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告别

海桑点齐十名按刀精锐,将唐门一行一路护送至沧山脚下。

山脚界桩分道——唐凌峰与唐青玄策马西行,直奔云滇五毒教总坛;唐端与唐倪则折回巴陵镇郊暗桩,盯死青龙会动向。

临行前,唐凌峰折步走向道旁的古松。海桐早在此处候着。

晨雾湿寒,松针垂露。她未出声,只静静端详他片刻。见他眉宇沉静、未添新伤,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定。

“上午在内室……你同他说了什么?”海桐压低声音。

“我言明利害,他若想得解药,便需保你这段时日安然无恙。”

海桐微默:“若他事后反悔呢?”

“他不会。”唐凌峰语气笃定,“太白同门的命,重过他眼前的一切。”

海桐迟疑片刻,仍问:“先前你说……有紧要物件要亲手交予他过目,究竟是何物?”

“他已看过了。”唐凌峰伸手极轻地牵了牵她的衣袖一角,眼底浮起一丝温色,“眼下局势凶险,还不是摊开来说的时机。等我取药平安归来,再当面同你细说,好么?”

迎着他清明的目光,海桐没再多问,轻轻颔首。

唐凌峰解下鞍旁行囊,取出一叠麻绳扎好的青麻纸与几包油纸裹严的川料,递进她掌心。

“每隔五日,小倪会进庄送一次续命的止溪丹。你每回抄半页星表交由他带出。骆海桑不懂司天推历,你手底下的真章,这庄里无人能仿。若哪一回断了纸笺,我便知庄内生变,定立时折返。”

鼻端嗅到一股辛香清冽的花椒与草果气味,海桐唇角微弯:“唐少侠出门办这般要命的差事,随身还带着蜀中调料?”

“蜀道湿寒,怕换了水土吃不惯。”唐凌峰温声应道。

可那点笑意转瞬便散在风里。看着她抱紧纸包的单薄身形,唐凌峰心头蓦地一紧,上前一步,

“海桐,此去云滇我不惧路险。我唯独放心不下的,是留你一人在庄里。若你真觉难熬……我现在便能带你走,先去巴陵镇郊暗宅住着,有小端小倪在,他们会守着你。”

海桐抬眸凝视着他,眼底翻涌过波澜,良久,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留在庄里。”她字字平静,却透着股折不弯的韧劲,“等你把药带回来,我自会堂堂正正走到山门前,随你去巴蜀。”

唐凌峰抿了抿唇,终究未再劝解。

山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唐凌峰抬手替她拂开,手掌在半空微滞——似想拥她入怀,又唯恐唐突了佳人。

海桐看着那只悬空的手,她迈出半步,整个人轻轻倚进了他的胸膛。

唐凌峰身躯骤僵,顿了数息,双臂才极其珍重地收拢,将她严实抱进怀里。

坚硬的衣料间浸着淡淡的草药与硝石气,被冰冷的晨风吹得微凉,又被急促的心跳一点点焐热。

唐凌峰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将喉间翻滚了无数次的话送进她耳际:

“等我回来。”

海桐闭目,用力点了点头。

松林下,海桐一直目送两骑绝尘而去,直到蹄声彻底消融在深山暮霭中,才慢慢放下酸痛的手臂。

垂眸看时,怀里的油纸包已被她攥得满是褶皱。

当夜回了烟海阁,海桐掩好门窗,自衣柜深处翻出那枚暗青色的蜀锦香囊。

她将唐凌峰留下的药方仔细叠好压在囊底,指腹隔着锦缎摩挲了一下里头干枯的竹叶,随后稳妥塞入枕芯最深处。

熄烛合眼,窗外夜风呼啸,心底却前所未有地清明安定。

唐凌峰离庄后,海桑果真未曾再登后山。

外有青龙会伏兵环伺,内有太白同门生死一线,海桑终日奔走,常是二更过半才踏着夜露归庄,天未破晓又策马出巡。

海桐白日多在客院帮着何大夫煎药照看,海桑偶尔深夜探视,两人心照不宣,一次也未曾打过照面。

这日傍晚,天际落下了冷雨。

海桑尚未回庄,客院榻上的公孙云台等人虚汗湿透了中衣。海桐主动揽下擦洗,催连熬数日的何大夫先去饭堂用膳。

刚拧干手里的温帕,海桐的手背冷不防被一只冰凉粗粝的大掌稳稳覆住。

她骇然回眸——

海桑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墨色鹤氅覆着一层湿冷的雨珠,面如白纸,眼底布满了深红的血丝。

“我来吧。”他嗓音沙哑微弱。

海桐触电般抽回手,将湿帕撂进铜盆,退后半步便要出门。

“去哪儿?”海桑站在榻前,目光落在同门青黑的面庞上。

海桐脚步微顿:“回烟海阁。”

“外头正落雨,山道泥泞。”海桑声音平淡,“等巡夜的人回转,我差人送你。”

“不必。”

海桐冷冷丢下两字,抬步迈出门槛。

冷雨扑面,海桐刚从门廊下拾起油纸伞,身后再度传来海桑的声音:

“桌上有个包裹。丐帮的秦岭托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东西。”

海桐指节猛顿,折身跨回屋内。

几案一角,搁着一只用干荷叶裹紧的小包。

最外层的细麻绳打着个古怪歪扭的结:规整绕了三圈半,收口多挽了个活扣,利落塞进第二道绳圈底下。

“你在何处撞见她的?”海桐走上前。

“就在山脚下。她被拦在界桩外,正同守卫吵嚷。”海桑端起水盆走向外间,自始至终未多看一眼,“外头探子多,不知底细之人,不能随意放上山。”

海桐挑开那个熟悉的绳结。

荷叶干瘪泛黄,下角还蹭着未干的黄泥,里头码着几样粗糙的面糕——山楂糕、桑椹糕,还有几枚压得结实的桂花酥。

甜腻的米香混着野果的微酸,是久违的市井粗味。

拿起一块暗红的山楂糕,模具压出的花纹深浅不一,右上角还缺了半个指甲大的月牙豁口。

当年巴陵街头那个分文不取、塞给她荷叶包的丐帮弟子,后来北上燕云杳无音讯,如今这缺角的野果糕,竟成了乱世里故人尚存的唯一凭证。

海桐垂眸,指腹轻轻抚过那个歪扭的豁口。

冷风夹着雨丝穿堂而过,眼眶无声泛起了一丝温热。在这座冰冷的牢笼外,到底还有人一直记挂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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