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下午三点多,有人敲我的门。
我开门,是晓萌她妈。
她今天没包头巾,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结,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一个小布袋,袋口敞着,里头是花生,壳上还带着泥。
“您好,阿姨。”
“我上来坐一会儿。”她说,“晓萌去医院取片子,一个人在家坐着闷。”
“进来坐。”
她进门先在玄关站了站,把鞋在垫子上蹭了两下,蹭完往屋里看了一眼。
她看东西的顺序跟她女儿一样:先看客厅,看沙发,看茶几;再往厨房那边看两眼;最后她的眼睛落在阳台上。
阳台上那根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我的两件,一件小一号的短袖——是晓萌上礼拜洗了忘收的,我顺手晾上去的。
她在那件短袖上停了一下,一眼,两秒都不到。
她什么都没问。
“你坐。”我说,“我给你倒水。”
“不用倒水。”她说,“我坐一会儿就走。”
她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抱着那个布袋子,坐得挺直。我把水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小。
“这是家里带的花生。”她说,“炒过的。”
“您留着给晓萌吃就行。”
“她吃不了这些。”她妈说,“她从小就挑。花生她只吃甜的,咸的她一颗都不碰。”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
“你平时一个人怎么做饭?”她问我。
“凑合吃。”
“灶台倒是干净。”她说,“比我家还干净。”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坐下。她坐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坐稳了才把手松开。
“我这腰三年了。”她说,“蹲下去就起不来。村里的医生说我是蹲出来的。”
“片子拍出来怎么说?”
“说是有两节压着了,让我少蹲。”她说,“在老家干活,我不蹲谁蹲。”
这么坐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说话。
她说她这一趟来,路费是晓萌出的,车票是晓萌在网上买的,谁教她怎么进站的都记不清了;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坐卧铺,一晚上没敢脱衣服;她说医院里的机器转起来的时候像在打雷,护士隔着玻璃冲她摆手,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她说的都是这些小事。她说得很慢,说一句看我一眼,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就听着。
说到后来,她转过话头问我。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
“够住。”
“家里人不惦记你?”
“都不在了。”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她把手里那杯水放到茶几上,两只手重新抱住那个布袋。
“我家晓萌在你这儿,给你添麻烦了吧?”她说。
“没有。”我说,“她自己一间,平时也不吵。”
“她那间屋多少钱一个月。”她妈说,“你跟我说个数。”
“不收。”
她妈的手在布袋上按了一下。
“怎么不收?”
“她给我收拾屋子。”我说,“抵了。”
她妈看了我两秒,脸上的东西没有变。
“她给你收拾屋子。”她重复了一遍,“那她不就是给你干活了。”
“她自己的事干好就行。”我说。
她妈没有再问。
“她从小就这样。”她妈说,“我们村里都叫她闷嘴葫芦。她有什么话都憋着,问她半天她才说一句。她爸身体不好,家里的事都是我张罗,她七八岁就跟着下地,蹲在垄沟里拔半天草,一句话没有。”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过多少回,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别叫人骗了去。”她说,“她说她懂事,她说她心里有数。”
“晓萌确实有数。”我说。
她妈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这句。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腰往下塌了一塌,一只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
她走到玄关穿鞋,弯腰弯得很慢;穿好了一只鞋,她才抬头跟我说话。
“我明天上午的车,回老家了。”她说,“晓萌送我。”
“我给您叫车。”
“不用叫。”她说,“坐公交就到。”
她穿好另一只鞋,拉开门,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晓萌这孩子从小没出过远门。”她说,“她要是哪儿不懂事,你多担待。”
“她懂事。”我说,“她自己的事都自己办。”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扶着栏杆下楼了。
礼拜二下午四点多,程雨上来了。
程雨今天是从超市回来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里两把青菜、一盒豆腐。
她进门没坐,问我能不能上天台坐坐——她说她从前在那上头练过,想上去看看。
天台还是那个样子:西北角两台太阳能桶,晾被子的铁丝上挂着一只夹子,砖头在墙边码成两层。
垫子没了,哑铃也搬走了,只有墙角那一排干葱还立着,叶子有一半黄了,我上礼拜浇过一回水。
她沿着墙走了一圈,在那排砖头边上站住,伸手把顶上那块压卷材的砖扶正了。
“我第一次上课就在这儿。”她说,“我腰硬得跟门板一样,前屈下去离膝盖还有一大截。韩老师拿手按在我后背上,说你别使胳膊的劲。”
她笑了一下。
“我上了三次就没再上。”她说,“那阵子我忙。”
她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那个院子:两个老头在下棋,一个小孩在摇摇晃晃地骑车。
“韩老师走了以后,这儿就没人了。”她说。
“她店搬东头去了。”
“我知道。”她说,“我明天去她那儿上课。”
她说完这句在我旁边站着,两个人看着楼下。她今天没有绕,也没有说豆角涨价。
“哥。”她说。
“嗯。”
“我跟你说个事。”
她手扶着栏杆,眼睛看着底下。
“我今天上午在家没出去。”她说,“我老公中午回来吃饭,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他在阳台上打的,我在厨房,门开着,我听得见。”
“他说什么了?”
“他说的不多。”她说,“他就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
“那句是什么。”
“他说:公告还没下来,让他别急着卖。”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院子里那个骑车的孩子说的。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她家那盆花又活了一棵。她不知道这句话里有什么。
“你听清了?”
“听清了。”她说,“就这一句。后面他说了句好,好,就挂了。”
“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没有。”她说,“他挂了以后就进屋吃饭,问我豆腐是不是又涨价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在栏杆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看我。
“哥。”
“嗯。”
“这句话要不要紧?”她说。
“不要紧。”
“哦,那我就不记着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来。
天台上的风是从西北角过来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她抬手把那缕头发按到耳朵后面,然后踮了一下脚,亲上来。
她今天亲得很“贪婪”。
她两只手揪着我衣服的前襟,把我往栏杆那边拽;她嘴里是热的,呼吸急,胸口贴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起。
我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她就松了半寸,跟着又贴回来。
我们这么站着亲了有一分多钟。她后背抵着栏杆,我一只手撑在她腰上,风把她那件外套吹得往一边翻。
她的呼吸把我的下巴烘得发热。
她中间停过一次,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说了一句“我不管了”,说完又贴回来。
她的手从我前襟上挪开,绕到我后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扣住。
她今天不是来送那句话的。她是把话放在这儿,然后才腾出手来。
过一会儿她先退了半步。
“不行。”她说,“今天来不及了。”
“怎么?”
“他今天晚上在家吃饭。”她说,“我出来买菜买了半个钟头了,再晚他要问我。”
她把头发重新抓了一下,抓完在我嘴上又按了一下。
“下次。”她说。
“下次什么时候?”
“我提前给你发消息。”她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秒,像是把这句话记下来,才转身下楼。
她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脚步很快,走到铁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铁门一合,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我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楼下那两个老头还在下棋,那个小孩被家里人喊走了。
晚上我把东西摊在茶几上。
一张是那个人第一次上来留下的纸——楼号、房号、面积、总价,最下面一个电话号码;一张是钱斌的名片,背面印着那行小字;一张是阿凯复印的那张地图,三个红圈,三个日期。
我把收租本翻到最后那半页,翻到我自己记的那几行:小王的店里第一回来看人,初七;钱斌去学校门口,十二;他敲我的门,十五。
我另起一行,把她今天说的那句话写在下面:“公告还没下来,让他别急着卖。”
我又把阿凯那三个日期抄在这一行的旁边:城南去年十一月,河西今年三月,铁厂前年年底。
三行字摆在一起,中间空着一格,那一格我暂时填不上。
他不急着卖,是因为他还得等一样东西——那东西出来之前,他收得越早越便宜,出来之后,价钱就不是他定的了。
他在等,我也得等。我这一层楼房,不卖、不急租,我什么都不用做。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那三张纸上面。隔壁602的灯开着。晓萌她妈今早的车,人已经走了,那屋里只剩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