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浩是周一夜里烧起来的。
下午那一场雨他去了一趟档案室,替母亲拿一份调阅记录,回来的时候全身湿透,电动车骑到半路雨衣就漏了。
晚上他吃了两口饭,说困,九点就睡了。
十一点半他起来找水,站起来那一下,整间屋子往左边倒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摸到客厅,人在灯底下打摆子。
李媛媛还没睡。
她在客厅补被子——被套洗过两回,边角脱了线,她拿针缝。
她听见响动,抬头,看见他光着脚站在灯底下,脸是灰的,嘴唇发白。
“你过来。”她说。
李媛媛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先用手背贴他的额头,又把手掌贴上去,贴了两秒。
她转身回房间,从床头柜第二格翻出那支体温计——玻璃的,水银柱要甩三下才能到三十五度以下——她甩了四下,递给他,让他夹在腋下。
等了五分钟。
“三十八度七。”她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你衣服换了没有?”
“没换。”
“自己去换。”
叶浩回房间换了长袖长裤,人站在床边,两腿发软。
他听见客厅里她在翻抽屉,塑料盒响了两下,接着是水壶灌水的声音,自来水打到壶底那片长响。
“回床上躺着。”她在走廊里说。
…………
那一夜她起来四次。
第一次是十二点二十,她端着一只搪瓷盆进来,盆里是温水,水里兑了一小勺白酒,是叶建平过年剩下的那半瓶。
她把毛巾泡进去,拧到半干,先从他额头开始擦,擦额头、耳后、脖子;再把他上衣撩起来,擦胸口和腋下;擦到肋骨那两侧,她把毛巾重新泡了一次,水温比刚才凉一点。
“凉吗?”她问。
“不凉。”
“凉了就说。”
李媛媛擦得很慢,毛巾从左边锁骨下面横向擦过去,擦到右边,翻个面,再擦回来。
她擦的时候手背贴着他的皮肤,手腕上的表带硌了他一下。
她手腕上那块表是多年前的,黑色皮表带,走得很准,每年她自己换一次电池。
第二次是一点四十,他醒了一次,是被咳嗽咳醒的。
她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腿上摊着那半条没缝完的被套,看见他睁眼,就去倒水。
水是温的,杯子里插了一根吸管——家里没有吸管,那是她从酸奶盒上撕下来的那根,洗干净,剪短了。
“慢点喝。”她说。
叶浩喝了两口,抬头的时候,看见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光落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白得很薄。
他看的时间有点长,她立刻把杯子拿走,去厨房洗。
水声响了很久。
第三次是三点十分。
她拿了两片退烧药进来,掰成四瓣,让他一小瓣一小瓣含在舌下。
她等他含着,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咽完,她伸手把他的额发往后拨了一下,指腹从发际线往后走,走了半指长,收回去。
“睡。”她说。
第四次是四点五十。
天还没亮,楼下有垃圾车经过,铁桶撞了一下。
叶浩醒着,她也在。
她把客厅那盏小灯拉着,光从这个门斜进来,落在地板上。
“还热吗?”她问。
“好些了。”
李媛媛伸手摸他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两秒,往下滑了一点,贴到颧骨上,再滑到耳朵下面。她的手停在那里。叶浩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楼下垃圾车开走了,铁桶声越走越远。
“松手。”她说。
“妈。”
“松手。”她又说了一遍,手腕往外抽了一下。她抽的时候没有用力,抽到一半停住了,手就悬在他脸上方三寸的地方。
…………
天亮之前,他出了两次汗,被子湿透,她换了被套,又铺了一条薄毯。
八点,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四。
她给单位打了电话请假,说话很客气:“家里孩子发烧,今天一天。”
那句话她在门外说的。叶浩躺在里屋,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上午她在客厅洗被套,洗衣机的转动声一直哗哗响。
中午她熬了粥,粥是小米加山药,端进来的时候她自己先吹了三下。
下午两点,她给他量体温,三十七度一。
她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关窗,说屋里闷。
“你躺了十八个小时。”她说,“翻个身。”
叶浩翻过身侧躺。
她过来把枕头拍了两下,垫到他腰后面。
拍枕头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胸前那一层薄布垂下来,领口离开一点空隙。
叶浩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领口里面一小段,只一小段,是白的。
他把视线挪到衣柜门上,等她直起身。
李媛媛走到衣柜前面,把柜门又拉开一些。
那面镜子在衣柜门上,就是她系围裙时照见过的那一面。
柜门开宽了之后,镜子整个斜对着床,叶浩侧躺的时候,能看见自己,也能看见站在床边的她——半边肩、后背和一段脖子。
她抬手把发夹往里推了推,镜子里那一小片后颈跟着动了一下。
“水。”她说。
杯子是从客厅端进来的,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还有一点温。
他喝完,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杯底磕了一声。
她把杯子收走,回身低头给他把被子拉上来,拉到肩膀。
她低头的时候,后颈那一小片正落在镜子里。
叶浩从镜子里看那一小片。他这一次没有挪开眼睛。他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抬手,按在镜子上。
镜面凉。他的掌根压上去的时候,把镜面上的一层薄水汽抹开了一道。李媛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了镜子里的两个人。
“你干什么。”她说。
叶浩不答。
他撑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还按在镜面上,把它抹得更开。
两个人的脸都进去了。
李媛媛站在床边没动。
她的手还搭在被子上。
她的呼吸他听得见——比刚才重一点。
“躺下。”她说。
叶浩往前倾。
他没有躺下,他坐直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是凌晨那次握住的那只手腕,这次是握住往下拉。
她整个人顺着这一下往前倾,膝盖碰到床沿。
他们的距离只剩一拳。
李媛媛先动。
李媛媛低头吻了他。
她的嘴唇是凉的,刚洗过手。
她先碰到他的下唇,碰了一下,又碰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她开口咬了他——不是闹着玩的咬,牙齿咬在上唇里侧,咬出一点疼。
叶浩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伸出舌头,从她齿缝里进去,碰到她的舌尖,她退了一下,又送回来。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她一只手撑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压在床单上,指头抓着床单,抓出一道折。
叶浩的一只手从她后背上去,手掌贴着她的脊背往上走,走到肩胛骨中间停住;另一只手落在腰上,五指分开,压在腰线那一圈。
他能感觉到她全身在发烫还是发凉——说不清,只觉得掌心下面那一片比掌心热。
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打在他的颧骨上,一下比一下热。
吻到一半,她膝盖顶上床沿,整个人往前又进了半寸,胸口隔着两层衣服压在他的胸口上,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她抓着床单的那只手松开,改成按在他的膝盖上,按得很重。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上都是亮的。她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抵了三秒,才退开。
吻断的时候,她先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嘴,擦完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明显,隔着那件浅灰短袖,胸口的形状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你发烧。”她说。
“现在不烧了。”
“你二十二岁都没到。”
“二十一岁半。”叶浩说。
“别跟我算这个。”她的声音有点哑。
叶浩伸手,把她的手从她身侧拿过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把手抽回去,抽得很慢。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把那条两指宽的缝拉开,镜子整个露出来。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抬手把鬓角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然后转过身。
“上来。”她说。
叶浩愣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那个。”她拉开床边的被子,“进来,别着凉。你发烧刚好。”
…………
下午三点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
叶浩靠里,她靠外,中间隔着一条被子。
她穿着那件浅灰短袖和黑裤子,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小腹上。
他侧躺着,朝着她。
屋子里光很暗,窗帘拉了一半。
楼下有小孩在跳绳,绳落地一下一下。
“别看我。”她说。
“不看不知道往哪儿看。”
“看天花板。”
叶浩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转回来看她。
她的耳根是红的。
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把手掌覆在她肋骨下面,覆着没动。
她的呼吸变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往下按了半寸,又往上抬了半寸,像在量什么。
“你手重。”她说。
叶浩把手掌往上移。
移到胸口下侧,他停住。
她没拦,也没说话。
他把手贴上去,整只手掌盖住一侧,隔着那层薄棉布,能摸到布料下面那一点已经硬了。
他的拇指隔着布在那一点上按了一下。
李媛媛从鼻子里出了一点声音。
“唔——”
叶浩把拇指松开,掌根往上推,推着那层布一起上移,布被推了一半,底下露出那圈颜色很淡的晕。
那一圈他一含住过,记忆很实。
他低下头,隔着半层布,把那一点含住,舌尖压下去。
“啊——”她整个腰往上抬了一下,抬起来又落回去,膝盖弯起来,两只脚在被子里抵着床尾。
她的手伸过来,按在他后脑上,按了一下,没有推。
叶浩含了一会儿,松开,抬起头看她。
她在看天花板,但眼睛里的焦点是散的,眼眶下面那一片红。
她的口水从嘴角出来一点点,她自己抬手抹了。
抹完她也没说话,就那样仰着头,喉咙里还在往外漏气:“哈……哈啊——”
“别弄上头。”她说,“你手给我。”
叶浩把手给她。
她用两只手把他的手拢住,按在自己小腹上。
隔着裤子的布料,他的手心下面那一片是热的,比刚才热。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往下按了半寸。
她的膝盖并了一下,没并紧。
“就这儿。”她说,“就这儿停着。”
李媛媛按着他的手在自己小腹上停了大概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她的小腹在他手底下一起一伏,起伏的节奏比刚才慢,慢下来之后又一次比一次深。
她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发白。
她的喉咙里那句没说完的话最后没说出口。
她身上有一层很淡的药味,是刚才给他擦身时沾上去的,两只手都有。
那半分钟里,客厅那边的电话响过一次。
她没去接。
响到第五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在她裤兜里震了两下,是一条短信。
她也没拿出来看。
“四个字。”叶浩忽然开口。
“什么?”
“你说完那四个字,停了半分钟。”叶浩说。
李媛媛把手抽回去,眼睛看着窗外那半边窗帘,看了几秒。
“你别记得这么清。”她说,“有些话我说完就不算数了。”
四个字说完,她松开了他的手,往旁边翻了个身,把整个后背对着他。
她的后背起伏得厉害。
她把脸压在枕头里,压了两秒,又抬起来,出了一口气。
“你自己要是还有劲。”她背对着他说,“别弄床上。”
…………
叶浩那一次是侧躺着弄的,被子盖到胸口。
叶浩右手伸进裤子里,动作跟周六那天不一样——那天他椅子往后推,整个人是空的;今天他旁边三十公分就躺着一个人,能听见她的呼吸,能闻到洗衣粉味和她身上那点药味。
叶浩弄得很慢。
前面几下,他只是握,握到那处硬起来,慢慢上了。
他用手腕带动,从根部往上,走八下停两下。
他的小腹一下一下往上收,收住的时候,他看见被子外面隆起来一条浅浅的弧——肚脐下面两指那一道,从被子的褶皱里顶出来一线。
他盯着那一道看了几秒,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让那一线露出来。
李媛媛的呼吸忽然慢了一拍。她没转过身。
叶浩的节奏快起来。
他掌心很热,虎口那一圈老茧磨过去,前面那点头顶出一点湿,抹在掌心再握满,指缝里滑起来。
他咬着下唇,喉咙里那口气压着,压到十几下的时候,声音漏出来一点:“唔——”。
他自己都听见了。
被子那边,她动了一下。
她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那道被子的折痕上,没碰他,就放在那里。
她的手指伸开,指尖抵着被面。
叶浩看着那五根手指,把节奏又提了一档。
快到头的时候他把腰弓起来,抬起半个身子。
他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还在裤子里。
小腹上那一道弧绷到极限,大腿根两侧绷紧,脚趾在被子末端勾住。
第一股出来的时候他咬住了牙,第二股、第三股跟着来,全落在自己小腹和手心里,热得发黏,一小股顺着往下流到腰侧,停在那里。
他的屁股抬起来一下,又重重落回床上。
叶浩把手抽出来。
纸巾在床头柜上,是她下午放上去的那一盒。
他抽了三张,先擦手心,再擦小腹,把腰侧那一小股也抹掉。
纸团成球,攥在手里,一时不知道往哪放。
他侧过去看了一眼她。
李媛媛还是背对着他。
她的右手还搭在那道被子的折痕上,一动没动。
过了几秒,她把那只手收回去,坐起来,拣起搭在椅背上的那条围裙——那条围裙是深蓝色的,前面有两个口袋,她每天做饭穿——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下,放到叶浩的椅背上,压平。
“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去洗。”她说,“垃圾桶在门外。”
李媛媛出去了。门带上,脚步声一路走到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
叶浩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纸团。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从床上下来,穿好裤子,走到椅背前,看那条围裙。
围裙上有两点油印,是昨天做饭溅的;口袋边上磨白了。
他拿起来,闻了一下,是洗衣粉味,还有一点葱花味。
叶浩把围裙折好,放进自己衣柜最上面那一格。
…………
五点四十,天要黑了。
叶浩走到客厅,李媛媛在厨房切土豆,刀声很匀。她换了另一件衣服——那件红白格子的旧衬衫,领口开着。他站在厨房门口,她没回头。
“药吃了吗?”她问。
“吃了。”
“体温计在桌上,再量一次。”
叶浩量了,三十六度八。他把结果说给她听。她“嗯”了一声,继续切土豆。
“妈。”
“别喊。”她说,“做饭呢。”
李媛媛切到最后一个土豆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刀立在案板上,两只手撑着台面,站了大概十秒钟。
她站的时候,肩背那一块一起一伏。
然后她抬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重新拿起刀。
“枕套我洗了。”她说,没回头,“你那条被套也洗了。阳台上晾着。”
“嗯。”
“你发烧那两天,出汗出得厉害。”她说,“人烧完都这样。”
叶浩站在门口没走。
她切完土豆,把土豆丝过了一遍水,抓起来在手里抖了两下,水从指缝里下去,落进盆里。
她抖的时候两只手是摊开的,手腕上那块表在灯下亮了一下。
她抖完把土豆丝倒进漏勺,回过身来,看见他还站着。
“站那儿干什么。”她说。
“没什么。”
“没事去看书。”她说,“你报名的书还在桌上。”
晚饭是土豆丝、炒鸡蛋和一小碗粥。
两个人在方桌两边吃。
她给他盛粥,盛到八分满,勺子在碗口刮了一下,把沿上的粥抹掉。
叶浩低头吃,吃到一半抬头,发现她在看他,看得不长,他抬头的瞬间她就把眼睛收回去,改去看那盘鸡蛋。
整顿饭她给他夹了三次菜,一次土豆丝,两次鸡蛋。
“怎么这么早?”李媛媛说。
“会开完了。”叶建平把袋子放下,换鞋,洗手,走过来坐下。他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今天怎么吃这么素?”
“孩子病了两天。”李媛媛说。
叶建平转过来看叶浩,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很粗:“烧了?”
“退了。”
“烧了两天还这么瘦。”叶建平说,“明天买排骨。”
那顿饭吃到八点。
叶建平说了省城教研活动的事,说到一半去书房拿材料,回来又接着说。
李媛媛给他盛汤,盛了两次,第二次他摆手说够了。
叶浩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去厨房添了一次粥,回来的时候,看见餐桌上第三副碗筷摆着,她给他盛好的那碗汤放在那副碗筷旁边。
吃完饭,叶浩去洗碗。他洗到一半,李媛媛进来了,拿抹布擦灶台。
“明天我去上班。”她说,“你一个人在家,中午自己热粥。”
“嗯。”
“昨天晚上,”她停了一下,“那两次我进来的时候,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
“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她说。
叶浩把碗扣在架子上,扣了两下才扣稳。
李媛媛把抹布洗了,拧干,挂回原处。
她挂抹布的时候,右边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
她把手腕转了一下,看了看表。
“你表换电池了?”叶浩问。
“上个月换的。”她说,“一块电池七块,走得准。”
“那块表多少年了?”
“跟你差不多大。”李媛媛说,“你爸买的,那时候一块表两个月工资。”
李媛媛说完把袖子放下来,扣好。
她走到客厅,把方桌上那副碗筷收起来,收到碗架上摆好,又回厨房拿抹布,把桌子从左到右擦了一遍,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让开。
她擦完桌子,把抹布挂回去,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的灯,沙发,铺了塑料布的方桌,阳台上晾着的被套。
然后她进了主卧,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