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半门口

温书浓回到陶苑时,天已经黑透了。雨没有停。

她从莲池走回屋里,鞋底沾了一路湿泥,在大厅地砖上印出极淡的痕迹。

她没开灯,凭记忆穿过客厅,扶梯而上。

指尖擦过墙面,凉得她整条手臂都起了细小的颗粒。

手机没了,世界却没有因此安静。

那些新闻标题、股价数字、简董油滑的笑、温书远那声“你终究姓温”,像全部挤进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走进主卧,反手把门锁上,整个人沿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暖不知何时关了。

地板很冷,隔着那件湿了一半的风衣,冷意从腿骨爬上来。

她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个姿势太丑,像她十七岁那年挂掉电话之后,在宿舍厕所角落里缩成的姿势。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走廊响起极轻的脚步声,遥远得像从另一幢宅子传来。

她看着门底的缝隙,一道影子停在那里,把外面仅有的一点光都盖住了。

傅向北没有敲门。

她屏住呼吸,直到那影子移开。

他的书房在最东边,她听见门打开,又合上。

整个楼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从窗缝里漏进来,偶尔夹着几片被风拍碎的枝叶。

她站起身,脱下风衣,又脱掉那件裹在身上的墨绿色外套。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下巴线紧得发硬,像一柄被不断打磨的刀。

她要去找他。

她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却不承认这算认输。

书房那条走廊没有开灯。

她的睡袍下摆擦过脚踝,腰带没系好,走一步便散开一寸。

她没换鞋,赤脚踩在暗色地板上,声音轻得像猫。

可她知道自己每一步都带着怒气,像走向一场早就输了一半的架。

她在书房门前停下,抬手,又收了回来。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傅向北站在档案室灯下的背影。

他那时合上册子,像把某日的旧帐也一并压进牛皮纸里。

她那句“你碰我,就不是交易了”回荡在耳边,像在嘲笑她此刻的出现。

她终于敲门。

一声,极短,像怕被人听见般很快收手。

里面没有应。

她又敲了一下,这次指尖在门板上停了停。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他开门。

若他开门,她该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让她暂代执行长?

问他凭什么以为她扛得起?

问他到底救的是江月,还是他自己的局?

门内响起椅脚擦过地板的声音,很轻。她的呼吸乱了半拍。傅向北的嗓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低而哑。

“回去睡。”

她没动。

她把手掌贴上门板,像要从木纹里感受另一边的温度。

她知道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许三寸,也许一尺。

她的胸口起伏得很慢,像在把每一次呼吸都拖长。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楚得近似坦白。

门内沉默了一阵。

然后,她听见门锁从里面旋开的细响。

门没有大开,只滑开一道半人宽的缝。

他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墨黑长袖,领口松着,腕表摘了,手上只剩那几道旧疤。

他身后书桌上亮着一盏小灯,光线低低地照着,从他肩线往两边晕开。

她没等他让。

她侧过身,从那道缝里挤进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怕她磕到,又像不忍挡她。

她的睡袍袖口擦过他的手臂,她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皂香,混着精纺布料残留的雪松味,比雨夜的冷更先到达她鼻间。

“你喝酒了?”她问。她在他身上闻不到酒气,只觉得他眼底的血丝比白日更密。

“没有。”他低声应。

她站在书房中央,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桌上有半杯凉透的水,几份摊开的档案,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极旧的纸。

她去看他,他正关上门,没有看她。

那扇门闸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合拢,像把整座陶苑的雨都挡在了外头。

“我扔了手机。”她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

她猛地看他。他已经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得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眼。他的目光没有一点责备,只是沈,沈得她几乎要避开。

“你让简董把律师函拍在桌上,怎么不先知会我?”她终于把最像质问的一句说出来。

“知会了你,你就不会恨我了。”他说得极缓,像在拆一颗藏了太久的线头。

她怔了一瞬。

那句话像一根针,不重,却戳在她最没防备的地方。

她偏开脸,不让自己再看他。

可她没有躲。

她的脚还钉在原地,脚趾微微蜷起,像在抵抗某种从脚下蔓延上来的冷。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她低声问。

“恨我算得比你远。”

她笑了,犬牙在暗处一闪,像极短的一道白光。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她的指尖扣在他的指节上,正好压着那些旧疤,凉得像夜半的露水。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若这回再退,他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交易了。

“我来这里,不是找你算帐。”她仰起脸,后颈的线绷得笔直。

傅向北反手把她的手指握进掌心。

那一下不重,却很紧。

他的皮肤干燥而烫,像把她的冷不断往外挤。

她的背不小心贴上身后的书桌边缘,身后那叠档案发出细小的摩擦。

她这才知道自己后退了一步。

他没再逼近。

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眉眼里那点倦色仍在,却多了一种很薄的怒意。

那怒气不朝她来,却像要把她四周的黑暗都逼退。

他抬着另一手,停在她耳侧,又慢慢落到她颈后。

“你头发湿了。”他低声说。她的长发没有吹干,几绺贴在颈侧,把睡袍领口洇出一小片水迹。

他的手指探进她的发间,指腹压着她后颈最凉的那块肌理。

她颤了一下,像有人拨动了琴弦最细的一根。

他的手太烫,烫得她整个人从脊柱开始发软。

她想推开他,可指尖先一步抓住他腰侧的衣料,紧得发麻。

“傅向北,你现在是和我吵架,还是把我当你太太?”她问,嗓子里像含着雨气。

他没有答。

他低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

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又急又乱。

她用另一手抵上他胸口,指尖陷进他衣衫前襟,感受他心跳比方才更重,却仍然稳得可恨。

“别在这种时候靠近我。”她又说,声音却低得没了力道。

他仍没退。

他偏过头,低低擦过她的鬓角,没有吻,只把那一绺湿发拢到她耳后。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明明还是气,却在每一次抚触里变成了另一种她不敢认的东西。

她微微仰起下巴,唇瓣像经不住冷风的花瓣,离他的下颔不过半寸。

她能感觉他停下,像在等她自己选择。

“我讨厌你。”她在他颈间低低地说,眼睫扫过他的皮肤。那句话太轻,轻得像是另一种认输。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几道旧疤的手指从她后颈滑到前颈,没有使力,只停在她咽喉下方,像要读她的心跳。

她没躲,只闭上眼。

默认比回答更清楚。

他于是很慢地吻下来。

先是落在她的额角,再往下,极缓,像在替她擦掉整晚的雨水。

她的手指在他腰侧越抓越紧,他的吻终于掠过她的眼尾,停在她刚要退开的嘴角旁。

她咬了他一下,牙齿重重地碾过下唇。

他不哼,只揽住她的腰,把他所有退让变成了等待已久的深吻。

吻得极重,像把这些年未说的话全数填进齿关里。

她的后脑被他的手托住,他整个人在暗处俯向她,把她压在书桌与自己之间。

她尝到嘴里有血的腥味,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却不痛,只觉得什么都不够。

那盏小灯在他们身侧晃出一圈薄光,窗外的雨打得更急,一下一下,全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把他推开一寸,唇分时两人都喘得像从水底浮起。

她的领口早散了大半,锁骨上下起伏,一片暧昧的红从耳下漫到前襟。

他眼里是她,嘴角有极微的血色。

温书浓用指背擦过他下唇,力道却轻得近乎疼惜。

“你碰我,就不是交易了。”她再说一次,这回声音沙得不成句子。

他没否认,只把她的手指按回到自己心口,压着,像要让她听见那一声声重击里藏了多少年的东西。

他们没再继续。

他只是收紧手臂,把她裹进怀里,像抱住一件从雨中捞回来的旧衣裳。

他站在门后,手上的疤痕在暗里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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