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酒

李媛媛的腰是周四下午扭的。

财务科那间档案室在最里面,铁皮柜三排,最上面一层的盒子要踮脚才够得着。

她弯腰去搬一只装满凭证的箱子,箱子底是湿的,一使劲,腰上那根筋在右后侧响了一下。

她当时扶着柜子站了一会儿,接着把剩下两只盒子搬完,下班骑车回家,进门没有提这件事。

叶浩是晚上八点发现的。

她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中间停了一步,右手扶了一下腰,脸白了一层。

她把盘子放到桌上,扶着桌沿坐下,坐得很慢。

“怎么了?”叶浩问。

“扭了一下。”

“哪边?”

“右边。”

叶浩去主卧床头柜里找药。

那瓶红花油在第二格,红色液体只剩小半瓶,标签上印着“外用,切勿内服”,瓶身上有一圈陈年的油渍。

他拿出来,又拿了三条毛巾。

李媛媛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背没有靠。

“我给你擦。”他说。

“不用。”

“趴着,快点。”

李媛媛看了他两秒,站起来,往沙发扶手上靠了半截,两只手撑着。

叶浩把红花油倒在掌心里搓热,搓到掌心发烫,先隔着她的短袖,贴到她右后腰那一块。

她衣服薄,掌心下面能摸到那条勒起来的腰线,是裤腰勒的,一道硬边。

“你能不能不隔着衣服。”她说,“油会把衣服弄脏。”

叶浩顿了一下。

她伸手到背后,把短袖的下摆往上撸了一截,一直撸到肋骨下面,露出后腰和一段脊背。

皮肤是白的,白到能看见皮下那一层浅浅的青筋。

右边腰眼往下一点,那一块绷着,指头按下去能觉出底下比别处硬。

叶浩把手覆上去,用掌根沿着那根筋的方向往上推。

推到肩胛下面,再推回来,一次比一次深。

她一开始绷得很紧,推到第四次,背上那层绷紧的皮松了一点。

他把手掌扣在腰上,拇指和食指叉开,一寸一寸往上碾。

油在皮肤上发热,掌心下面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吸的时候肋骨往外撑,吐的时候沉下去。

“深一点。”她说。

“疼就说。”

“不疼。”

叶浩加了力。指腹压到那块硬处的时候,她的小腹往下压了一下,膝盖在沙发垫上蹭出一点声音。

…………

第二次擦油,是三天以后。

周日,叶建平去学校补课,早上七点半走的,走之前把那罐红花油从主卧拿到客厅茶几上,说:“你妈这两天又抬箱子了,你盯着她擦。”

李媛媛那天上午在家洗了两床被单,晾完站在阳台门槛上,一只手又扶了下腰。

中午叶浩说要擦,她说等晚上。

晚上八点,她把客厅的窗帘拉上,坐在沙发扶手上,自己把短袖脱了下来,动作很慢,脱到一半停了停,用手把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

李媛媛里面穿的是那件旧的棉背心,肩带很细,边缘松了,锁骨上面有一道白。背心料子薄,又洗了这么多年,贴在身上几乎看不出两层。

“今天多擦点。”她说,“明天要盘库。”

叶浩倒了油,在手掌上搓。他先是照上次那样从右后腰往上推。推到第八下的时候,她开口了。

“往下点。”她说,“下面那块也别扭着。”

叶浩的手往下走,落到腰窝下面,裤腰上面那一小段。

她没再说话。

室内的灯是那盏白壳灯,光很直,照在她背上,皮肤下面那层青色像水里的东西。

他按着那一块画圈,画到第三圈,她的呼吸慢了半拍,脚趾在垫子上蜷了一下。

画到第五圈,她忽然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压在裤腰那条边沿上,停了半秒,又放开。

那半秒里他一动没动。

“上面一点也行。”她说,“你自己看。”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像交代一件家务。

她另一只手始终撑在膝盖上,指头抠着裤缝。

叶浩的手从那道边沿往上走,走到后腰最凹的那一点,再从那里往外侧展开,整片包住那一侧的腰。

她那一侧的肩往下沉了半寸,整个人软下来一点。

“你转过来。”他说。

“转过来干什么。”

“那边也擦擦。”

李媛媛侧着身,把整个人转过来,坐到沙发中间,两手搭在膝上。

叶浩半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把油倒在掌心。

她右边腰侧靠前也有一块硬的地方,在肋骨最下面那条弧的位置。

他的手从侧面推上去,推到肋骨那条弧上,掌心就往里偏了一点,压到了背心下缘。

李媛媛两只手没有阻拦,只把肩膀往后靠了靠,靠到沙发背上,让她自己坐稳。

叶浩的手顺着那条弧往上走,走到背心的下沿,停了一秒。

她没动。

叶浩把手掌往上移了半寸,掌根贴上背心的下缘,那层薄布下面就是胸口下侧的弧。

他一压,整个掌心陷进那层软里,油把她背心的下沿压出一小块深色。

“你别。”她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出来的。

“擦药。”叶浩说。

“你先把手给我。”

叶浩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下摊开,油滴到了茶几上。她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三秒,然后重新往沙发背上靠。

“往上来点。”她说,“肩上,肩那块酸。”

叶浩没再往下,也没再往上,顺着她的肩胛往上推,推过肩头,手掌落在她后颈和肩膀交界那块。

她的头发从后面散下来一缕,落在他的手背上,很轻。

…………

九点十分,客厅的灯关了半边——李媛媛起来把电视那边的小灯拉灭,只剩下白壳灯压在他们两个人头顶。

她说去房间拿条干毛巾,经过茶几的时候,她口袋里那串钥匙滑出来,落在沙发缝里。

她弯腰去捡,弯到一半停了,一只手撑着膝盖站在那里,牙齿咬着下唇。

叶浩站起来,把钥匙捡出来递给她。他递钥匙的时候手背擦过她的掌心,她的手是凉的。

“我走了。”她说。

李媛媛没走。她坐回沙发最里面,背靠墙,膝盖往胸前收了一点,一只手把背心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提完又放回去,肩带自己滑下来半寸。

叶浩回到茶几前,把红花油的瓶盖拧开,倒了一次,倒多了,油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他坐到沙发边沿,侧过身,正对她。

这一次他没有从后腰开始,他把手掌覆在她锁骨下面那一小片,从锁骨往下推。

李媛媛的后颈绷了一下。

“上头别弄。”她说,“一会还得穿衣服。”

“穿不上就算了。”叶浩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

窗外有邻居在收衣服,铁钩撞在晾衣杆上,响了两下。

她抬眼看他,眼睛里的东西他很熟——是那天在财务科走廊里、她按着太阳穴那半分钟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一直看到底。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说。

“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才二十一。”

“你三十九。”

“别。”她把手抬起来,掌心对着他,停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三秒,落下去的时候按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很轻,像是把他的手往下按了一寸,又像是拉着。

叶浩把手掌往下推。

他推过背心的下沿,推过那条弧,推到胸口下侧她最软的那一块。

掌根压下去,软肉从指缝两侧鼓出来,背心被推起来半寸。

领口里露出来那一小片,皮肤干干净净,一点杂色也没有。

李媛媛咬着嘴唇往后仰,头靠到墙上。

胸口那一片起伏起来,一下比一下深。

叶浩低下头,隔着那层薄棉布把那一点含住,舌尖压下去。

她的两只手落在他头顶,十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是推,也不是拉,是握着。

“唔——”她的声音从鼻子里出来,断了一下。

叶浩把背心的肩带往下推,推到胳膊上,那一侧整块露出来。

皮肤比背上更白,白里透着一点粉,晕着的地方是浅的,乳晕的颜色只比周围深一层。

他把嘴覆上去,含住那一点,用舌尖压下去,再放上来。

每一次压下去,她腹部那一小片就跟着收一下。

“啊——啊~”

叶浩把她的腰托起来半寸,让她侧过身,另一侧也露出来,那一侧已经发硬,翘着。

他两个一起含,含到满,再吐出来。

她的腿在垫子上夹紧了一次,膝盖碰到他的肋骨。

他一含住,她小腹那一片就跟着收,跟着松,不受她管。

“轻点……”她说。

叶浩没轻。

他把手从她腰后面绕过去,掌根压在她后腰那块最酸的地方,一压,她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胸口往前送到他嘴边。

膝盖夹得更紧,脚背上那条筋绷出来。

“你别……别在嘴上。”她的声音全在气里,“下面一点,再下面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了一下,把他的头往下按了半寸,又立刻松开,嘴里发出一个很短的音节,像是要收回刚才那句话。

叶浩把嘴松开一点,抬起来看她。

她的下巴压着,喉结上面那一片起伏得厉害,脖子一路红到锁骨。

他把背心从她肩上褪下去,褪到胳膊弯那里卡住,她自己抬手帮着抽了一下,整件背心落在沙发垫上。

那一整个露出来的时候,比他想的沉。

两侧都往下坠着,弧是从肋骨那里开始的,垂到胸口下侧收住,收出一条浅印。

皮肤从锁骨到胸口那一片全是匀的,没有一点杂色。

晕的地方颜色淡,最中间那两点翘着,一含就硬——他一含住,她整个人先软,腰往下塌,膝盖往里夹。

他把舌尖压在那圈淡色上,压下去,再往上卷,一直卷到那一点在齿间滚。

她喉咙里那串声音起来了。

“唔——唔——”

叶浩的另一只手从她后腰绕过去,往下按在小腹那一块,按到肚脐下面两指的地方,那一片绷得很紧,一按就往下沉。

他的手再往下走了半寸,走到裤腰里面,指腹贴过去,那一层布下面全是热的,布已经湿透了一片。

他指尖往里按,那里合着,一按就往外吐水,指腹上立刻滑了。

“你别摸那儿。”她说,声音全在气里。

“你说往下的。”叶浩说。

“我说的是腰。”她的腰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膝盖夹紧,一只脚在他腰侧的地砖上蹭过去,脚背绷得直。

“就……就手别往里。外面。”她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着,把那一撮攥紧又松开。

叶浩把嘴从胸口移开,顺着那道痕一路往上舔,舔到锁骨窝,再往上到脖子侧面,含住那一小块皮。

她被含住的那一下,整个人往上蹿了半寸,喉咙里的声音拔高了一格。

“啊——啊哈~咿咿哦哦哦~~”

李媛媛把后脑勺抵在墙上,牙关松开,口水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脖子走。

眼睛失了焦,看着天花板那盏灯,灯里那两个白点散成一层,她眨了两下,还是散着。

她的两只手从他头顶滑到肩上,指甲嵌进他肩上的布料里。

叶浩的手还压在小腹上,用掌根在那里揉。

揉到第三下,她的呼吸连着乱了四拍,膝盖一次次地夹,夹住又放开,两只脚跟在地砖上蹬了一下。

那道从肚脐往下绷出来的浅弧一次次亮,再一次次暗。

“哈……哈啊——”她忽然把整个后背弓起来,胸口往上送,脖子上的筋绷出来。

她的下身在他手底下抽了两下,一下比一下重:第一下是整个小腹往下收,第二下收到大腿根,第三下只剩膝盖还在抖。

她一只脚在垫子上蹬了一脚,拖鞋掉了。

那阵子过去以后,她的头慢慢往一边歪,歪到墙上,眼睛还睁着,却不像在看东西,嘴角那条口水已经流到锁骨里。

“够了。”她说。

叶浩没停。

“够了。”这一次她用了力,两只手从他头顶推到肩上,往下按——不是推他走,是把他按远了一寸,让两个人中间留出一拳的距离。

李媛媛的胸口大幅起伏,脊背离开墙,往前弓了一下,又重新靠回去。

她两只手撑在沙发垫上,指尖发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白壳灯在他们头顶滋滋响。

过了大概十秒,她把腿从垫子上放下来,捡起茶几上那件短袖,套上。

套的时候她左肩先找袖口,找了三次才找对。

她把短袖下摆一直拉到裤腰里面,按平。

“你回屋。”她说。

“妈——”

“回屋。”

叶浩站起来。

他把红花油的瓶盖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上。

他往房间走,走到走廊口停了一下。

背后是沙发垫的响动,她站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

叶浩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

他没开大灯,只把台灯按亮,把那瓶油放在桌上。

瓶里剩下的液体晃出半指高的弧。

他坐着看了那只瓶子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一片油还没干,指缝里发亮。

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是那种很冲的、发苦的味。

他把手放下去,攥了攥,松开。

墙那边的响动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一下,是她在洗手,洗了很久。

“今天这床单要洗。”墙那边传过来一句,“你睡着了不要起来。”

…………

十一点,叶浩被水声吵醒。

叶浩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李媛媛蹲在卫生间的门槛上,把沙发套拆下来,泡在搪瓷盆里。

那是家里最老的那只盆,盆底有几道黑色的划痕。

她把搓衣板斜着搭在盆边上,抓着沙发套的两头来回搓,搓两把,把布翻个面,再搓两把。

她只穿了件旧长袖和一条睡裤,袖子挽到肘上,小臂上全是水。

红花油那股味道混着肥皂味,从盆里往上升。

“妈。”叶浩说。

“睡你的。”

叶浩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去按那块布。她没让,手在上面压着。

“你搓的不对。”叶浩说,“搓边,别搓中间,中间搓破了。”

“我知道。”

叶浩直接把手伸进水里,把那块沙发套从她手里拿走,翻了个面,两只手夹着边角搓。

水一下凉透手心。

两个人蹲在一只盆前面,一人抓一头,从两边往中间搓。

搓了二十来下,她把头低下去,看着水面,说了一句。

“你爸周四回来。”

“嗯。”

“这两天你少往我屋里走。”

“嗯。”

“我说话你听着没有。”

叶浩把手里的布翻过去,水从缝里挤出来,落回盆里。

“听着了。”他说。

李媛媛把布的另一头也抓起来,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拧。

她那只左手滑了一下,整块布差点落回盆里,叶浩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布压住了。

她的手腕在他手掌里停了大概三秒,皮肤是凉的,腕骨很细。

她把手抽出去,重新抓住布角,两个人接着拧。

水从布的缝隙里成股地往下淌,淌到地砖上,积成一小片。

地砖有缝,水往缝里渗,渗得很慢。

那条床单拧完,两个人把它抖开,一头搭在绳上。

风从阳台外面过来,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床单下摆扫过她的膝盖。

她伸手把下摆往旁边拨了一下,拨完站直,一只手又扶住腰。

凌晨一点半,第一条沙发套洗完,她把水倒进马桶,又接了半盆清水漂第二遍。

叶浩去阳台,把晾衣绳上那两件叶建平的衬衫往两边推了推,腾出一段空位。

她把沙发套拧成一股,两个人一人抓一头对着拧,水哗哗地落在地砖上。

拧完抖两下,搭上绳,用两个木夹夹住。

阳台外面那盏楼道灯亮着,照得那块布发灰。

第二条床单是她房间床上的。她从主卧抱出来的时候把脸埋在床单里,抱得很紧,走过来一路没看他。

两个人在灯下洗到两点四十。

她的手泡得发白,指甲边上一圈皱。

叶浩先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干,然后拿了挂在厨房那块干毛巾,从她手背开始擦,擦到指缝,一根一根。

她把手抽回去,自己把毛巾接过去,擦了另一只手。

“睡吧。”她说。

叶浩回房间。

他躺在床上,听见阳台那边的水又开始滴,一滴,隔两秒,又一滴。

那声音跟下雨那天夜里那把伞一个节奏。

他睁着眼,一直听到三点二十。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出来吃早饭。

李媛媛已经在厨房了,锅里两只蛋,一只煎老了,一只还淌着黄。

她把那只煎老的夹到他盘子里。

阳台上晾着那条床单,风把它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她的腰还不太能直,转身拿碗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灶台。

“今天盘库。”她说,“晚上回来晚,锅里有汤。”

叶浩坐下,把那只蛋切开,蛋黄是溏心的。他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领口扣到最上面的浅灰短袖。

“药油还有半瓶。”叶浩说。

李媛媛拿碗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不用了。”她说,“明天我去医院看看,拍个片子。”

李媛媛说完把碗放下,走到他跟前来,从口袋里把那瓶红花油掏出来,放在他手边,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放你屋。”她说。

叶浩把那瓶油拿到手里。他拧开盖子看了一下,瓶里只剩小半瓶。他把它装进校服裤子口袋里,口袋被坠得往下沉。

“中午我去药店买一瓶。”他说。

“别买。”李媛媛说,“医院药房有,我明天自己拿。”

“那就不买。”

李媛媛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还要说点什么。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厨房,把锅盖掀开,用勺子把汤面上的浮油撇了撇,撇到渣盘里,动作很稳。

她的左手一直撑着灶台边沿,那只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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