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成立仪式的现场设在城南新区的会展中心。
巨型LED屏幕上滚动着“智慧文旅街区启动仪式”的字样。
台下坐满了人,前三排是市政领导、合作方代表和霍氏的高管,后面是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还有几台手机架在三脚架上,直播间的观看人数正在往上翻。
温栀站在台上,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头发挽在耳后,妆容干净得体。
她和其他几位领导并排站着,手里捏着话筒,等着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
霍沉站在她左侧,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西装笔挺,同样神采奕奕。
阳光从会展中心的玻璃穹顶打下来,照得台上的人身上都镀了一层金边。
话筒递到温栀手上时,她刚张了张嘴,准备说第一句话。
忽然,一颗鸡蛋从台下飞上来,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肩上。
蛋壳碎裂,蛋液溅开,糊在她的白色西装领口和右侧脸颊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然后是菜叶子、更多的鸡蛋,从台下不同方向飞上来。
她的头发、肩膀、前胸,全被蛋液和碎菜叶覆盖。
台下有人站起来,是个中年男人,脖子上青筋暴起,嗓门大得盖过了全场的嘈杂。
“诈骗犯的女儿也配站在这!市政府是怎么做背调的!那些受害者家属的孩子怎么办!”
第一个人开了头,接下来又有几个人站起来附和。
声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来,整个会场像一锅被掀了盖的开水。
直播间里弹幕刷屏,镜头全部对准台上的温栀,高清画质把她脸上那道从额头滑到下巴的蛋液拍得清清楚楚。
几位市政领导见情况不妙,已经被保安护着从侧门离开了。
台上只剩温栀和霍沉,还有几个不知所措的主持人和工作人员。
霍沉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蛋壳碎片和她颊边淌下来的蛋清,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下意识脱下西服外套,伸手想要替她遮掩,把外套罩在她肩上。
这件事不是霍沉授意的。
在项目启动仪式上让温栀丢进脸面,同样是在打霍氏的耳光。
即使他并不想让温栀过得太顺,但是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
她躲开了霍沉的伪善遮掩,往前走了一步,迎着台下那些举着手机和相机的人。
蛋液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抬手,用手背抹掉脸上的糊状物。
今天这出戏,只是为了毁了她。
无论她能否自证清白,她在商界的前途都已经断送了。
既然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迟早要落下来,那不如就让它落在最有价值的地方。
她拿起话筒。
蛋液沾在话筒柄上,滑腻腻的。
“我的原生家庭是很糟糕。”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晰地落在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台下安静了一点,“我父亲是诈骗犯,他骗了很多人的钱,毁掉了很多家庭。”
她停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朝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蛋液从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淡黄色的湿痕。
“我代他向所有人道歉。”
她直起身,目光重新扫过台下。
方才叫得最凶的那几个人,此刻反而安静了。
“请问台下伸冤的是哪位受害人家属?”
“我在两年前就已经按照受害者名单,一家一户地上门道歉过,并且进行了赔偿,如果有遗漏的人员,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警局对证。”
台下那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梗着脖子喊,“你这个诈骗犯有什么诚信!谁知道你说得真的假的!”
“每一次赔偿,我都保留了账单、汇款记录,以及拜访的照片,和接收赔偿金的受害人家属签字原件。”
温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大家需要,我可以全部公开。”
台下的声音瞬间少了许多。
有些人见事态不对,已经趁乱从侧门溜了。
方才叫得最凶的那个中年男人,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往后退了两步,再退两步,转身钻进了人群。
温栀没有追。
她转过身,面对着霍沉。
“霍总。”
她举起话筒,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衡温自霍氏入股以来,一直遭受各种不正当的竞争,以及非正规渠道的质疑,我怀疑有人借市政重点项目打击报复,我现在申请报警留案调查。”
霍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比方才更沉,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他的目光从温栀脸上移开,朝旁边的助理瞥了一眼。
助理心领神会,快步走到台侧,伸手拔掉了话筒的接口。
音响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然后归于寂静。
几个保安从侧幕快步走上来,以保护为名,把温栀围在中间,半扶半架地送下了台。
温栀并没有挣扎。
霍氏大厦的顶楼,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霍沉把办公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电脑、文件、笔筒、茶杯,哗啦啦砸了一地。
茶杯碎了,瓷片溅到墙角,茶渍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痕。
他的指腹紧紧捏着眉心,指节泛白,胸口用力起伏着。
像憋着一口压了太久、终于兜不住的闷气。
助理站在门口,一声不敢吭。
手里抱着平板,屏幕上是霍氏股价的实时走势图。
那条线从开盘起就一路往下坠,像被人抽了骨头,跌得惨不忍睹。
文旅项目已经正式发函取消了霍氏的参与资格,邮件刚刚送到他的邮箱。
“好像自从上次家宴之后……”
助理在心里默默地想,目光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霍沉的背影,“霍氏就诸事不顺,是不是该劝霍总去烧香拜拜……”
霍沉终于掀开眼皮。
那双黑眸沉沉地抬起来,目光落在散了一地的文件上,又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把谢衍给我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