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上午,韩蕾上楼来敲我的门。
她今天没穿运动服,是那条深色长裤和薄毛衣,胳膊上搭着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个塑料文件袋的边。
“昨天我去给她答复了。”她说。
“进来说。”
“不进了。”她说,“三句话就走。”
她把文件袋抽出来,抽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楼道两头。
“第一句,我答应搬。”她说,“钱先到,我再动东西。他们按合同赔一个月房钱,三千三,加上我押的两个月六千六,一共九千九,一次打到我卡上。”
“第二句呢。”
“给我三十天。”她说,“今天是十五号,下个月十五号以前我交房。钥匙当面交,水电抄表,一样一样来。”
“第三句。”
“东头那家鞋店,我昨天下午交了定金。”她说,“两千九一个月,比这间便宜四百。地方比这儿小,门脸也不如这儿,可是它不卖——房东是自己家的人,两口子在那条街上修了三十年鞋,她说她要租到死。”
她说完这三句,把文件袋重新塞回布袋,两只手在袋口上按了按。
“我进来的时候交的押二付三,一万六千五。”她说,“他们退我九千九,剩下那三个月的房钱,算我用掉的。”
“你要搬的话,什么时候说一声。”
“抬东西的时候用得着你。”她说,“我一个人抬不动,到时候叫你。”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个事。”她说。
“你说。”
“天台上那几盆干葱,我下个月搬完就浇不着了。”她说,“你隔三四天上去一趟,浇半瓢就行,别多浇,那东西怕淹。”
“行。”
“砖头你顺手码一下。”她说,“上回何姐踩空了一块,差点崴脚。”
她这三句话里没有一句是商量。该办的她自己办完了,办完来通知我一声,从头到尾她就一条规矩:她的事她自己办。
她走了以后我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那条街上有人拉着小车卖冬枣,喇叭一遍一遍地喊。
这一层少了一户人家,天台上落了灰,现在隔壁这间也要动了。
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陶佳正从楼道里出来上夜班。她穿着工装,兜里鼓鼓的,塞着那本书。
“哥。”
“上班去?”
“嗯。”她说,“这礼拜上夜班,下礼拜白班。”
她从兜里把那本书掏出来给我看了一眼,书角卷得更厉害了,书页边上写满了铅笔字。
“第五章我看完了。”她说,“第六章那个公式我记不住。”
“明天早上你要是回来得早,我上来给你讲。”
“不用。”她说,“我先自己啃两天。”
她把书塞回兜里,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又回头。
“哥,我们线长谭哥昨天找我谈话。”她说,“说让我考虑一下调到技术组去跟机修。”
“好事啊。”
“他说是好事。”她说,“我没答他。”
她说完这句就下楼了。
她提谭哥的时候还是那个调子:像在说一件麻烦,不像在说一个人。
中午我下楼买烟,在单元门口碰见老秦,他正拿扫帚扫台阶上的落叶。
“韩老师那店,听说要搬?”他说。
“房东要卖楼。”
“卖楼。”老秦把扫帚停了一下,“这两天不止她说,街面上好几家都在问价。我昨天看见两个人在你们这栋楼底下站着数窗户。”
他把扫帚重新推起来,叶子在台阶上沙沙地响。
“还有,”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你602那间空了半个月了吧。”
“上个月月底空的。”
“空了就赶紧租出去。”老秦说,“空着的房子招闲话。我在这院里干了十一年,什么话从哪儿传出来的我都知道。”
他把最后一片叶子扫到台阶底下,站直了腰。
“小储,”他说,“这房子是你的,你心里要有数。”
他这句话是好意。他不知道我这半年已经被人当面报过一次价了。
(晓萌)
我们礼拜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基础护理,四点半下课。
我背着书包出校门。
门口卖煎饼的推车刚支起来,油味顺着风飘过来,我正想着要不要买一个带回宿舍,有个人从旁边的公示栏那儿走过来,站到我前头。
他三十来岁,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先问了我一句话。
“同学,你是不是住在育才路那一栋六楼?”
我愣了一下。
(这一片我只认得学校、宿舍、公交站,还有那条回哥家的路。他怎么知道我在哪一栋?)
“你谁啊。”
“我做房产的。”他说,“我不卖你东西,也不跟你要钱。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住的那间屋,是不是不用交房租?”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大概看出我怕了,笑了一下,两只手举起来往下压了压。
“你别怕。”他说,“我是来跟你说件好事。我们那边有房子,新的,一室一厅,朝南。你毕业以后要是没地方住,我们可以留一套给你,住着不用花钱,水电我们那边出。”
“我不要。”
“你先别急着说不要。”他说,“你什么都不用答应我。我就想请你带一句话给你房东:这一片,过两年要动。他想卖,早卖比晚卖好。这句话带到就行,那套房随时给你留着。”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书包带子勒在我肩膀上,我换了一下手,把带子抓紧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绕过他往公交站走。走到第二个路口我回头看了一次,他还站在那块牌子底下,两只手插在兜里,没有跟上来。
那一路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怎么知道我住哪一栋,又怎么知道我那间屋不交房租。这两件事我对同学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到公交站的时候手心是湿的。
我在站牌底下站了十来分钟,一辆车过去了我也没上,等下一辆来才上;上车以后我摸了一下兜,早上那五块钱还在,煎饼我没买。
(储澈)
晚上九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是晓萌。她平时打电话都是响一声就接,那天响了五六声我才接起来。
“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们宿舍那个女的,”她说,“又把湿毛巾挂我床头上。我给她挪回她自己那边,她过了一会儿又挂回来。”
“你和她直说。”
“我说了。”她说,“她说她忘了。”
她又说她们这礼拜考了一次药理,她考了八十七;说她上铺那个女孩买了新拖鞋,塑料的,走路啪嗒啪嗒;说她今天中午在食堂吃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
她一句一句地说,我一句一句地应。
她每一次打电话都是这个顺序:先说宿舍,说吃的,说考试,说到最后才说正事。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要先把自己安在一个熟的地方,才敢往外说。
她说到这儿停住。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笑,还有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背景静了,她大概走到了楼道里。
“哥。”
“嗯。”
“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碰见一个人。”
她把这件事从头说起。
她说得很碎,可是每一句都对得上:几点、在哪儿、那人穿什么、先问了哪一句、她回了哪一句、他中间笑了一下把手举起来、他说的那句话她记了两遍才记住、她绕过他走的时候布鞋在地上踩出的声音——她一样一样报,报到“这一片过两年要动,他想卖,早卖比晚卖好”,她停了一下。
“他说的就是这句。”她说,“哥,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没马上答。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那边有房子,我毕业以后可以留一套,住着不用花钱。”她说,“我没要。”
“你接了东西没有。”
“没有。”她说,“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走的时候跟没跟你。”
“我回头看了一次。”她说,“他站在那块牌子底下,没动。”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了。
“哥。”
“嗯。”
“他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学校?”她说。
“他还问没问你别的。”
“他问了我住哪一栋。”她说,“我一共说了三句话。一句问他你是谁,一句说不要,一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的我都没说,我连我姓什么都没告诉他。”
她一个礼拜五天在学校,谁接她、谁去看她、她住哪栋楼、她那间屋交不交房租,这些事她连她妈都没说全过。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她一句一句报,报得那么细,是怕我记不住——她被人堵在校门口那一回,从头到尾就干了一件事:把每一句话都记准了带回来给我。
“他既然能找到你学校门口,”我说,“他手里就有你这半年的事。”
“那我以后怎么办。”
“礼拜五下午你别自己坐车。”我说,“我去接你。”
“不用。”她说,“我坐公交就行,我熟。”
“听我的。”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我在校门口等你。”她说。
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
“哥,我这礼拜不敢一个人走那段路。”她说,“也不能跟我妈说。”
“嗯。”
“哥。”
“嗯?”
“你别跟别人说这件事。”她说,“我害怕。”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玻璃板底下那张纸还压在那儿,边角朝上,露出来一小块。
我把收租本拿出来,翻到这个月那一页。602那一行上个月划掉了,604那两间的名字还在,中间夹着一行“天台”。
我在最下面那半张空纸上写了两行:一行是“育才路,学校门口,下午四点半”
写完我把本子扣在茶几上。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两下,是程雨。
第一条只有一个字:“哥。”
第二条隔了半分钟:“我老公今天问我,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回她一句:“我说不上班,收租。”
她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一个“嗯”。
她今天没有多问,也没有往下说。
她把她听见的递过来,一个字不多添,递完就收手。
她在她那个家里待着,一边替她男人收拾衣服,一边给我递一些信息。
快十一点,我下楼扔垃圾。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一层我跺了一脚,灯亮得慢。我把垃圾扔进桶里,回头的时候看见那辆车。
它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树底下,没熄火。
前灯没开,只有仪表盘那一点光从车窗里透出来,映在方向盘上半明半暗的一小块。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脸看不清。
他没动,也没关灯。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只空塑料袋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同一个地方。前天夜里那个人站在这儿,昨天早上老秦在物业被人问过话,今天下午学校门口有人拦住她。
一家一家来,这句话是修车铺老板学给我听的。现在轮到我这栋楼里最小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