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及破晓,晨雾如白练般锁着深山。海桐系好衣带,轻手轻脚出了院门,未曾惊动偏厢熟睡的丫鬟。
古榕树下的薄霜微寒,唐凌峰早已立在阶前候着,深紫色的衣袂被晨露浸得发暗。
见她出来,他神色微缓,正欲开口,山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紊乱的脚步声。
来人灰紫劲装,腰间机括随步履撞得乱响,正是唐倪。
“凌师兄!”
唐倪一路疾奔,面色通红,按膝喘息道:“客院出事了!太白那三位……毒势昨夜陡然恶化,快不行了!”
唐凌峰眉心微蹙:“昨夜恶化的?何时起的变故?”
“三更前后。”唐倪嗓音发紧,“起初只是盗汗,后半夜面如死灰,后颈的乌红纹路直往天灵盖上爬。骆庄主在榻前守了一整宿,青玄师兄与唐端师兄连夜过去验看,谁也不敢轻易下针。”
“可探出是什么毒路?”
“瞧着像极了早年门中禁绝的‘幽泉伞’,可又拿不准。那毒烈得很,再耽搁半日,恐怕再难相救!师兄,你快去瞧一眼!”
人命关天,且是同道,海桐脱口道:“先去救人。”
唐凌峰侧眸看了她一眼,未立刻挪步,只问唐倪:“骆庄主差你来,可曾说不许旁人涉足客院?”
唐倪一愣:“那倒没有……庄主只催着要见能辨毒的人。”
“那便好。”唐凌峰侧过身迎上海桐的眼眸,语气沉稳,“海桐,你随我同去。”
海桐指尖微蜷,下意识缩进袖底:“眼下他心急如焚……我同你去,无异于当面揭他的逆鳞。”
“昨夜说好的,我定会带你堂堂正正见他,绝不让你在暗处东躲西藏。”唐凌峰神情清明,“太白弟子命悬一线,他此刻有求于唐门,满庄上下无人敢拦你。有我在此,不必惧他。”
海桐看着他挺拔的背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晨雾未散,三人疾步下山,直奔正庄客院。
推开沉重的木门,浓重刺鼻的腐苦药气混杂着血腥扑面而来。
三名太白弟子并排躺在里间榻上,双目紧闭,面泛死青,胸膛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海桑独自立在床头。
听得推门声,海桑缓缓回过头来。眼底布满了通宵未眠的猩红血丝,周身散发着森寒戾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海桐脚下一滞,整个人如被毒蛇盯上般僵在门槛内。
昨日那些撕心裂肺的屈辱与折辱轰然涌上识海,激得她胃腑一阵剧烈痉挛。
下一刻,唐凌峰身形微移,恰到好处地将她挡在大袖之后,生生斩断了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海桑盯着唐凌峰身后的衣角,眸底暗流汹涌,几乎要择人而噬。可扫过榻上的师兄弟,眼底的翻江倒海终究被他咽回腹中。
他按下袖底紧绷的手,朝唐凌峰拱手一礼,“唐少侠,有劳了。”
唐凌峰微微颔首,行至榻前俯身查验。他两指搭上伤者僵冷的腕脉,翻开眼睑,又拨开后颈浸满冷汗的里衣。
一圈指甲大小的暗紫色环状淤斑赫然显露,其间隐约可见数道蛛网般的黑线蔓向脊椎。
唐凌峰指尖按在紫环上极轻地捻了捻,食指微不可察地一缩。
满室屏息。
良久,唐凌峰收回手,用白绢擦净指节,直起身来:
“确为‘幽泉伞’无疑。”
屋内温度骤降至冰点。唐青玄面色惨白,倒退半步撞在矮几上;唐倪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海桑下颌紧绷,哑声问:“此毒究竟是何来历?毒性几何?”
唐青玄抹了把额角虚汗,颤声道:“庄主有所不知……此乃巴蜀至阴的极品毒蕈所炼。中此毒者专噬骨髓真气,两三日后伤口溃烂,水米难进,体温如冰。短则七日,长则半月,便会将气血内力吸食殆尽,枯竭而亡。”
海桑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死死盯着唐凌峰:“唐门果然好手段。”
“庄主休要血口喷人!”唐端忍不住出声驳斥,“唐门早在八年前便颁下禁毒铁令,毒蕈房当年被老门主一把大火烧成白地,所有母株与手札尽数焚毁!绝非如今门人所制!”
“既然早已焚毁,”海桑视线如利刃般刮过来,“伤我师兄弟的毒,又是打哪儿来的?!”
几名唐门弟子面面相觑,青白交替,竟无人敢接话。
良久,唐青玄才低声道:“骆庄主……当年蕈房被毁前,曾有人暗中潜入,窃走过一批活体蕈株。失窃的,不仅是白鬼伞……”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
“明月心。”唐凌峰平静吐出三个字。
海桐一惊,后背不觉贴上了身后的冷墙。
十年前,江南狮子坡那个笑里淬毒的曼妙女子,猝然撕碎了尘封的记忆。
她原以为那场噩梦早已随父亲长眠地下,未料时隔经年,这柄阴毒魔刃竟借着太白弟子的残毒,再度悬在了沧山顶上。
海桑眸光剧烈闪动,转头审视唐凌峰,“沧山数名名医折腾半宿都不敢断言,凌少侠翻翻眼皮便能认准是传闻中的‘幽泉伞’?莫非……少侠亲眼见过?”
唐凌峰神色不见丝毫怒色,只淡淡开口:“当年唐门毒房首席宗师唐昭,庄主可知晓?”
海桑皱眉:“唐昭前辈二十年前罹难,与你有何干系?”
唐凌峰语气平稳如水:“唐昭前辈生前,门下只有过一名弟子——便是在下。”
海桑身形微僵,脸上闪过一瞬惊色。
毒宗唯一的衣钵传人。这分量足以碾碎一切质疑。
海桑眼底的防备终于寸寸崩开,化作难掩的焦灼。他闭了闭眼,双手抱拳,微微躬下向来冷硬的脊背,“方才失言,骆某在此赔罪。凌师兄既通晓此毒机理,还请看在八荒同气的份上,救我师兄弟一命!只要能拔除蕈毒,沧海山庄与太白门派,必有重谢!”
海桐缩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微震。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海桑低头。
他对师门同袍一片赤诚,重情重义。
可偏偏所有的温软情义都给了旁人,唯独将最扭曲、最肮脏的东西,全数倾泻在了她身上。
何其荒谬,又何其刺痛。
然而唐凌峰却垂下眼帘,未受这一拜。
“骆庄主,请起吧。”唐凌峰轻叹一声,“非我不愿救,而是有心无力。”
海桑身躯僵在半空,猛地抬头:“师兄,这是何意?!”
“当年我拜入师门不久,家师只教我辨识天下毒蕈和物候,还没来得及传授培植、炼药之法,便遭逢大变。”唐凌峰指节缓缓收紧,“幽泉伞的解药,必须以鲜活的母株菌丝为引,以毒攻毒。这世上早已没了母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下亦无能为力。”
屋子里落针可闻。
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掐灭。唐门诸人颓然垂首,唯余伤者痛苦微弱的抽气声在死寂中回荡。
海桑立在榻前,宛如一尊被抽空了生气的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