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知更鸟

会所的灯光是调过的,昏黄里透着一层暧昧的紫,照在酒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波光。

霍沉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领带被他粗暴地扯松了,衬衫领口敞着两颗。

辛辣的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地被他往喉头灌。

衬衫卷到小臂,肌肉上的青筋遒劲地从手背爬到衬衫里,然后盘绕上他仰起的脖颈。

坐在一旁的几个人早已读懂了沉默中的隐秘信号,默契地互相递了个眼色。

霍家掌权人向来行事滴水不漏,让旁人想攀附都没机会,如今这副模样,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攀上一个霍沉,够普通人吃几辈子。

不知什么时候,包间里的侍应生换成了一批穿紧身裙的女人。

裙摆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香水味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瓶,甜腻地盖过了酒气,一个劲地往霍沉腿边挤。

她们的胸脯几乎贴上他的手臂,酒杯举到他唇边,指甲涂得鲜红,在他眼前晃。

霍沉只盯着酒杯里的液体,琥珀色的酒液晃来晃去,波光碎了又重组,重组了又碎。

陆眠的脸在酒面上浮起来,碎开,再拼圆,再碎开。

他的指腹捏着杯壁,指节泛白。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助理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霍总,昨天温小姐在曼谷转机后就被一伙人带走了,我们的人都找遍了……人怕是已经……”

诚然,温栀只有死了,对霍家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霍沉磕上眼,人是他逼谢衍送出去的,谢衍派去保护温栀的人也是他撤掉的。

霍家树大招风,早有人想对他们身边的人下手,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

如今温栀出了国,简直是送到砧板上的鱼肉。

“霍总,喝一杯嘛。”

他偏过头,睨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吓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刀锋却已经抵在人的咽喉上。

她吓的手一抖,杯里的酒泼出来一半,全洒在他的西裤上,湿痕从大腿蔓延到膝盖,酒液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

霍沉长臂一挥,手背扫过她的肩,力道大得把人直接扫到地上,连带着桌上的酒瓶酒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玻璃碴子飞溅,有一片擦过旁边女人的脚踝,渗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滚。”

冷到极致的一个字。

几个陪酒女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有人想趁机上来搀扶。

霍沉推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步子有些晃,但脊背还是直的。

他走出会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下摆翻动。

助理把他扶进车里,他从后座摸到一瓶水,拧开灌了两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浓眉紧锁。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霍总,谢少爷买了今天飞泰国的机票,谢家已经快闹翻天了。”

霍沉抬了抬手,指腹压在太阳穴上,“别拦他。”

得到消息的那天,谢衍几乎疯了。

他把霍沉按在书房的墙上,手肘抵着他的喉咙,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温栀出事,他要霍家所有人陪葬。

霍沉没有还手,换做是他,他不会比谢衍冷静。

温栀的位置只有他的人知道,他甚至还没有下令放出消息,他内心深处并没有打算逼死温栀和谢衍,只是想将借机将她握在手里去制衡谢衍。

但这次霍沉没跟谢衍解释,因为连他也解释不了了。

助理沉默了一瞬,又说,“霍总,回别墅吗?太太还在等您回去吃饭。”

“不回。”

霍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目光沉沉的,“去公司。”

霍家老宅灯火通明。

客厅里的饭菜还摆在桌上,瓷盘里的菜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陆眠站在餐桌旁,手一挥,把面前那排碟子全扫到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炸开,汤汤水水泼了一地,溅在她的裙摆和拖鞋上。

佣人吓得往后缩,瑟瑟发抖,跟在她身后喊,“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陆眠反手就是一巴掌。

手掌落在佣人脸上,清脆响亮,回声在客厅里荡了一圈。

佣人捂着脸退了两步,眼泪瞬间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在霍家干了五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霍太太。

霍太太从来都是温柔体贴的,说话轻声细语,逢年过节还给她们发红包。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眼底一片猩红,表情狠厉,像换了个人。

“滚。”

陆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过了两秒,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闭了闭眼,用力吸了口气,声音压下来,带着颤,“对不起……你去找王叔领两天假,我给你额外发一笔奖金。”

佣人抹着泪走了。

吊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霍家的一片狼藉和陆眠藏在背后微微发抖的指尖。

陆眠颤着手扶住墙,一步一步地往房间走。

她的手掌贴着墙纸,指尖在墙纸上划出几道浅痕,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

她推开门,反手锁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

紧接着,僵硬的身子像泄了气的气球般瞬间软了下去,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缩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怎么会这样……”

她没想这样的,她只是想让谢衍死心,想让温栀离开得彻底一点。

她以为只要温栀走了,谢衍就会慢慢收心,就会看到她,可她没想让霍家也跟着完蛋,更没想让谢衍彻底疯掉。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谢衍疯了,霍家倒了,她能得到什么?

不对不对不对,这一切都错了。

陆眠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霍沉为什么还不回来?他为什么不回来抱着她,说眠眠,我会解决好的?

以前每一次,无论她做了什么,霍沉总是会第一时间来到她面前。

可现在呢?霍沉呢?霍沉在哪?

她咬住指尖,牙齿嵌进皮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她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这是她从被陆家领养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深刻的恐惧和惊慌。

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吹得窗帘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温栀……是你吗?你的魂魄来找我了?

陆眠对着窗帘下的风动自言自语,像在念一个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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