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牛皮短鞭盘上纤腰的时候,铜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响。
菲娜跪在莉泽身前,垂眼将黑缎短裙的折痕一寸寸抚平,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鞭梢,触感粗糙,发干发硬,似乎还带着些许血气,指腹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头顶上方的莉泽没有低头看她,飞快地往院中那扇紧闭的偏房木门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拉开了院门。
“我出门了。”
“贱奴恭送主人。”
菲娜伏低身子,额头贴着青砖,听着小牛皮靴哒哒地穿过门槛,直到那声音远了,确实一点点消散在巷道尽头了。
菲娜这才撑起冻得发木的膝盖,急急起身往偏房里去。
浓重苦涩的药味混着腥甜的血味,扑面而来。
莉泽总是天不亮就去奴栏当差,直到夜深露重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最初的几天,菲娜侍奉她宽衣褪靴时,鼻尖总能闻到自己双手上洗不掉的苦药味;她屏着呼吸留意莉泽的动静,盘算着若被问及该如何应对。
但很快菲娜就发现,莉泽自己也在躲着偏房里的一切,一向对446满怀妒恨与戒备的莉泽竟默许了她对446的照料,既从不问她白日做了什么,也不问偏房里那个快死的人怎么样了,甚至在药膏见底的第三天夜里,又一言不发地往桌角多放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瓷瓶。
菲娜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这样就好,她整日整日的陪着446,涂药、喂水、擦洗,她得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去想了。
而高处的那座大殿,同样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整整十日,皇帝既未传唤伤重的礼奴,也未曾召菲娜前去伺候,仿佛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当真忘了她们的死活。
这种风雨欲来的宁静一直持续到第十日,在菲娜的悉心照料下,446高热退尽,身上的创口也陆续收了干痂,露出粉嫩的新肉来,勉强能在苦涩药气中下地走动。
便是在这种时候,小院门外传来了内侍整齐而冰冷的踏步声,传令官跨过门槛,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冷冰冰地召她们二人即刻觐见。
觐见的地方却不是往日的高殿或寝殿,而是偏居深宫一隅的一处暖阁。
外头黑云压着宫檐,风声滚滚,闷雷隐隐在云层深处翻动;阁内却点着暖黄的烛火,灯火明暗,光影交织,长案角上搁着一只银酒壶,壶旁的小银杯里盛着半杯酒液,赤红如血,其色灼灼。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线,菲娜与446一前一后膝行入内,在长案下首并排跪好,俯首低头。
长案后的男人似乎没看到她们,仍垂眸看着案头铺展的画卷,半晌没有出声。
暖阁里安静得只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过了好一阵,男人才从画卷里收回目光,随口命令:
“抬头。”
446只将贴着地面的额头微微抬起寸许,眼帘依旧死死垂着,盯着自己膝前的一方青砖,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菲娜却大大方方地抬起脸,迎着烛光望了过去,高座上的男人还是那般样子,黑红长袍、冷白面容,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今天似乎浓重了些许。
“你入宫也有近三个月了,还是学不会垂着眼睛。”皇帝的目光在她清亮的蓝眼睛上停了停,又转头瞥向一旁的礼奴,“我让446教你规矩,就教出这么个样子?”
446单薄的肩背猛地一紧,刚要请罪,菲娜先一步蹙起眉心,把话拦了过去:
“是贱奴自己学得不好,不关她的事。”
皇帝听了也不深究,端起案角的小银杯转了转:“算了,来日方长,你总会学会的。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挑这些毛病——”
“是因为你有功,我打算赏你。”
“有功?”
“446是我的财产,你这些日子守着她、替她擦洗上药,没叫她烂在偏房里,自然算你的功劳。”
这确实是个出人意料的说法,菲娜垂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偏房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苦药味似乎还黏在鼻尖,她侧目看了一眼身旁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蓝紫色身影,顺着皇帝的话音低下头,把姿态放得极软,轻声回道:
“贱奴只是做些擦洗的小事,哪敢认什么功劳……就算要赏,贱奴也只求陛下施恩,让446她能多伺候您些日子吧。”
这话听得446浑身发紧,菲娜尚还不了解皇帝的性子,可她再了解不过了,菲娜以为是在替她向皇帝求饶,但这话落在皇帝耳朵里,根本就是在拿火把往炸药桶上凑!
她急得指尖都在发颤,极想伸手去扯一下菲娜的裙角,可高座上那道视线就悬在头顶,她连半寸都不敢挪动。
案后的男人果然停下了转动酒杯的手。
“施恩?”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话是什么意思?”
菲娜呼吸微微一滞,连忙改口往回找补:“贱奴是说……是求陛下稍微体恤她一点……”
男人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不催促,也不发火,就那么带着几分玩味地等着她往下说。
“446她……这次真的快死了。”
446闭上了眼睛,脸色在一瞬间褪得惨白如纸。完了。
“呵。”
长案后一声低笑。皇帝把银杯搁回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听你的意思,446身上的伤,是我罚的?”
殿外黑云翻涌,一道沉闷的雷声从天际滚过。
菲娜的脸也白了,她意识到了,她始终不愿意去想的那件事,皇帝却早就帮她想好了,她不去想,所以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错。
她没有说话,但皇帝也不需要她回话,至于跪在她身侧的446,早在皇帝问出那句话的刹那,整具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446?”
只这三个字,轻柔而冰冷的锁住了446的咽喉,链吊窒息的剧痛与那管粉红色药液的寒光在脑海里轰然炸开,求生的本能已经压倒了一切。
446额头“咚”的一声重重砸回冰冷的地砖上,牙齿在磕碰,冷汗在往外渗:
“贱奴……贱奴知罪……是、是569打的贱奴……569她吩咐说,若是568问起,就说……就说是贱奴犯错,惹恼了陛下……”
最后几个字吐出口的时候,她的头埋得低到了极点,整张脸几乎死死贴在青砖缝里。
“求主人饶命……贱奴当时被打得神志不清,不是有意借主人的名头欺瞒……求主人饶了贱奴……”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机械磕着头,把额头砸得砰砰作响,唯恐自己的态度不够卑微虔诚。
“够了。”
皇帝淡淡开口,既没有拍案,也没有拔高音量。
446的磕头声戛然而止,像是被瞬间掐断了脖子,只剩下单薄的肩膀还在剧烈地一抽一抽,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膝前的石砖上。
高案之后却没有传来预想中的雷霆降罪。
“啪、啪。”
皇帝轻轻拍了两下手,像是欣赏了一出极妙的戏,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
“好啊,好一对主奴。”
殿外昏黑云层中滚过闷雷,两息之内,暴雨倾盆砸落,惨白电光撕裂夜空,将殿内三人照得一片惨白,毫无血色。
皇帝根本没再去理会地上抖成一团的446,只支着下巴,转过眼眸打量着一动不动的金发少女。
菲娜跪在原地。
“你好像不是很惊讶?”皇帝反倒有些惊讶了。
电光把世界照得失了色,菲娜沉默地跪着,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反应,直到听到这话,才缓缓抬起眼皮,斜睨着高座上的男人。
“你不是也不惊讶?”
“是吗?”
“你早就知道了……”
电光隐去了,滚滚的雷声伴着滂沱大雨排山倒海般压将上来。
阴影隐去了皇帝的脸,只剩那点笑越发清晰。
“是啊……你早就知道!”
纤白的手指死死抠进膝头的黑丝里,菲娜看着高座上的男人,满胸的窒闷与屈辱都被那点笑点成了滔天的怒火:
“看着我们像傻子一样在底下瞒着、骗着,这样很好玩是不是?你心里很高兴是不是?!”
这一下把446骇得顾不上害怕了,慌忙伸手去拉菲娜,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可是——
“哈哈哈哈哈——!”
高案后的皇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畅快淋漓的笑声在幽暗的暖阁里回荡,震得案角的银酒杯微微颤动,竟连窗外排山倒海般的暴雨声都被压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可那笑声已经把什么都回答了。
菲娜跪在阶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却也只能在漫天风雨与男人的大笑声里,无可奈何地攥紧了拳头。
446拽着菲娜衣角的手指僵在半空。
听着头顶那阵肆无忌惮的笑声,她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反倒在冰冷的麻木里一点点回过味来——原来,皇帝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她暗暗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将手缩回膝前,重新把额头贴回冰冷的地砖上。
上首的笑声渐渐歇了。
皇帝甚至没有再接菲娜方才那句质问,仿佛刚才那场撕破脸皮的怒火只是佐酒的一点小趣,连提都懒得再提。
他随手拈起案上的银匙,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有功,刚才说的赏赐,自然还是要给你的。”
清脆的银器轻响混在哗哗的风雨声里,理应极难分辨,可余音尚未散尽,侧方的雕花木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了。
门外潮湿的水汽裹挟着一股浓郁温热的肉香涌入室内,几名垂首敛目的女奴鱼贯而入。
她们将长案上铺展的画卷与杂物一一撤去,用软帕擦净桌面,随后将一只只罩着银盖的精巧餐盘流水般摆上长案。
银盖揭开的刹那,滚烫的白气袅袅升腾,将案后那张俊秀冷白的脸庞衬得愈发模糊不清。
待最后一名送菜的女奴倒退着掩上门,阁内重新只剩下三个人。
菲娜冷着脸,跪在原地一言不发;446虽然已经明白死罪暂且揭过,可没有主人的吩咐,她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依旧死死维持着额头贴地的伏跪姿势。
“还跪着干什么?”长案后传来男人平淡无波的声音,“过来伺候。”
这女奴几乎喜极而泣,立刻在地上叩首谢恩,双手撑住地板试图利落起身,然而她满身的重创到底还没有长好,方才一番剧烈的惊惧与磕头更是耗尽了她仅存的气力,双膝离开地面的瞬间,大腿内侧与臀峰上密如蛛网的新痂被狠狠扯动,尖锐的刺痛顺着尾椎直冲脑髓,使得她起身的动作猛地晃了一下,险些当场栽倒回去。
皇帝并没有急着动手。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满桌珍馐,落在了446近在咫尺的胸前——那里的黑裳在十天前的鞭刑中碎裂了大半,冷白紧绷的乳肉大半暴露在空气里,一道刚结了暗红硬痂、边缘依旧泛着狰狞粉肿的鞭痕横亘其上,随着她虚弱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男人忽然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那道凸起的血痂上。
446浑身瞬间僵死,手里握着的银汤匙差点脱手砸进汤盅里。
那根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沿着粗糙的伤痕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寸,最后停在紧贴着伤口的嫩肉边轻轻按了按。
剧痛混杂着深入骨髓的寒意让446连呼吸都屏住了,她把头垂得更低,顺从地任由那只手停留在自己的伤口上。
“你最近如此怠惰,莉泽不罚,我也要罚你的。”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一把捅进了446的心脏。
446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其中打转,又不敢真的落下来。
她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表情也从痛苦化作了惊惶。
“贱奴……”
皇帝却没想听她说话:“但既然莉泽罚了,那我这边就算了。”
说罢,皇帝不再理446,视线越过她单薄颤抖的肩头,落向了依旧跪在案下、冷着脸一言不发的金发少女。
“你也应该主动靠过来服侍我才对。”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不然怎么能当好女奴呢?”
若是片刻之前,为了护住莉泽,菲娜或许已经低下头、咬着牙膝行上前了,可如今她已经想得明白透彻,皇帝确实没有碰莉泽,但他同样没有放过莉泽,过去没有,未来也不会。
莉泽的命运已经跟菲娜无关了,她再也没有什么需要靠曲意逢迎去保全的东西。
所以看着那个男人停在446伤口上的手指,菲娜非但没有动,反而挺起胸脯,将下颌扬得更高了些:
“你想得美!”
这话足以让446浑身发冷,皇帝却只是轻笑了一声,收回搭在446胸口的手指,叉住一块肉排放进嘴里:“你呀……这些菜可是我为了奖励你,让人特地置办的,你当真不想尝尝?”
随着他话音落下,暖阁内蒸腾的香气仿佛找到了缝隙,一丝一缕、极其霸道地钻进了菲娜的鼻腔。
那不是格尔曼的菜式,而是烤得外皮焦黄微脆、撒着南方迷迭香与碎蓝莓干的嫩羊排,是用甜白葡萄酒慢火煨出奶白浓汤的银鱼羹,还有淋着温热琥珀色蜜汁的酥皮果塔——满桌琳琅,竟全都是洛兰迪亚最地道的风味。
菲娜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想吃,尤其是在啃了整整两个多月干硬发酸、掺着粗糙麸皮的黑面包之后,这股熟悉的故国香气像一只无形却滚烫的手,猝不及防地攥住了她空瘪已久的胃袋。
她的骨头可以是真金纯铁,可这具十九岁的身子终究是血肉之躯。
胃腑深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水,连纤细的喉管都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菲娜死死抿紧唇瓣,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那一下细微的吞咽还是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想吃就过来。”皇帝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诱哄一只炸了毛的幼雀。
菲娜在原地僵持了片刻,倔强的头终究还是转了回去,她目光扫过长案四周。
“招待人就只备了一把椅子?”菲娜跪在地板上,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让我跪着吃吗?这就是格尔曼的待客之道?”
这话对皇帝来说实在是颇为新鲜:“我倒真没想过,你们还需要坐着。”
“算了,446,给她赐座。”
446低低应了一声,转身朝暖阁角落走去。
那里搁着一张黑檀木高背椅,实心的硬木嵌着黄铜包角,分量沉重惊人。
446微微屈膝弯下腰去,双手扣住椅背与座沿试图将其抱起——可这一弯腰,后背与腰窝处刚刚收口的鞭伤便被狠狠撕扯开来,冷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毫无血色的面颊上瞬间涌起一抹潮红。
椅子太重,446只能咬紧牙关,半拖半抱地把它一点点往长案边挪动。
沉重的木椅底座刮擦着石砖,发出一阵刺耳又滞涩的闷响。
菲娜跪在原地看着,看着那抹蓝紫色的身影在沉重的黑檀木椅前头弓着单薄的脊背,看着她后腰处被皮鞭抽破的黑裳洞口里重新渗出一点新鲜的暗红血迹,听着她压在喉咙深处、破碎而急促的抽气声。
她再也跪不住了。菲娜猛地从地上站起身快步上前,一言不发地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黑檀木椅的另一侧。
手里沉甸甸的坠力骤然减轻了一半,446猛地一怔,惊惶地看了菲娜一眼,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她退开,可菲娜只是垂着眼睫,十指紧紧扣住木棱,与她一同发力将那张重椅抬起,平稳地落到长案一侧。
木椅四脚落地的轻响声中,长案后头传来了皇帝饶有兴味的声音:
“你救了她,她伺候你,这本就是应该的。”
菲娜微微喘息着,松开被木棱勒出白印的指尖,瞥了一眼身旁额角满是虚汗的446,冷声回道:“她大病初愈,怎么好干这些。”
“那你来替她,自然就不用她做了。”
菲娜瞪了皇帝一眼,拉平被汗水微濡的围裙,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椅上坐了下来。
当臀腿真正离开冰冷的地面、稳稳陷进厚实的椅面时,一阵近乎眩晕的恍惚感忽然袭了上来。
入宫近三个月,从踏进这座巨石坟墓的第一天起,她的膝盖就仿佛长在了石砖、毛毡与泥尘里,仰望高座、仰望靴尖、仰望旁人走动的衣摆,不知何时已经成了这具身体的本能;而此刻,她的视线陡然拔高,不再需要吃力地仰起脖颈,而是隔着袅袅升腾的热气,第一次与长案对面的那个男人平齐相对——她已经太久没有堂堂正正地坐着了,久到这个陪伴了她十九年的视角,如今竟变得如此遥远,如此陌生。
她忍不住闭上美眸,长长的睫毛在灯光投下的阴影中颤动,一种难得的松弛感从紧绷的肩颈处泄露了一些,然后她才拿起刀叉,以洛兰迪亚王女即使落魄也难掩优雅的姿态,小口取食起来,清脆的蔬菜、焦嫩的羊排、甜软的果挞次第在舌尖化开,几乎让她眼眶发热,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致咀嚼,如同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一桌菜虽然完全无法跟昔日洛兰迪亚的宴席相比,但在此刻胜过一切珍馐。
“怎么样,比黑面包和凉水好多了吧?”皇帝欣赏着少女进食的动作,缓缓说道,“我待你们都是很好的。”
菲娜没有立即回答,又细细咀嚼了一会,才把口中的食物咽下,美眸在灯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这种事当然都是,陛下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皇帝叹息着摇了摇头,轻吐出半口酒气,身子往后靠到椅背上。
另一边,446正挺着身子替两人布菜添水,可破烂黑裳底下的鞭伤在方才抬椅时崩裂得更厉害了,细密的冷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直往下淌,连握着银水壶的五指都在剧烈痉挛,清亮的水柱倾斜下来,有一半都洒在银杯外头,溅到了菲娜手指上。
菲娜猛地从食物的美味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446浑身正在虚弱的发抖,后腰处被皮鞭抽烂的黑裳破口里,殷红的血珠正一颗接一颗地往外渗,将腰窝间黯淡的心形扣染得一片狼藉。
这一看,菲娜猛地放下刀叉站起身来,伸手握住446抖个不停的手背,不由分说地将那只银水壶接进自己掌心里:
“我来。”
446浑身一颤,惊惶地抬眼拼命摇头,可长案后头的男人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刀叉,饶有兴味地开口止住了她们的拉扯:
“既然菲娜愿意伺候,那你便歇着吧。嗯……今天也不用你跪了,你也坐下吃点吧。”
可迎着皇帝那道不容违逆的目光,她不敢抗旨,只能小心翼翼地坐到案边,坐得极浅,浑身僵硬,眼睛不时偷瞄着皇帝,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放轻松点,菲娜求我施恩,你倒像是我在罚你似的。”皇帝抬手示意她用餐,又随口补了一句,“你可记好了,今天是菲娜替你。”
446这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尖发颤地握住了桌上的银制刀叉。
菲娜悄眼留意着她的动静,生怕她背上的伤口扯着疼,更怕她手抖拿不稳餐具,再惹来皇帝的发作。
起初的那几下,446的确生涩得让人揪心——她在地上跪着刨了太久的糙米饭,早已习惯了缩着肩膀、把脸埋进粗陶碗里吞咽,此刻坐上了桌,下意识想把头低到盘子边去就食,好在她及时止住了,但握好了银器,又僵硬得忘了该如何使力,刀刃刮过瓷盘,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吓得她肩膀猛地一缩,看得菲娜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好在皇帝并没有出声挑刺。切下第二刀的时候,446手上的动作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一刀、两刀,随着刀刃顺着肉理平滑地切开,446方才紧绷拱起的肩背一点点自然地舒展开来,修长的手指拢着刀柄与叉背,皓腕轻柔地转,切肉、蘸汁、送入口中、敛唇无声咀嚼——那动作熟练、安静而又好看,连垂下眼睫的弧度,都透着一种从前定是被人妥帖娇养、在长桌与烛光间耳濡目染了十数年才有的温雅与体面。
看着她这副模样,菲娜胸口方才郁结的怒气奇异地软下了一角,泛起一丝说不出的酸楚与温柔。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446身上看见“礼奴”之外的影子——原来在变成446之前,这个总是冷冰冰的人,也曾这样体体面面地坐着吃过饭。
然而这份恍若隔世的安宁只维持了短短数息。
当446习惯性地微抬下颌、伸手想去取案边的软巾拭唇时,颈项间那道黑皮项圈蓦地勒紧了一分,垂在锁骨前的小银环轻轻一晃,“啪”的一声打在了皮肉上。
那声音很轻很轻,446的手指却骤然僵在了半空。
她余光撞见了高座上皇帝似笑非笑的视线,整张脸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点刚刚浮上来的体面与从容像是被当场打碎的瓷器,连同她挺直了三分的脊梁骨一起,猛地垮塌了下去。
她仓皇地收回手,重新弓起背、垂下头,把嘴里那块还没嚼完的嫩肉囫囵咽进喉咙里,握着刀叉的架势顷刻间又缩回了那个卑怯麻木的女奴壳子里,连多嚼一下都不敢了。
菲娜站在皇帝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垂下眼睫没有作声,只伸手拿起长柄银勺,生疏地替皇帝布菜。
她长这么大何曾伺候过旁人,硬着头皮顶上来,手上自然处处出错——添汤时勺底磕着碗沿,夹菜时更是毫无章法。
皇帝倒是半句挑剔都没有,不纠正,也不嘲笑,只单手支着颔,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笨拙的动作。
靠得这样近,男人呼吸间淡淡的松烟气息清晰可闻。
菲娜垂眸布菜的时候,视线不可避免地掠过他近在咫尺的修长脖颈——那里皮肤冷白,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到;而就在她右手边不到半尺的长案上,那柄用来切肉的锋利银刀正静静躺着,刃口映着烛火,泛着一点森冷的白光。
她离他太近了。
如果现在抓起那把银刀,狠狠捅进他的脖子里……
皇帝看起来不过是个文弱的年轻人,哪怕有男女之别,猝不及防下应该也有些机会,只是她从未习过武,这一刀下去未必能刺穿喉骨……
菲娜正出神地计划着,纤细的腰肢忽然被人一把揽住,紧接着臀峰上传来一阵大力揉捏的钝痛——皇帝不知何时伸出了手,修长的五指隔着紧绷的黑裳,肆无忌惮地陷进她饱满紧翘的臀肉里狠狠抓了一把。
“想什么呢?”男人含笑的声音贴着她的腰侧响起,“我杯子都空了,你这样走神,可当不好女奴。”
话虽说得硬气,她手上却终究没去碰那把切肉刀,而是抓起案角的银酒壶,重重往他面前的空杯里倾倒下去,赤红如血的酒液哗啦作响,一直斟到满满当当。
皇帝低笑一声,收回留在她臀上的手,捏起银杯轻嗅了一下,忽然又抬头问道:“你喝过酒吗?”
“没有。”菲娜硬邦邦地回答,“父王和母后不让我喝。”
“哦。”
她低头看着银杯里晃荡不休的那汪赤红,只觉得那颜色刺眼得像是洛兰迪亚城破那夜顺着白玉宫阶流淌的血水。
父王和母后连一口酒都舍不得让她沾,把她捧在手心里娇养了十九年,可如今他们全都化作了焦土下的枯骨,而害死他们的仇人却坐在这里,一边捏着她的屁股,一边拿她父母当作谈资。
刚才好不容易拿理智压下去的杀念,在这一瞬间如野火般轰然复燃,烧得她连后果都不想再去算了。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悄无声息地向旁滑出半寸,冰凉的指尖已经擦过了银刀的尾柄——
“我建议你不要自讨苦吃。”
男人温和带笑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耳畔慢条斯理地响了起来:
“你这么娇嫩的一个姑娘,我真舍不得罚你。”
菲娜瞳孔骤缩,指尖像被烫到一般僵住,猛地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呢?”
“谁知道呢?”皇帝端起银杯抿了一口红酒,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并不点破。
菲娜呼吸微乱,一时拿不准他是真的看穿了自己刚才那点杀心,还是只在随口诈她。
等她从这阵惊疑不定中回过神来,却见皇帝已经搁下酒杯,用叉子挑起一块切好的焦嫩羊排,悬在了她的唇边。
“张嘴。”
温甜的肉香扑在鼻尖,菲娜眉头紧蹙,下意识地偏头避开那抹银光,伸手便要去拿他手里的叉柄:“我自己来。”
皇帝手腕微沉,轻巧地避开了她的手指,那枚银叉依旧稳稳地停在她唇前,既不硬塞,也不收回,就那么含笑看着她,像是在耐心等待一只炸毛的雀儿自己低头啄食。
僵持了两息,菲娜到底不想让他一直这样举着叉子看自己的笑话,只得咬了咬牙,凑上去将叉尖上的嫩肉一口咬下,胡乱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好吃吗?”皇帝慢条斯理地收回银叉,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聊,“好吃就多吃点,把身子养得白白软软的,往后才能派上大用场。”
“你又要怎么折腾我们?”
“你猜?”皇帝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容。
菲娜死死看了他两息,猛地撇开脸,转过身去替446添菜,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住脸上起伏不定的神色,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猜。”
不顺着他的心意,这就是她眼下能做的最大的反抗。
暖阁外的风雨声似乎更大了些,室内的烛火愈发幽静。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金发少女刻意背对自己的单薄身影,慢悠悠地晃着杯中残酒,像是在同老友夜话般闲闲开口:
“你知道吗,菲娜。你的编号是568,这意味着在你入宫之前,我至少已经有过567个女奴。她们当中的每一个,从前都是高门贵女、富家千金。嗯,女王、女皇之类的也有不少,甚至还有几个宁芙。至于像你这样的公主,前前后后也有二三十个了——塔尔塔拉的、阿兹坎的、艾瑟兰的……在我这儿,你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艾瑟兰”三个字掠过桌面的时候,正低头小口吞咽的446明显瑟缩了一下,指间的银叉差点滑落。
菲娜却恍若未闻,只管闷头继续用长柄银勺往446盘子里添着菜。
皇帝看着她徒劳掩饰的背影,唇角微勾,指了指满桌香气四溢的菜肴:
“你看这一桌菜,是莉泽说你从前最喜欢吃这些,我才特地找了洛兰迪亚的厨子做出来的。做法倒是不难,只是这些香料与食材都不是格尔曼产的,要费些功夫。单这一席菜,便要耗去整整三十枚金币,足够买下几十个像你这样的女奴。我却将它赏给你,只为了奖赏你照料446的功劳。”
莉泽……
盘子里炖得雪白酥烂的银鱼还冒着热气,那是洛兰迪亚王宫后厨特有的做法,从前只有她和莉泽在寝殿里开小灶时才会叫人端上来。
可如今,连这点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旧日念想,都被莉泽一五一十地端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变成了他拿来逗弄她的谈资。
莉泽……
不等她把胸口翻涌上来的酸涩咽下去,皇帝已经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贴上她纤细至极的软腰,隔着紧绷柔顺的黑裳缓缓摩挲起来。
菲娜垂着眼睫一动未动,没有躲闪——她能躲到哪里去呢,这具身子早就是他的东西了。
“我早就同你说过,有功当赏,有错当罚,这是公道。”男人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窝往下滑了一寸,语气温醇如酒,“所以,我也希望你别叫我失望。你是我的奴隶,奴隶就该有个奴隶的样子,这也是公道。”
“当”的一声脆响!
菲娜终于忍无可忍,手里的长柄银勺被她重重摔进瓷盘里,溅起几点滚烫的汤汁。她猛地转过身,向来端庄清冷的俏脸上浮起一层激愤的薄红:
“你管这叫赏我?你只是想到了折辱我的新玩法罢了!你把我当成狗一样玩,逼我跪在地上、逼我爬到你的床上去——还要逼我亲口承认这都是我自愿、都是我下贱!现在你还要告诉我,这是公道?!”
“失败本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国破家亡更是如此。”皇帝揉搓着她的软肉,解释地漫不经心,“失败者就要承受失败者的命运——普天之下,没有比这更公道的事情了。”
菲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没有回应,也无法反驳。
成王败寇四个字冷酷得不讲任何道理,一个亡国之女所有的悲愤与不甘撞在这堵铁墙上,连一点回响都溅不出来。
她只能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腰臀间肆意游走。
“比起那个来,你应该感到庆幸才对。”皇帝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轻声说道,“庆幸有我这样一个主人。”
“庆幸你还没把我肏死吗?”
“哈。”皇帝似笑非笑,手猛地在腰肉上掐了一把,又问:“洛兰迪亚有奴隶吗?”
菲娜拧紧眉头想要回答,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开满樱花的王宫太高太暖,父王与母后把她保护得太好,好到她做了十九年的公主,竟从不知道自己的国土上究竟有没有奴隶。
“你不知道。”目光越过她的腰侧,似笑非笑地瞥向桌旁死死低着头的女奴,又问了一句,“艾瑟兰有奴隶吗?”
446单薄的肩膀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阴影彻底掩去了她惨白的脸。
“你没见过。”皇帝替她们一锤定音,随即抬眼看回菲娜,“但阿兹坎有奴隶。你去过阿兹坎。”
菲娜神思一晃,记忆深处骤然浮现出早年访问阿兹坎时见过的景象——烈日下被铁链串成一串的赤脚奴隶,还有奴隶贩子手里滴血的皮鞭。
“既然去过,那你理应见过阿兹坎的奴隶商人,他们怎么管束奴隶?”
话音未落,覆在她腰间的大手骤然发力,一把将她整个人拽得跌进了他的怀里!
“啊——”菲娜猝不及防地撞上他坚硬的胸膛,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可她才刚抬起手臂,两只纤细的手腕便被皇帝一只手铁钳般死死攥住,紧紧压在了他身前。
“他们会给你戴上铁打的镣铐,把这双不听话的小手紧紧锁在一起,叫你半点也动弹不得。”
皇帝紧扣着她纤细脆弱的腕骨,微凉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语速慢得令人心悸。腕骨被捏得生疼,菲娜拧紧眉头,咬着唇挣动:
“他们可不会因为你喊疼就放开你。”皇帝非但没有松手,五指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深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锁着她泛红的眼尾,“他们会把奴隶浑身上下绑得死死的,脚踝上也套上铁镣,再用烧红的铆钉活活钉死,一辈子都摘不下来。当了奴隶,从此你每迈出一步,每抬一下手,生锈的金属就会狠狠摩擦你的皮肤,把你娇嫩的肉磨出血来,磨出痂来,磨出茧子来。”
一字一句,伴随着手腕上真实无比的铁钳痛感,像无形的铆钉一样一颗颗砸进菲娜的耳膜里。
她徒劳的挣扎一点点弱了下去,最终彻底僵在了他的怀中,只剩下单薄的胸口还在急促地喘息。
皇帝低下头,看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的金发少女,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过她姣好的脸颊:
“你说,我是不是对你们很好?尤其是你——一个平平无奇、普通的奴隶,来我这儿都快三个月了,446竟然依旧没给你上什么手段,让你胆敢到我面前,如此放肆。”
“说得真好听……”菲娜惨然失笑,单薄的肩膀在皇帝怀里轻轻发颤,“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过是想让我自己认命罢了。难道我今天屈服了,顺了你的意,你就会放过我?会放过446?还是会放过莉泽?不会的!你只会把我们折辱得更狠!”
“不必再找什么理由了。要玩玩就是了,要肏肏就是了,我这具身子,不早就是你的了吗?!”
她说完这句,便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干脆利落地闭上了眼睛,仰着纤细脆弱的脖颈,一副任凭宰割的决绝姿态。
殿外的雨更大了,雷声滚滚,电光越过雨幕,把少女的脸映成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