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上午,小王带人来看602。
来的是两口子,都三十出头。
男的一进门就拿手机量尺寸,从客厅墙量到窗台;女的先钻进厨房,把橱柜门一扇一扇打开,又蹲下去看水槽底下的管子。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几句。
“哥,是整租是吧。”男的出来问我。
“整租。”
“五千五?”他说,“能少点不。”
“少不了。”
“我们那边还看着一间。”他说,“四千八,就是远一点。”
他们走了。小王在楼道里没走,掏出手机把房源那一条又改了一遍,改完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这价我挂了一个礼拜,问的人多,下手的没有。”他说,“哥,你这价在这个小区不算高,就是这一片的人现在都在等。”
“等什么?”
“等便宜。”他说,“我这两天在别的小区也碰上事——好几栋楼的门缝里、电表箱上都塞那种卡。”他比了一下手,“跟那天那种一样。”
他不说等什么,我也不问。可他这句话跟老秦那句是一个意思:这一片现在人人都闻着味了。
下午三点四十,我把车停在卫校东边那条小街。
这回她比我早。
她站在校门口那根柱子边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袋子,看见我的车就往这边走,走得很快。
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眉毛稍微修过。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三点半就出来了。”她说,“我今天没值日。”
晓萌上了车,系上安全带,把书包抱在腿上。
她今天那件毛衣是新的,袖口还没起球;头发放下来了,发尾有点卷。
“你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
“学校里热。”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信。她一上车我就闻见她头发上有洗发水味,是刚洗过、刚吹过的那种味道。
我们带晓萌去了万达。
商场那一层吃饭的店不少,火锅在四楼靠里。我领她进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先掏手机翻团购。
“两个人套餐一百三十八。”她说,“够吃吗这个。”
“你点你爱吃的。”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她翻了两页就又去看团购,我没等她,自己点了:一份毛肚、一份虾滑、一份肥牛、一份豆皮、一把生菜,锅底要了半辣半清。
“点多了。”她说。
“吃不完打包。”
锅开了以后我先涮了一筷子毛肚,数了八秒捞出来给她。她夹着看了半天,小心地咬了一口。
“脆的。”她说。
“八秒。”我说,“再久就老了。”
她学着我数数,数的时候嘴里跟着念“一二三四”,念到八捞起来,果然又脆又嫩。
她第二筷子没数,涮久了,咬着咬着皱起眉,自己把那一筷子塞进嘴里咽了。
虾滑是她自己下锅的,勺子没拿稳,滑下去的时候溅了一点汤在桌布上,她赶紧抽纸去按,按完那一片颜色还是深的。
她被红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喝完眼泪汪汪地看我。
辣锅的东西她吃不了,吃了两块就开始喝酸梅汤,一杯喝完又叫了一杯。
她一边吃一边说,说的全是学校的事:她们内科老师讲课的时候爱举例子,举的例子全是她们家亲戚;她那本习题册借出去三天回来了,角被折了;她上铺那姑娘昨天半夜说梦话,喊了一声“我不要”。
“喊什么不要?”
“不知道。”她说,“第二天问她,她说她忘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把筷子放下,去够我手边那个账单夹子。我按住她的手。
“我请。”我说。
“我带了钱。”
“你带了多少?”
“两百。”
“两百可不够。”
她说,“那我出一半。”
“你出你那一半我也不要。”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手缩回去。
“哥,”她说,“你怎么这样。”
“怎么样?”
“说不通。”
结账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那个小票,看完把它拿过来,对折两下塞进自己口袋。她说她攒着,攒够了她要算一算她花了多少。
吃完饭我们往下走。
四楼底下那一层是游乐区,旋转木马、小火车、投篮机、抓娃娃的柜子,还有一排给小孩坐的摇摇车。
灯打得亮,音乐一遍一遍地循环。
她站在栏杆外面看了半天。
“这是给小孩玩的。”她说。
“你想坐哪个。”
“我不想坐。”
我走到售票那台机器前面买了一张卡,回来塞到她手里。
“我不去。”
“我去看着你坐。”
旁边一排投篮机有人玩,她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我。
“那个我也行。”她说。
我们玩了三局。
她第一局投进六个,第二局八个,投到第三局手酸了,最后一个数停在七个。
机器吐出来一张小票,她说这个能换东西,跑去柜台换了一个塑料手环,回来把那一圈在手腕上比了比,套上,像孩子一样,很开心。
她捏着那张旋转木马卡,站在那儿两秒,最后还是进去了。
她挑了匹粉色的,抬腿跨上去的时候扶了一下马脖子,坐稳了又伸手摸了摸那一排鬃毛,摸完把手放回腿上,坐得很端正。
音乐响了,木马转起来。
第一圈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抓着那根铜杆,眼睛看着前面,跟个上学第一天的小孩一样。
第二圈她转回来,忽然看见我了,抬手往这边挥,脸上那点拘谨一下子全没了。
我举起手机,从栏杆外面给她拍。
她转过一圈,我拍第二张;第三圈的时候她冲我喊了一句什么,音乐太响,我一个字都没听见,只看见她笑得很大。
木马开始慢下来的时候,她冲我这边又喊了一声,还是被音乐盖住了;她拿两根手指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比完就笑了。
后来我问她喊的是什么,她说她忘了。
我低着头看那两张照片。我站的位置、我举手机的高度、画面里那匹上上下下的马——我想起了一些过去。
上回是在迪士尼。和沈瑶。
那天我站在栏杆外面,手机举得比现在高一点,镜头里那个人转回来的时候没挥手,她把下巴抬了一下,让我拍。
她那天穿的是我买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揣着我给她的半张地图。
木马转到第五圈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坐粉色马的人。她还在挥手。
沈瑶走到哪儿了,过得怎么样,跟谁过着。
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她当年留下的那把钥匙还在我抽屉最里头压着,一次没用过。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音乐停了,她从木马上跳下来,小跑着出来,站到我旁边看手机。
“给我看。”
她翻到第一张,“啧”了一声。
“这张不行,我脸歪了。”
“不歪。”
“删掉。”她说。
她把那三张一张一张翻完,嫌每一张都难看,最后自己动手删了两张,剩下那张也吵着要删。
我没让。
她把手机还给我,站着看了我两秒,忽然又拉住我的袖子。
“再进去一次。”
“你自己去。”
“你跟我一起。”她说,“我拍一张。”
她自己跑回售票那边又刷了一次,拉着我上了那匹马旁边那匹。
木马是单人座的,两匹马挨得近,够得着。
她把手机举起来,侧过身往我这边靠,举起手机的时候还伸长了胳膊。
“你笑一下。”
“我不笑。”
“你不笑我拍出来就不好看了。”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按了快门。
那一张我后来看过很多次:两个人坐在两匹木马上,她半个肩膀压过来,笑得牙都露着;我这边只露了半张脸,眼睛是看镜头的。
背景是灯、是别人的孩子、是一圈转过去的墙。
从木马上下来,我们在游乐区外面那排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她手腕上套着那个塑料手环转来转去,看着柜台那边排队的小孩,看着摇摇车一颠一颠地唱。
“哥。”
“嗯。”
“我们宿舍那个问我,你长什么样。”她说。
“你怎么说。”
“我说挺高的。”她说,“我说完自己觉得不对,我又补了一句,我说挺好看的。”
她说完拿手背捂了一下嘴,像是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去有点傻。
“她们信了?”
“她们说那你带出来看看。”她说。
“你想带我就带。”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真的?”
“嗯。”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有接着问。她把那个手环从手腕上褪下来,套到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又套回手腕。
“我还没想好。”她说。
出了商场已经七点多。
“下回我们去哪儿。”她说。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先想想。”
上了车她就把自己那半张照片翻出来看,一遍一遍地翻那两张,翻到最后把手机屏幕贴在车窗上比给了外面的灯看。
开到半路她把外套盖在腿上,脑袋往座椅的靠背上一歪。
“困了?”
“不困。”她说,“我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不告诉你。”
车往回开的时候从东头那条街过。
我在路口等灯,往左边看了一眼:那家鞋店的灯还亮着,玻璃门上那张课表贴在原来的位置,店里有五六个人铺着垫子躺着,韩蕾站在最前面数拍子,一只手往下压;她数到一半走到一个人旁边,蹲下去把那个人的膝盖往里推了半寸,推完站起来接着数。
门口那两棵梧桐下的叶子被人扫成了一小堆,堆在台阶的边上。
绿灯亮了,我把车开过去。
“那是韩老师的店?”晓萌问。
“嗯。”
“她这儿比天台好。”她说,“能开灯,还挡风。”
上到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次。604门口站着一个人——陶佳,手里攥着钥匙,正在掏锁。
她今天没上白班,穿的是家常衣服,头发扎得松。她看见我们,先跟晓萌点了一下头。
“姐。”晓萌说。
“你回来了。”陶佳说。
“嗯。”
陶佳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半停住,回过头来看我。
“哥。”
“嗯。”
“我今天把那份资料还回去了。”
“他没说什么?”
“他不在。”她说,“我下班的时候放他桌上了,压在他那个水杯底下——他放我水杯底下,我放他桌上。放完我就走了。”
“他明天还会放。”
“他要再放,我再还。”她说,“我不怕麻烦。”
她把钥匙转到底,门开了一条缝,又回过头。
“哥。”
“嗯。”
“我下个月底考完,考过了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
“我请。”她说,“饭钱我攒着了,够。”
门带上。我站在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半截,又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