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哺乳期

礼拜二中午我在那两只箱子前头站着。

衣服那箱我又打开了一遍,摸出那件蓝衬衫。

领子磨白了一块,我拿手指在上头压了两下,压不平。

我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子立起来,又放下去。

屋里还有两个箱子没封,一个开着口,一个立着。我在开着的那个上头坐了一下,坐完站起来把箱盖合上,拿胶带封了。

出门的时候我带的东西不多:手机、钥匙、钱包。兜里那张机票行程单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三点差十分,我到了河西公园。

公园是老的,铁门,门口两个石墩子。进门左转,一排长椅,椅子上头有树荫。沈瑶坐在第三张上,一个人。

我先看见的是她那个蓝布包,包上有两个补丁,一个在角上,一个在带子旁边。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在空地那边走圈,一个男的在石桌上下棋,对面没有人,他自己在那儿摆。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剪到耳朵下头,脸比以前干,是那种夜里休息不好的干。

穿一件浅灰的褂子,一条深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平底鞋,鞋头有点旧。

手里一个蓝布包,抱在膝盖上。

她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去。

“你来了。”她说。

“你早到了。”

“我两点半就到了。”她说,“我在家待不住,出来走走,走完了就在这儿坐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长椅是铁的,漆掉得一块一块,坐上去凉。

“你瘦了。”我说。

“每天夜里要醒两回。”她说,“孩子六个半月了,夜里还是两回。”

“你妈帮你带?”

“白天我妈带,晚上我自己带。”她说,“陆岩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三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几号。

“他上个月回来了没有?”我说。

“回来了。”她说,“待了两天半,第三天早上走的,走的时候孩子还在睡。”

风吹过来,树上掉下来一点絮。她抬手把落在布包上的一片拿掉。

“你还在上档案科?”我说。

“还在。”她说,“一天六七个钟头,我把班排在上午,下午能回家。”

“累不累?”

“不累。”她说,“这活儿静,比我以前那些活儿都静。”

“你还记不记得604那个窗台。”沈瑶说。

“记得。”

“我在那扇窗户上摆过一盆东西。”她说,“不是花,是个玻璃罐头瓶,里头泡着几根绿萝。”

“记得。”

“我走的时候没拿。”她说,“我下楼的时候想回头再上去拿,我又想,一盆东西,算了。”

“它还在。”我说,“你搬走的时候留在窗台上,我端回603了。”

她愣了一下,愣了一下才笑。

“你还记得它。”她说。

“我给它换过水。”

她把布包往怀里抱了抱。

“前年夏天我们去了趟迪士尼。”她说,“你还记不记得卖冰淇淋那辆车?”

“记得。”

“我排了一阵,快排到了我说我不吃了,嫌贵。”她说,“你没吭声,自己又去排了一回。那队排了二十多分钟,回来的时候你举着一支,那支已经化了一半,跑得袖子上全是。”

“后来你吃了。”

“我吃了。”她说,“我一边吃一边想,我这辈子没人给我排过那么长的队。”

“这事你也记着。”

“我记着的东西多。”她说,“我这人记性太好,这是我的毛病。”

她低下头,两只手在布包的系带上绕了两圈。

“我那年走的时候,你在楼下站着。”她说。

“站着。”

“我在车上看了你一眼。”她说,“你那会儿穿一件黑的,手插在兜里。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连送人都不站直。”

“我站直了。”

“你没有。”她说。

“那把钥匙。”她说。

“在我这儿。”

“我上回在河边见过它一回。”她说,“你那会儿只说了两个字,留着。”

“留着。”

“我想问你一句。”她说,“你为什么一直留着它。你用不上它,你也不缺一把钥匙。”

“我不知道。”

“你别跟我说不知道。”

“我屋里所有钥匙都挂在一个铁环上。”我说,“别人退回来的我都挂上。你那把一直单放在抽屉里。”

“为什么不拿出来?”

“拿出来我就得想它该放哪儿。”我说。

她把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

“你这话比什么都难受。”她说,“你要说一句舍不得,我还能骂你一句。你就这么平平地说,我这心里……”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笑完把头转向公园里头。

四点多,园子里有人放风筝,风筝放得不高,一直掉。

她把布包打开,从里头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

“还记本子?”我说。

“记。”她说,“孩子几点吃的,几点睡的,拉了几回,我都记。我这人一辈子就干这个,记东西。”

“记到哪天?”

“记到不用记。”她说,“我小时候我妈也记,她记在墙上,拿铅笔写的,一直写到我会走。”

“一天喂几回?”

“五回。”她说,“我这个人现在的日子就是按喂奶排的。”

她看了一眼表,那只表很小,表带细。

“我六点前得回去。”她说,“孩子五点半要吃一顿,我妈喂不进去,她只认我。”

“那你先回去?”

“不。”她说。

她站起来,把布包背到肩上。

“你走之前,我有一件事没做完。”她说。

“什么?”

“这件事我上礼拜就想通了。”她拉起我的手说,“你跟着我走。”

“这件事我想了三天。”她说,“头两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要脸。”

“你别这么说。”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她说,“我不干那种拖泥带水的事,可我这回拖了一年多。我今天想把它做个收尾,干干净净地收。”

她带我出了公园门口,过了一条马路,进了斜对面那家酒店。门厅不大,前台后头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正低头看手机。

“一间房,钟点。”沈瑶说。

她说得很平,说的时候把身份证已经放在台面上了。

前台那个姑娘抬头看了我们两个一眼,看了两秒,说了价钱,把房卡递出来。

“你们这儿能开发票吗。”她问那个前台。

“能。”

“不用开。”她说。

房号608。

电梯里没有别人。她靠着电梯的扶手站着,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不说。我看着电梯上的数字往上跳,跳到六,门开了。

房间里窗帘是拉着的,屋里暗,一开门有一股潮气。床头有一盏灯,我按开;屋里一下变黄了。

她把布包放在那张椅子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二十八了。”她说。

“我知道。”

“我生过一个孩子。”她说,“你看完再说话。”

她把那件灰褂子的纽扣一颗一颗解开,解开以后把褂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又把里头那件从下头往上推,一直推过胸口,露出小腹来。

她站着没动,等我看。

她生过一个孩子,可这身子上看不出来。

腰还是细的,肚皮平,皮从肋下一路紧到胯,摸上去该是滑的——一道妊娠纹都没有,一处松的都没有。

只有肚脐下头横着一道疤。两寸多长,笔直一条,颜色比周围的皮浅,收成了一条细线。疤的两边各有几个很淡的点,是当年缝针留下的。

“看出什么了?”她说。

“没看出什么。”

“你仔细看。”

“我看得很仔细。”我说,“没有纹,也没有哪块松的。”

“我自己也想不到。”她说,“我生完两个多月就收回去了。我那时候天天照着镜子看,看到第三个月才敢认定它没变。”

“你怕什么。”

“我怕人嫌我。”她说,“他倒是没说过什么。他这人不说这些话。”

她伸手到床头柜上,把左手上那枚戒指摘下来,搁在柜面上。

“摘了?”我说。

“嗯。”她说,“回去之前我戴上。”

她把手往后绕,摸到内衣的扣子,解开了。

那层布一松,那两团就落下来,比从前大得多。

她从前是B,撑死B+,我一只手能整个托住;现在足足有D的样子,往下坠,托起来沉甸甸的,皮肤绷着,能看见底下那几条淡蓝的血管。

乳尖比从前大了一圈,颜色也深了些。左边那颗上头,已经聚了一点乳白色的东西,渗出来一小滴,挂在底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手用指背蹭掉。

“有点涨。”她说。

“涨多久了?”

“两个多钟头。”她说,“出门的时候刚挤过一回,挤不干净。有点疼。”

“疼得厉害不厉害。”

“不厉害。”她说,“就是坠着,像坠着两块石头。”

“我帮你。”

沈瑶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走过去,把两只手伸过去。

那两团落在我手里的时候有一种陌生的分量,比我记住的重。以前那是我捏得住的东西,现在它有自己的重量,往下坠,压在我掌心里。

我把它们轻轻托起来。

托起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轻一点。”她说。

“我轻着。”

“你这样托着就不那么疼了。”她说。

我低头含住左边那颗。

一吸,嘴里就热了。

那口东西是温的,微甜,比我想的稀。

我咽了,再吸,吸第三口的时候从胸口里突然涌出一阵,涌得很急,我一口没接住,顺着她乳根往下流。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两只手抓住我的头发。

“你别吸那么多。”她说。

我把嘴松开。

“吸多了下回就不好出了。”她说,“一会西瓜又要吃。”

“那我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轻轻地吸,吸一口就松,让它自己出。”

她没说话,把脸往旁边偏了一下。我照那个法子来——含住,吸一下,松开,等一下,再含。

左边出来了。颜色是那种发白的乳色,不浓。她乳根那一片被我吸得发红。

我换到右边,那边涨得更硬,一含,她就叫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叫完自己把嘴闭上了。

“疼?”我说。

“不疼。”她说,“是松。一出来整个人就轻松了。”

我一边吸,一边拿手在另一边揉,从乳根往外推。她两只手在我后背上抓着,抓得紧。

吸完那两口我把她推倒在那张床上。

她一躺下,那两团就往两边散。我在她上头,先吻她,吻得很慢,吻到一半她伸手把我脖子勾住,勾了一下又松开。

我从她的脖子开始。

下巴底下那一小块,左边,再往右,到耳后,她的头就偏过去,喉咙露出来。锁骨上头的窝,我用舌头压了一下,她整个人往上抬了半寸。

往下就是胸口。我没急着去乳尖,先从两团外头绕着走,绕一圈再往里收,收到乳尖底下的时候她已经不出声了,只有鼻子里的气。

“你别磨。”她说,“你别磨那儿。”

我把左乳含进去吸了一下,又松开。她那声叫出来的时候是往上翘的。

再往下,肋骨。她生过孩子,肋下那一片没有变得干瘦,还是一层薄肉,我一路舔下去,她一路扭,扭到腰那儿,两只手抓床单,抓了一把。

沈瑶的腰上那两块最怕,我记得。我一到那儿,她整个人缩起来,缩完了又自己松开。

“痒。”她说。

“忍着。”

“忍不住。”她说。

我到小腹,从肚脐旁边往下,一寸一寸。她这时候连扭都扭不动了,只出声,轻轻地,一声一声。

然后我舔到那道疤。

她整个人绷住了。

“停。”她说。

我停下来。

“你别碰那儿。”她说。

“为什么。”

“那儿没感觉。”她说,“我摸那儿也是空着的。”

“那不碰?”

她说,“你别不碰,我又觉得你嫌它。”

我把嘴贴上去,从上头那一头亲到另一头,慢慢地。

她两只手抓在我肩膀上,抓得很紧。

“好痒。”她说,“你这样我受不住。”

沈瑶把我从身上推开,坐起来,一只手按在我胸口上,眼睛直直的看着我。

“该我伺候你了。”她说。

她把我压到床上,从我的嘴开始往下。

她没有我那么慢,一路往下走,脖子、胸口,到乳尖的时候她学着我刚才那样吸了一口,吸完自己笑了一下。

“你这儿怎么没东西出?”她说。

“我有东西出的,在下面。”我坏笑说道。

沈瑶一听秒懂,一把抓住了我的肉棒。抓住的时候停了一下。

“它还认得我。”她说。

她低下头去。

她含得很诚心,含进去,退出来,用舌头托着底下,含到腮都鼓着。

她的手在底下一把一把地握。

她的头发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拿手背拨了两次,第三次不拨了。

她中间抬起头来,嘴边亮着。

“储澈,我好想它。”她说,“很想很想的那种。”

她说完又低下去。

“我结婚了。”她含含糊糊地说,“我都没给他做过这种事。”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我,眼睛上头有点红。

“只有和你。”她说,“我才愿意。”

她再低头的时候,我一把把她拉上来。

我把她拉到床沿,自己坐下,让她跨在我身上,两条腿跪在床两边。

她扶着我的肩。

“你扶着我。”她说。

她自己往下坐。

坐下去一寸就停住,停了一下,喘一口气,又往下半寸。

她低着头看两个人中间那处,看得很认真,看到坐进去一半,抬起头来。

“慢点。”她说。

“我没动。”

她说,“是我自己慢点。”

她再往下,坐到最里头停住,喉咙里出了一口气。

“满了。”她说。

她动了两下就停住。

“我不行。”她说,“我不会动。”

“你不是不会。”

“我是不好意思。”她说,“我今天来的时候挺勇敢的,走到这屋门口我还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真和你到了床上,我就不好意思了。”

我把她两条腿一抱,翻过来,让她仰着躺下。

这一回是我带着她。

我先慢慢地挺进。

她的腰跟着我一起抬,抬了两回她就不看我了,把眼睛闭上。

她的胸口在我底下一起一伏,乳尖上一直挂着白的,我往下压一下就有新的渗出来。

“你快一点。”她说。

“你受得住。”

我加快。她一年多没有过,阴道内收缩跟不上我,收一阵松一阵,越跟不上越急,急到后头她自己往上迎。

随着我不断加速,沈瑶高潮了。她高潮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整个人绷住,脖子往上仰,喉咙那条筋显出来,胸口一挺,那一线又漏出来,从乳头上滴下来一滴,落在我手背上。

她里头绞得紧,绞了三下,绞完了人整个塌下去,两只手从眼睛上滑下来。

“爽了?”我说。

“爽。”她说,“太快了。你别笑我。”

“我不笑。”

“从怀孕到现在一年半,”她说,“我一次都没有过。我有时候夜里躺着,我想一想就算过去了。”

我退出来,把她翻过去趴在床上,让她歇了一会儿。

她从枕头里转出半张脸来。

“你还行?”她说。

“当然行,我还没射。”

“那你再来。”她说。

第二回我从后头进去。

我进得很慢,一寸一寸,进到底停一下。她趴着,脸侧在枕头上,头发全乱了,脊骨那条线从脖子一直到腰,腰往下塌,胯抬起来。

“你慢得我难受。”她说。

“你要快?”

“我要慢。”她说,“这一回我想慢一点。”

我照她说的慢着走,走了几十下,她里头开始一阵一阵跟着我收。

“这回轮到我受不了了。”她说。

我一手抓着她的胯,另一只手从她身下绕过去,按在她小腹那道疤上。

她整个人一抽,里头的收跟着紧了一下。

“你按着了。别松手。”她说。

她第二次高潮是抖着来的。抖完了一阵一阵往里收,收得密,收得人往下塌,塌到床上去,嘴里念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歇了没一会儿,我把她翻回来仰着,一条腿架在我胳膊上,重新进去。

这一回时间长。

她那两乳房在我身下,我往下压就有白的渗出来,走到后来她胸前那一片全是湿的。

她抬手挡在自己胸口上,挡了一会儿自己把手拿开了。

“来,干我。”她说。

她第三次高潮是抽起来的。整个人往上弓,弓得很高,两只手抓我的胳膊,指甲掐进去,掐出四道印。她里头绞得紧,绞得我几乎要缴出来。

“我快射了。”我说。

“我上个月开始恢复来月经了。”她说,“别弄在里面。”

我抽出来,射在她肚子上,那一片热的东西摊在她肚脐底下,摊开的时候她整个人松下去。

她躺着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拉下去,搂在怀里。

她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很低。

“储澈,我好爱你。”她说。

她把手放在我后颈上,压了一下。

“只有你。”她说,“只有你才能让我这么舒服。”

她抱着我,抱了一会儿才把我松开。

隔了一会,她低头看了一眼。

“拿纸。”她说。

我从床头抽了纸递给她,她自己擦,擦了两下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团起来扔了。

我把她两条腿放下来,人贴下去,额头抵在她肩窝里。

她抬手在我背上摸,摸到腰那儿,停住。

“储澈。”她说。

我抬头。

她吻得很慢,吻完把脸偏开。

“我跟你说点事。”沈瑶说。

“你说。”

“这半年,”她说,“夜里起来喂孩子,喂完他睡了,我就睁着眼躺着。”

“躺着想什么?”

“想604那个窗台。”沈瑶说,“想迪士尼,想你背我下楼那天,想你曾经对我说的话。一样一样想,想完了天也亮了。”

“白天不想吗?”

“白天不想。”沈瑶说,“白天我是另一个人。我上着班,一天六个钟头,把纸一张一张归到架子上,谁问什么我答什么。中午回家喂他一顿,晚上给他洗澡,洗完了哄睡,我又变成夜里那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我是个什么人。”她说,“我嫁了人,我有丈夫,我有个孩子。这些我一样都不会丢,我不是那种丢得下的人。”

“我知道。”

“我这辈子就干一件事,把该干的干好。”她说,“可我心上有一块地方,我知道它不该在。我不敢碰,碰一下就疼,可它也没变小过。”

沈瑶把手从我胸口上挪下来,按在自己肚子上那道疤上。

“这一趟我想了三天。”她说,“在家里想,抱着他喂奶的时候也想。头一件我想的是该不该来,第二件我想的是我来了还是个什么人。”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要走了。”她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你要是不走,我大概一辈子都不来。”她说,“你在那条街上,我天天知道那栋楼里住着你,我心里就有个着落,我不需要见你。”

“我一走,那栋楼就没了。”

“那栋楼没了。”她说,“我心里那一块地方,也就一点着落也没有了。所以我要来一回,我看你一眼,把这一回记住。”

她说,“我记性太好,这不是好事。可往后我不管记着什么,我先把心放在孩子身上。”

“你会的。”

她说,“我这个人认了不回头。西瓜现在六个半月,我往后这二十年,我一天一天给他。”

她说完这句,忽然笑了一下。

“你别觉得我苦。”她说,“我才不苦。我这日子过得很好,我男人不坏,孩子也乖。我今天跟你说明白,是因为我看见你了,我心里那一块地方自己就开了,它就是想说话。”

“它说完了?”

“说完了。”她说,“它说完了就关门。”

“这间房,我一个礼拜以后就记不清是几号了。”她说,“我这人记性好,可这种地方我会故意忘掉。”

“储澈,你这几年没长进。”她说。

“哪里?”

她说,“你从头到尾就一句话。”

她躺了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睁开以后看着天花板。

“我这一回比哪一回都难受。”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后头要走了。”她说。

过一会儿她坐起来,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先递我一张,自己拿一张在自己胸口上按了按,按完把纸折了一下。

“你翻身。”她说。

“干什么?”

“我给你擦。”

“我自己来吧。”

“你翻身。”她说。

我翻了。她跪在床边,从上往下擦,一边擦一边说话。

她说,“我出了这条街,回去心里就不安。我这七年在这城里,天天走的就那几条路。”

她把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把那条毯子往我这边拉了一下。

“你那边几点走?”她说。

“礼拜四上午九点二十。”

“我不去送你。”她说。

“你不用去。”

“我这人已经不去送人了。”她说,“我结婚那年我妈走,我送到站台上,我后头那半年都缓不过来。”

“孩子叫什么?”我忽然问。

“西瓜。”她说,“我从小就想有个孩子,小名叫西瓜。”

“大名呢。”

“大名他爸取的。”她说。

她从椅子上拿了一件衬衣,坐在床边穿。

穿好以后她又坐了一会儿,两只手在膝盖上。

“有一件事我说给你听。”她说。

“你说。”

“前些日子有人来我这儿问过话。”她说,“来的是两个,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他们问的是老事。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我不知道的,我也没编。”

“问的什么?”

“问我知不知道那个人后来去了哪儿。”

“许清。”

“我没提这两个字。”她说,“我说我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留了一句,有事再找你。”

她把手在腿上按了一下。

“这个案子。”她说,“许清找不到,就不会有人过问了。”

我没说话。

“你走了以后,再有人来问,我就说我没记得什么。”她说,“我这儿没什么能给他们。”

她把那枚戒指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戴回左手无名指,戴的时候转了一下。

“四点半了。”她说。

“我送你。”

“你别送。”她说,“你先下去,在楼下等我十分钟,我十分钟以后下来。”

“为什么?”

“我想在这屋里坐一会儿。”她说。

我下楼,在门厅那棵绿植旁边站了十分钟。

她下来的时候头发理过,布包背在肩上,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你走吧。”她说,“你往那边走,我往这边。”

“沈瑶。”

“别说了。”她说,“今天说得够多了。还有,你别叫我的名字,这条街上有一间我们科的同事住。”

她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她停下来,从布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抬眼看我,然后接起来。

“陆岩。”她说。

对面在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往马路边走了两步。

“在外面。”她说,“给我妈买点东西。”

那头又说。

“买了棉的。”她说,“孩子这两天有点拉,不用那种纸的。”

她背对着我站着,一只手掐在布包的带子上。

“嗯。”她说,“晚上回来。”

“几点?”她说,“七八点。”

那头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她笑了一下。

“行。”她说,“你吃饭没有?”

她说了这一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回完又转过去。

那头说了很久。她站在那儿听,中间说了两句“嗯”,一句“你路上慢点”。

挂了以后她没有立刻回头。

“他回来了。”她说。

她站在马路边上,一只手还按着手机,眼睛看着前头那条路。

“他说他到家了。”她说。

“礼拜四我去送你。”她说。

“你刚刚说不送。”

“我今天早上还想不去的。”她说,“刚才接完这个电话,我就定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说,“我请两个钟头,八点到机场门口。我看着你进去,你上了飞机,我就回去。”

“你回去还要喂西瓜。”

“对。”她说,“我算过,八点出门,十点不到就到家,赶得上。”

“那你八点来。”

她说,“我就在门口站着,不进里头去。”

她把布包背好,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看完了转身走。

走了六七步她又回过头来。

“你那两个箱子,别一个人扛。”她说,“你叫个人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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