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多,韩蕾发来一条消息。
“签了。”
后面照她的老规矩跟着一串数:押二付三,一万六千五,昨天下午交了定金,今天上午签的字;钥匙三把,门锁她换了一套新的;明天开始往里搬东西,先摆垫子,镜子过两天装。
最后一条是:“天台我下个月还用,租钱照给。”
我回了一个“行”。
过了十点钟,我出门买烟,顺脚往南边那两个路口走了一趟。
那间美甲店在路口牌子底下拐进去,玻璃门开着,门口摞着两箱没拆的东西;韩蕾在里面擦地,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拿抹布把地砖一块一块擦过去。
地上摊着几张新垫子,颜色还是深的,边角都硬着。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分钟,没过去。
礼拜六下午三点多,浩浩从楼下小卖部回来。
他妈昨天给他的十块钱,他买了一袋盐、两节电池,还剩三块多,塞在兜里。
他上楼向来是跑着上的,跑一层歇一层;到五层半那截拐角,他停住了。
603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看见他妈从里面出来。
周素芬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头发有点乱,鬓角那两缕是湿的,贴在脸上;她的脸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她出来以后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才往外走。
“妈。”他说。
周素芬吓了一跳,脚底下一绊,赶紧扶住楼梯扶手。
“你咋在这儿?”
“我买东西。”
“哦。”她说,“买了啥。”
“盐。”他说,“你脸咋这么红。”
“做饭。”她说,“房东屋里的抽油烟机不好使,一屋子烟,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你在他屋里做饭?”
“我给他做顿饭怎么了。”她说,“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没口热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手还扶在楼梯扶手上,走得比平时慢,腿发软一步一停的。
浩浩没动。他站在五层半那截拐角上,手里拎着那袋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上走。
他见过一次这个样子。
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小萌姐从那扇门里出来,也是这个点,也是这个门。
那天他在楼下花坛台子上坐了一上午,谁叫他他都不应。
他把那袋盐换了只手。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喊了两遍。他在那级台阶上坐了半分钟,屁股底下是凉的水泥。
他想起他妈那个小本子。
本子皮是蓝的,里头一笔一画记着菜钱、车钱、他的补习费。
上礼拜他翻那个本子找他自己的学费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个月还欠”四个字,后面是空的。
他那时候没懂那四个字是啥意思。今天他也没想明白,可他心里有个东西一直往下沉。
在他心里,他妈不是这样的人。
他妈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他妈把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妈跟他爸说“你在外头跑车,家里有我”。
这句话他听了八年。
浩浩进了门,把盐放到厨房台上,把两节电池搁在电视柜上。他妈在厨房里洗菜,水开着,背影看着跟平常一样。
“妈。”
“嗯。”
“你刚才在房东屋里,干啥了?”
“做饭,我刚不是说了幺。”她说。
“你脸咋那么红。”
“我说了,油烟熏的。”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再问。他回了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吃饭,他一句话没说。
他妈问他月考成绩出来没有,他说没有。
他爸在饭桌上骂了两句学校里的事,他也嗯嗯啊啊地应了。
浩浩吃完就先回了屋,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他妈收拾碗筷,水响了很久。
八点多,他妈下楼扔垃圾。他听见楼道里的门响了一声,就从自己屋里出来,走到主卧门口。他爸正坐在床边擦他那双旧皮鞋。
“爸。”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
“妈那个柜子底下,”他说,“最底下那个箱子,里头压着一条裙子,新的,牌儿都没剪。”
陈志强抬起头。
“啥裙子。”
“一条裙子。”他说,“我上个月找手套的时候翻出来的。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你妈买的?”
“不知道。”浩浩说,“没见她穿过。”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回屋了,把门带上。他没说他今天看见的事,也没提小萌姐,什么别的都没说。
浩浩站在门后面,听了一会儿他爸屋里的动静。陈志强没有骂人,也没有走动。屋里很静,只有擦皮鞋那块布还在响。
陈志强把那块布搁下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衣柜跟前,蹲下去,把柜子最底下那只旧箱子拖出来。箱子有轮子,拖出来的时候在地上“咕”了一声。
箱子底下有一股樟脑丸味。
他伸手进去的时候手背蹭到箱边,蹭掉一层灰,那两件旧毛衣是他媳妇从娘家带来的,一件灰的,一件深蓝的,穿了好些年,袖口都起了球。
他把箱子打开。
上头是两件旧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毛衣底下是一件深色的针织裙,深红,料子很新,拿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硬;款式很漂亮,裙腰上一根细绳系着,绳子上挂着一个吊牌。
吊牌是白的,一个字都没剪掉。陈志强拿到灯底下看,上面印着价钱:828。
他看了两遍,把裙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一个线头都没有。
他把裙子摊在床上,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楼下老秦那天在单元门口说的是:“你媳妇天天上房东屋里给人家做饭,人家房东照顾你们家。”
前几天他上楼,一回头看见他媳妇从那扇门里出来,手里空着。
再往前,是上个礼拜天早上他下楼买豆浆,在楼梯上碰见我——他媳妇什么时候上去的,他那天回来才问出来。
还有一样。他这半年不在家,603阳台上那几盆花房东没管过,一直活得好好的。
他这半年没往那上头想过。
现在他把这几样东西摆在一块,摆来摆去,摆不对。他又把那条裙子拿起来,摸了摸料子。
九点多,陈志强敲了603的门。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那种一块五一个的塑料盖白酒,一瓶搁在腋下夹着,一瓶拎在手上;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外套,脚上踩着拖鞋。
“兄弟。”
“来,强哥。”
他进来换了鞋,把酒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上。
“有杯子没有?”他说。
我拿了两个玻璃杯出来。他把瓶子拧开,给我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倒完把两个杯子往茶几中间一推,谁也没碰。
他坐得很稳,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茶几玻璃板底下的东西。
“你不喝白的吧?”他说。
“我喝。今天不喝。”
他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我今天跑了两趟。”他说,“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头一趟拉的是瓷砖,第二趟是饮料。往后都这样了,一天两趟,早上出去,晚上回来。”
“挺好。”
“是挺好。”他说,“钱比跑长途少一半,可人天天在家。我儿子长个子我天天都看得见。”
他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我媳妇从来没跟我抱怨过钱。”他说,“家里有多少花多少,剩下的她自己存着,我怎么问她都说够花。”
“嗯。”
“我说这个,不是要你听我诉苦。”他说,“我这半年回来,家里过得好了。她脸上有血色,孩子长个子,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换了新的。我以为是我回来了的功劳。”
他停了一下,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上个月我在楼下,老秦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媳妇天天上你屋里给你做饭。”他说,“我笑了,我说房东照顾我们。”
“老秦说得对。”我说,“她给我做过饭。”
“做多少顿?”
“记不清了。”
他点点头,像是把我这四个字收下了。
“上上个礼拜天早上,”他说,“我下楼买豆浆,在楼梯上碰见你,你说我媳妇给你送了包子。她什么时候上去的,我不知道。我进屋问她,她说给你送了八个。”
“送了八个。”
“前几天下午六点多,我上楼,她从你屋里出来,手里空着。她说给晓萌送被子。”他说,“晓萌礼拜五下午才到家,被子她先送上去干啥?”
“还有一回。”他说,“我在楼下擦车,抬头看了一眼你阳台上那几盆花。那几盆花是谁浇的。”
我没接这句。
他一件一件往外摆,摆得比我想的清楚。他不喊不闹,他是在心里数过数的。
陈志强从脚底下把那个黑塑料袋拎起来,放在茶几上,一层一层打开。他把那条裙子摊在玻璃板上,顺手把吊牌翻到上面。
“这条裙子,”他说,“她自己买的?”
“不是。”
屋里静了两秒。他也没有再问第二遍。
“你跟我媳妇,是不是有事?”他说。
“你去问她。”
他坐在那儿没动。
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慢慢地握起来,又慢慢松开;他抬起眼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我不好说是什么,反正不是要动手的那种。
“我这半年就一个念想。”他说,“我在外头跑八年,把这条线交出去,回来守着我媳妇跟我儿子过日子。”
他话说到这儿,门被推开了。
周素芬站在门口,脚上还穿着拖鞋,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大概是在楼下看见了602的灯亮着、人不在屋里,又看见楼道里停着的那双鞋。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条裙子,脸一下白了。
“你干啥?”她说。
“你自己看。”陈志强说。
“裙子是我买的。”她说,“打折买的,两百多。”
“哪个商场。”他说,“衣服什么号?”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把这半年给我说一遍。”陈志强说,“我哪个月回来,你在哪一间屋,哪几天你不舒服,家里的钱是怎么存的。”他说到这儿停住,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先不说裙子,你跟我说说,你这饭是怎么做的。”
周素芬站在门口一个字都没了。
她手里那袋垃圾拎了半分钟,胳膊往下垂;袋子里咣了一下,是昨天那两个瓶子。她走过来把垃圾放在门口的地上,站到茶几边上,没坐。
“你要怪就怪我。”她说,“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你要怪就怪我。”她又说了一遍,“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陈志强没有喊,也没有砸东西。他把那条裙子叠起来,叠得很慢,一层一层压平,压完塞回黑袋子里,把袋口攥在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茶几上那两杯酒还摆在那儿,他倒的那一杯很满,一口没动。
他走到玄关去穿鞋,鞋跟踩了两下才踩进去。
“兄弟。”他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门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四层的时候停了停,再往下就没有了。
周素芬还站在茶几边上没动。她低头看着茶几玻璃,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纸露出来一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去收那两个杯子。
她收杯子的时候手抖,杯底磕在茶几上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我。
“我明天不来了。”她说,“你别留我。”
门带上。这一回楼道里没有灯亮。
礼拜天早上七点多,我下楼买了两根油条。
陈志强站在楼道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头的水早凉了,缸底沉着一圈茶垢;他身上还是昨天晚上那件外套,头发是乱的。
他看见我,没有笑,也没有别过头去,就那么站着等我走到跟前。
“我们要退租。”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602那扇门跟603那扇门中间的那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