两，全被宋钦野默许的那几个奸臣私吞扣押，这才导致灾情一拖再拖，连官道都无人抢修。
蒋近山赶忙从怀中掏出了一份路线地图，铺在粗糙的木桌上。
“看，苍梧岭这里塌了，若要绕过泥石流，这方圆数百里内……便只剩下鸣沙谷这一条路可走了。”
看着老农手指划过的那条狭长峡谷，蒋近山浑身冰凉。
鸣沙谷！
那正是宋钦野亲自率精锐骑兵正铁血镇压南方藩王叛乱的核心战场。
一旦选择绕路，他们这一家人，便等于是狼入虎穴。
不绕路？
那天灾横祸可绝不是闹着玩的，巨石动辄千万斤重，一旦被困在山谷里，或是遭遇二次滑坡崩塌，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里，上哪儿去给娇娇和阿潮找大夫治伤？
可如果不绕道走鸣沙谷，他们又能怎么办？
退回去？回京城去？
绝不可能。
那是好不容易挣出来的活路，一旦折返回去，全家人都得被宋钦野剥皮抽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蒋近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屋外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蒋母站在一旁，颤声问道：“夫君……当真只有鸣沙谷这一条路了吗？”
蒋近山咬着牙：“只能硬着头皮走鸣沙谷。”
天灾在前，人祸在后。
就在这时，屋外的老槐树下传来了蒋沁娇开心的笑声，还有蒋印潮少年气的吆喝。
蒋近山隔着破旧的窗户缝隙看过去，闺女那原本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正笑得眼睫毛弯弯，像个没心没肺的无忧少女。
老将军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时……
“走鸣沙谷！”
“富贵险中求，生死由天定，鸣沙谷如今战火连天，局势大乱，兵荒马乱之中反而容易混过去，咱们乔装成逃难的难民，混在溃兵和难民潮里……未必不能撕开一条活路！”
蒋近山决意已定，大步跨出茅草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脸色看起来如常。
老槐树下，蒋沁娇正跟几个村童玩得小脸通红。
“娇娇，阿潮，回去了。”
蒋沁娇一愣，有些意犹未尽地跟孩子们道了别，拍拍手上的泥灰，跟着父亲和弟弟回到了别庄。
一进屋，蒋近山就开始清点包袱，催促着林叔将物资往马车上搬，一刻也不愿多留。
蒋沁娇迷糊了，追在蒋近山身后，拉着他的衣袖。
“阿父……不是说好在这庄子里先休整几天的吗？阿潮的伤也需调养，怎么突然走得这样急？”
蒋近山一顿。
这孩子从小被娇养长大，心思纯粹得像块白玉，若让她知道要去的是宋钦野的地盘，怕是能当场吓出病来。
况且她向来藏不住事，万一在关卡前露出马脚，全家都得万劫不复。
不如瞒着她。
蒋近山揉了揉她的头发。
“娇娇听话，阿父刚才打听过了，这地方近来怕是不太太平，咱们路途遥远，早一日启程，也早一日能落脚安心，听阿父的，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发。”
蒋沁娇虽觉有些古怪，但乖巧的不追问，拉着阿娘的手上了马车。
林叔去升火烧水，蒋近山沉着脸从马车后备的包袱里掏出几套衣裳，那是他在村里时，特意花了银子向那些穷苦村民买来的旧布衣，一股子土腥味，上面甚至还补着厚厚的补丁。
“把这些衣服都换上。”蒋近山吩咐道。
蒋沁娇乖乖换上了灰扑扑的男式粗布长衫。
看着气氛过于压抑，蒋母强打起精神，微笑着走过来拉过蒋沁娇。
“娇娇别动，阿娘帮你把头发盘起来。”
蒋母手法利落，用一根简陋的木簪将蒋沁娇漫天的乌丝高高挽起，梳成了个干练的男子发髻。
只要将脸用手帕微微挡一挡，或是低下头去，活脱脱就是一个身形单薄，发育瘦弱的漂亮小公子。
蒋沁娇见大家都在看她，干脆顺势摆出了戏台子上翩翩公子的架势，她压低了嗓音大摇大摆走到蒋印潮面前，挑起秀眉，冲着蒋印潮调笑道。
“这位小公子生得好生俊俏！若你是个娇滴滴的娘子，本公子今日定要八抬大轿把你娶回家去！”
蒋印潮猝不及防被自家姐姐调戏，看着她那古灵精怪的模样，耳朵根瞬间刷地一下红透了，又急又气地憋出一句：“姐！你胡说什么呢！”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