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甬道一路向下,坡度陡得几乎要人贴着墙走。
两侧的石壁上垂着层层叠叠的灰白菌帘,像是一排排腐烂的旧幔布,被穿堂的地气吹得轻轻摆动。
每往下走十几步,空气里的甜腻味就重一分,浓到最后几乎能在舌根上尝出黏腻的甜。
哈莉一手按着还在渗血的左肩,一手拖着棒球棍,踩着菲斯克踏出的脚印往下蹦。
“老板,你说这地底下埋了多年的老东西,会不会已经发霉了?”
她把球棒往肩上一扛,试着挥了半圈,结果肩胛骨传来一阵抽痛,让她当场龇牙:
“嘶——我要是这会儿掉下去,你可得负责把我捞出来。我现在手劲儿连罐头都拧不开,别指望我救你。”
“别掉下去。”
菲斯克叼着雪茄走在前头,脚底碾碎脚下软趴趴的菌褥,每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凹陷的鞋印。
“掉下去我也不捞。”
“黑心资本家!”
甬道尽头忽然开阔。
地宫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成千上万条粗细不等的菌丝从墙壁里探出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穹网,缓缓起伏,像一具正在呼吸的巨型胸腔。
大殿的正中央凹陷成一口圆形浅池,池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颜色近乎墨黑的肉质菌床。
菌床表面不断鼓起气泡,破开时吐出一缕缕带着甜腐味的白雾。
浅池正上方,悬着一道披黑羽长袍、头戴枯枝冠冕的身影。
米兰达的双足离地三尺,长袍接连着地面菌床里探出来的数百条细密丝线。
那些丝线从她的脊背、后颈、脚踝一路接进地底,像是某种反过来的脐带。
“你来得比我算的时间早了两刻。”
米兰达的嗓音从四面八方一起传来,隔着整座地宫的菌网共振着:
“也许该夸你一句。踩着我女儿的脊梁走进来,粗野得像条挣脱绳套的公牛。”
菲斯克走到浅池边缘停下,把嘴里那截燃了一半的雪茄吐出来,用鞋底碾灭。
“你那个高个子女儿今天躺在楼上下不来床。”
菲斯克抬手拍了拍腰侧的战术裤袋,那枚陨石在布料下顶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至于这块烂石头,我替你保管着。你埋在水箱里养了多年的宝贝,闻着跟过期的菠菜汤一个味儿。你们这种老东西的品味是真该改改了。”
哈莉在后头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即被牵动伤口咝地吸了口气。
米兰达的枯枝冠冕微微倾侧。
“无知的血肉。”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缓缓按向池中的墨黑菌床。
整座地宫在那一刻同时安静下来。
穹顶上万千条呼吸着的菌丝在半个心跳之间全部僵直,接着,像一整片森林在同一秒转过头来。
菲斯克脚下的石板轰然裂开。
不是几条触手,也不是几十条。
整座浅池的菌床向上掀起,从地底涌出来的黑色肉质根须密密麻麻,从菲斯克的靴底一路往上包裹。
这一次它们没有用倒刺去扎,而是像一整锅滚烫的沥青把人整个浇进去,层层叠叠,把他的腿、腰、胸腔、双臂尽数糊住,只留一颗脑袋在外头。
“老板!”
哈莉抬起球棒要冲上来。
“站住!”
菲斯克一声厉喝,硬生生把她钉在原地:
“往前一步,你就成它的第二顿饭。退到甬道口去。”
哈莉咬着牙,脚往后蹭了半步,球棒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我讨厌这种安排——”
“退。”
哈莉不情愿地退回台阶下。
米兰达悬在半空,枯枝冠冕缓缓转向被彻底包裹的菲斯克。
“撕开我的鞭子,你很得意。”
她再次探出手,五指张开,那些从她脊背接进地底的丝线骤然绷紧:
“可我从不与血肉斗力气。我要的是你骨头里那点东西。”
菲斯克胸腔一震。
体内那些他役使了多年的活性脉络,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扭转了方向。
那是一种极其恶劣的感觉。
好比一支听命多年的军队,在他背后突然齐刷刷转过身来,把枪管调转,对准了他自己的心口。
体内的真菌开始反噬。
皮下的暗红脉络疯狂鼓胀,从小臂一路逆冲向心脏,每一条都在剧烈痉挛,像是在同时听着两个人下令而彻底错乱。
骨缝深处传来一阵一阵酸涩的撕扯,仿佛有人拿着无数把细小钩子,在他骨髓里往两个方向硬拽。
菲斯克喉头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整张面孔的肌肉猛烈绷紧。
“听见了吗?”
米兰达的声音里第一次浮出一丝愉悦:
“它们本来就是我这一脉的东西。你以为那是你的力气,那只是我族的孩子暂时寄居在你这身皮囊里。现在它们的母亲在叫它们回家。”
菲斯克被包裹在黑色根须里,只露出的那颗脑袋歪了一下,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
“它们不认你。”
“哦?”
“我花了二十年把它们一个一个按趴下去。”
菲斯克的额角青筋猛然凸起,脖颈的大筋像两条绷紧的钢缆:
“你把奶瓶举出来晃两下,就想让它们跟你走?你这套哄小孩的把戏留给你那个死了几百年的女儿吧。”
米兰达的枯枝冠冕骤然绷紧。
“住口。”
整座地宫的菌丝同时收缩。
包裹菲斯克的黑色根须从内部开始疯狂挤压。
菲斯克的胸腔被压得往里凹陷,肋骨发出连续的酸涩闷响,肩头的骨头缝里冒出一阵接一阵尖锐的钝痛。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些倒戈的脉络,顺着米兰达丝线传来的号令,开始试图从他的血管往外钻。
小臂的皮肉鼓起一道道游走的凸痕,像有活物在皮下乱爬,拼命想要撑破皮肤朝着池底的菌床扑过去。
菲斯克整条右臂的皮肤开始崩裂,渗出的血珠里混着细碎的灰白絮状物。
“你的身体正在替我说话。”
米兰达的丝线越绷越紧,她的语调却越来越慢,越来越稳:
“放手吧。只要你松开对它们的号令,我可以让你活着。我可以让你比楼上那些爬虫都活得久。多年,两百年,你在我脚边替我看门,也算是个体面的安排。”
菲斯克没有回答。
他垂着头,被根须糊住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沉重得像老式风箱。
然后,他开始笑。
笑声很低,很闷,从被压住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干燥质感。
“看门。”
菲斯克抬起头。
“老太婆,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烦的是什么吗?”
“说。”
“最烦有人跟我谈条件。”
菲斯克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沉到几乎贴着地面滚过来。
“你们这些活得太久的东西,都有个毛病。总以为讲道理是下棋,你出一步,我出一步。”
他的呼吸忽然一停。
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我从来不下棋。”
下一刻,菲斯克体内那股疯狂外逃的力量,被硬生生掐住了。
不是安抚。
不是唤回。
是屠戮。
菲斯克没有试着把那些倒戈的脉络劝回来,他直接把它们——从心口到指尖,从脊椎到脚踝——所有敢于响应米兰达号令的部分,一并勒死。
他体内那张经营了二十年的活性网络,在这一瞬间被主人自己亲手撕成了漫天碎片。
“你——!”
米兰达的声音第一次乱了调。
“你在做什么?那是你自己的力量!你这是在把自己的骨髓抽出来烧!”
“嗯。”
菲斯克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烧了就不归你了。”
皮下那些游走的凸痕在这一秒全部炸开。
菲斯克整条右臂从肩头到指尖崩裂开无数细密血口,涌出的血混着烧焦的灰白絮状物,顺着被根须包裹的缝隙一股股淌下来,砸在墨黑菌床上。
菌床被那股焦血浇上的一刹那,整片池底剧烈翻滚、抽搐、蜷缩,像被人往喉咙里灌了一整壶滚油。
数百条从米兰达脊背连接地底的丝线同时剧烈震颤。
悬在半空的米兰达猛然向后一仰,黑羽长袍翻卷,枯枝冠冕歪向一侧。
“不可能……”
她的声音里终于掺进了一丝真实的慌乱:
“你把连接的那一段全部毁了……你宁可自断一臂也要——”
“一臂?”
菲斯克咧开嘴,牙关上还挂着血:
“我断的是整条网。你现在往我身上伸手,抓到的全是灰。”
包裹他的黑色根须开始不安地松动。
那些原本严丝合缝糊在他身上的肉质根须,失去了体内那条呼应的通道后,如同一群突然听不见号令的士兵,变得迟疑、松散、各自乱扭。
菲斯克的左臂在这时动了。
那条还完好的手臂猛然从根须的缝隙里拔了出来,肘部一记横撞,砸在胸前糊住自己的那团根须上。
肉体撞击肉体的闷响在地宫里砸出一圈回音。
根须被撞得裂开一道口子。
菲斯克的左手顺着那道口子插进去,五指抓住内侧最粗的那一束主根,肩背发力,整个人向前一沉。
哗啦——
一整束粗如人腰的主根被他从池底生生扯出半截,带出漫天黑泥和断裂的细须。
“老板威武!”
哈莉在台阶下蹦起来,随即又因肩膀吃痛蹲了回去。
米兰达的枯枝冠冕重新抬起。
“血肉的蛮力。”
她的语调重新沉稳下去,甚至比先前更冷:
“你毁掉了你自己的脉络,也就毁掉了你能修补自己的那一套东西。现在你身上每一道伤口,都会像凡人一样慢慢烂下去。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菲斯克把手里那截主根随手甩开,砸在池边溅起一片黑浆。
他抬起那条崩裂得血肉模糊的右臂,活动了一下手指。
“老太婆,你在这地底下埋了多年,最后一次跟活人动手是什么时候?”
菲斯克往前踏了一步,军靴踩进墨黑菌床里,一脚下去踩得池底剧烈抽搐。
“你以为我是靠这身蘑菇发的家?”
他又踏了一步,胸膛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带出血沫,可脊背却挺得越来越直。
“我二十岁那年,在地狱厨房的巷子里,靠一根撬棍把三个拿刀的混混打成了残废。那时候我身上还没有这堆破蘑菇。”
第三步。
菲斯克站进了浅池的中心,抬起头,直直望向悬在半空的米兰达。
“现在你告诉我,你这个连脚都不敢沾地的老东西,凭什么以为收了我的蘑菇,就能收了我?”
米兰达没有立刻回答。
整座地宫的菌网在这一刻缓缓转动,无数条菌丝重新校准方向,齐齐指向池心那个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的男人。
“有趣。”
米兰达终于开口,枯枝冠冕微微垂下:
“那就用凡人的方式。我给你一个凡人该有的结局。”
她抬起双手。
浅池四周的墨黑菌床骤然拱起,一圈一圈向内收拢,像一张正在闭合的巨口。
甬道口的台阶下,哈莉把球棒横在膝上。
“喂,老板,你还活着吗?”
地宫上层的拱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几缕清冷的晨光斜斜切入浓浊的阴霾之中。
艾达·王侧身避开一截自头顶坠落的焦黑横梁,修长的身形如同夜风中的红蝶,足尖在满地狼藉的碎石堆上轻点两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尚未坍塌的拱门残基上方。
她单膝微沉,借着前冲的惯性滑入内侧的暗室,右手顺势从腰后抹出一柄折叠式的多功能战术刃,手腕灵巧地挽了个刀花,锋刃精准挑断了缠绕在门扉内锁上的厚重肉质藤蔓。
“看来下面的动静挺大。”
艾达站直身子,反手收拢风衣的前襟,指尖将几缕凌乱散落的黑发挽至耳后。
她偏头看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的裂隙,那里正传来阵阵沉闷如雷的肉体撞击与地脉震颤。
她神情自若,甚至带着些许从容不迫的闲适,从修身的长裤口袋里取出那台轻薄的便携终端。
“拆房子的手艺还是那么野蛮!真是一个粗暴的混蛋!”
她抬手在终端的感应板上轻轻一滑,微光骤然亮起,投射出一抹淡蓝色的虚拟操作界面。
暗室的内部空间并不大,四周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嵌满了用某种半透明物质封存的圆柱形立柜。
淡黄色的营养液在柜体中缓缓沉浮,悬浮着形态各异的胚胎切片与深褐色的真菌结晶。
正中央的石台上,一台由保护伞公司遗留下来的旧式解码主机正发出微弱的嗡鸣,指示灯在灰尘覆盖下断断续续地闪烁。
艾达踩着高跟鞋款步前行,鞋跟叩击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响。
她来到石台前,掌心拂开覆盖在控制面板上的霉菌与厚灰,战术刃的尖端毫不犹豫地刺入主机下方的检修盖板,手腕微一较劲,金属盖板咔哒一声被硬生生撬开,露出内部纵横交错的备用接口。
“希望老头子藏东西的习惯没随他的年纪一起烂掉。”
她自后腰的枪套旁解下一枚硬币大小的磁吸式桥接器,啪的一声扣进主机的原始端口。
便携终端的屏幕上,乱码般的字符如瀑布般疯狂冲刷而下。
艾达单臂支在满是污渍的控制台上,另一只手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十指跳跃如同抚弄琴键,动作迅捷而精准,没有半分多余的停滞。
“九头蛇的深层密钥……神盾局冷战时期的暗账……还有米兰达这上百年来收集的所谓‘神圣谱系’。”
她轻声自语,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冷淡而嘲弄的弧度:
“菲斯克这混蛋把烂摊子砸得粉碎,收账这种体面活儿,果然永远留给我。”
终端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不断弹出,伴随着一阵阵刺耳的脉冲回绝音。
“访问受限。安全协议正在尝试熔断物理存储介质。”
合成的提示音在阴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机械冰冷。
艾达眉头微挑,非但没有急躁,反而好整以暇地换了个重心倚靠,左手自战术马甲内侧取出一枚密封的银色细管。
管内装着半截泛着微光的灰白色纤维,那是先前从弗瑞体内剥离出的真菌样本延伸物。
她用刀尖挑破密封管的顶端,将那截纤维直接按在桥接器的感应芯片上。
“借用一下那位老局长的脊髓印记。”
艾达指尖轻点回车键:
“既然大家都喜欢用地下的东西做锁,那就别怪我用你们自己的钥匙来开门。”
嗡——!
主机内部传出一阵沉闷的过载轰鸣,红色的报警框在一瞬间被苍白的进度条强行撕裂。
原本顽固抵御外来入侵的防御矩阵,在辨识出那股同源的古老生物频率后,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溃散。
无数被尘封了半个世纪的核心档案,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光幕之中。
“抓到了。”
艾达十指在键盘上带出一连串虚影,将庞大的数据流分流、压缩、打包。
“黑森林母巢历代宿主基因序列图谱……十二批次强化真菌与脊髓液融合报告……还有保护伞在东欧各个隐藏储藏点的地下坐标。”
她一边快速浏览,一边单手从腰侧取出一枚高容量的独立固态盘插进终端侧面,数据传输的绿色光条飞速推进。
就在此刻,身后的暗室阴影中,几缕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滑过。
原本散落在角落里、附着在墙缝间的灰白菌丝忽然微微战栗,紧接着,数以百计的黑色小飞虫从石缝深处悄然钻出,在半空中聚而不散,迅速勾勒出一道窈窕而端庄的轮廓。
贝拉披着那件宽大的素灰长袍,兜帽低垂,双手依旧娴静优雅地交叠在腹部前方。
她自廊柱后的暗影里缓步迈出,甚至连裙裾拖过潮湿地面的声响都轻微得近乎虚无。
“远方的来客,盗取母神留给这片土地的智慧,并非体面的行径。”
贝拉的声音柔和而清澈,带着唱诗班特有的空灵与虔诚,哪怕身上尚且残留着先前激战留下的微小擦痕,言行举止间却挑不出半点瑕疵。
艾达手上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一刹那。
她连头都没回,仅是偏了偏视线,眼角余光扫过身侧的大理石立柱反光,指尖在触控板上稳稳敲下最后一行覆写指令。
“体面?”
艾达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大敌当前的紧绷,倒像是在酒会上应付一位不请自来的生客:
“修女小姐,你们把活人泡在大水缸里当烂泥发酵的时候,好像也没怎么讲究过体面这两个字。顺便问一句,下面的那位高个子夫人,腿脚现在利索点了吗?”
贝拉交叠在腰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但面容依旧低垂,嗓音不疾不徐:
“母亲自有神恩护佑,尘世的折辱不过是肉体升华前的苦修。而你,迷失于凡俗机巧之中的女人,应当在此长眠,成为新的基床。”
话音未落,贝拉身前聚拢的黑虫骤然散开,数道漆黑的虫流如同一条条翻滚的软鞭,悄无声息地自两侧斜斜切向艾达的后背与足踝。
没有刺耳的破空呼啸,只有近乎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狭窄的密室。
艾达早已料定对方的发难。
在她指尖按下数据拷贝确认键的同一瞬间,原本斜靠在控制台前的身躯猛然向前滑出半步!
高跟鞋在石板上踏出一记清脆的重响。
她借着腰胯拧转的韧劲,整个人如同一张反折的软弓,擦着扑面而来的虫流下沿贴地滑过。
风衣的下摆在半空中翻卷起一道深红的弧线,避开了足以将皮肉绞碎的密集扑咬。
在滑出虫群包围的刹那,艾达右手战术刃反握,刀锋精准挑中一根垂挂在墙壁上的粗壮冷却导管!
哧——!
高压冷凝水夹杂着刺骨的白雾从管壁破口中狂喷而出,瞬间泼洒在大半个密室之中!
空气里的温度在几个呼吸内骤降至冰点。
那些原本行动极其敏捷的黑色飞虫,在触及冰冷水雾的瞬间,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迟缓、僵硬,甚至噼里啪啦地化作细小的冻硬黑点,散落一地。
贝拉的面色终于变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长袍的阔袖遮挡面颊,原本端庄平稳的步履第一次向后踉跄着退开了三步。
极度的低温让女修体内的真菌活性受到了致命的压制,她试图凝聚长镰的手腕剧烈颤抖,整个人不得不靠向尚未结霜的内墙,借以维系自身的形体。
“这……这是何等污秽的寒气……”
贝拉的声音微微发颤,尽管如此,她依然死死将长袍的前襟向内掩拢,不肯露出一丝失控的丑态。
“化学的小把戏而已。”
艾达已然轻盈地站定在密室正中央,左手拔下拷贝完毕的固态盘收进贴身夹层,右手稳稳抬起那柄轻便的气动抓钩枪,枪口不偏不倚,正指着贝拉的咽喉。
“你那位所谓的母亲,没教过你们要多看书吗?生物学上的缺陷,可不是念两句祷词就能补齐的。”
艾达看着靠在墙边、浑身微颤却依旧强撑着端庄仪态的女修,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淡笑:
“我建议你站着别动。这把枪里装可不是麻醉针,而是高纯度的冷凝弹。只要一发,你就能变成这间屋子里保存最完好的标本,连下葬的寿衣都省得换了。”
贝拉低垂着头,双手再次在胸前合拢,哪怕下颌处结上了一层白霜,神情依然维持着最后的克制:
“母神的光芒……永不会因寒夜而熄灭。”
“那就祝你们的神早点睡个好觉。”
艾达收起抓钩枪,随手在旁边的储藏架上扯下一枚封存完好的“母巢原初切片”样本管,塞入战术腰包的特制卡槽内。
她转身走向坍塌的窗口,足尖踏上残破的窗台。
夜风吹拂起她酒红色的衣角,地宫深处的震颤已然接近尾声,狂暴的吼声与轰鸣正逐渐被一种死寂所取代。
艾达低下头,用指尖按了按耳麦的通话键:
“菲斯克,数据和样本到手了。九头蛇在阿尔卑斯山的家底全在这里,顺便替你打包了一份米兰达的老底。”
她嘴角微抿,带着一丝愉悦的从容:
“如果你还没被地底下的烂泥巴活埋的话,最好快点爬上来。这里的空气,我可是一分钟都不想多闻了。”
说完,抓钩枪喷射出一道银亮的长索,钩爪牢牢扣住远方古堡残存的箭楼石檐。
红色的身影化作一道利落的惊鸿,踏碎晨曦,自浓雾缭绕的窗台一跃而出,轻巧地融入了黑森林上方翻滚的天幕之中。
地宫深处的震颤顺着残破的石壁一路攀爬,整座穹顶摇摇欲坠。
伴随着艾达·王信息传来。
“哈莉,动手。”
菲斯克低喝一声,浑身带血的肌肉骤然紧绷。
哈莉强行压下肩胛处的剧痛,右臂肌肉暴起,抡起那根重型棒球棍,在半空中拉出一记破空利啸,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直奔悬空的身影砸去!
“老巫婆,吃我一棒!”
棒球棍结结实实地抡砸在翻卷的黑羽长袍之上!
沉闷的肉体碰撞炸响。
米兰达身侧聚拢的数十条粗壮菌丝应声崩断,断裂的残茬喷溅出大片黑浆,整个人的身形被这一股蛮力硬生生砸得向下倾斜了数尺!
几乎在同一刹那,地宫上方坍塌的裂口处掠过一道墨绿色的冷芒。
洛娜踏空而落。
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废话,双手自皮衣口袋中骤然抽出,十指猛烈向下一压!
深埋在地宫基底,用于固定古老水渠的数十根生锈铁桩,在狂暴的磁场牵引下发出刺耳的悲鸣,伴随着轰隆巨响被生生从岩缝中拔起!
粗长的锈铁在半空交织扭曲,化作一座倒悬的钢铁荆棘囚笼,带着狂暴的风压悍然砸落,将米兰达连同那片蠕动的菌床死死钉在大殿正中央!
“你们以为……凭凡铁就能锁住神明的根系?!”
米兰达仰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厉啸,枯枝冠冕彻底崩碎成齑粉。
无数墨黑色的肉芽从她开裂的皮肉下疯狂涌出,硬生生顶着倒插的铁桩向外扩张,将扭曲的金属撑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断裂声。
然而,菲斯克已经到了。
他迈开沉重的军靴,踏碎满地粘稠的黑泥,庞大健硕的身躯迎着狂暴的气流合身撞上!
没有迟疑,没有退缩。
菲斯克蒲扇般粗粝的大手破开层层黑羽,自上方如铁闸般精准扼住了米兰达的头颅,五指收紧,指节陷进皮肉,另一只拳头凝聚起纯粹的肉体霸道,由下至上,重重轰在米兰达的胸腔正中!
咔嚓!
胸骨碎裂的爆响清脆刺耳。
菲斯克借着下压的势头,浑身骨骼齐鸣,双臂发力,将这位统治了黑森林百年的母神硬生生按向被铁桩贯穿的地面!
“你刚才问我,凭什么能收了你?”
菲斯克面色冷酷如生铁,染血的嘴角咧开,带着一股横行无忌的暴戾:
“就凭老子站着,你趴着。”
轰隆!
米兰达的身躯被彻底掼碎在菌床核心,庞大的反冲力将浅池周围数十米的石板震成细粉。
胸腔塌陷的米兰达四肢剧烈抽搐,体内原本与地脉紧密相连的神经网在这一记摧枯拉朽的蛮力重击下彻底崩解断裂。
黑色的肉质菌床失去了源头的号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泛出一层死灰般的焦斑。
米兰达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上方的穹顶,喉咙里咯咯作响,吐出最后一截带着碎肉的黑血,整具身躯在几秒之内迅速风化,化作一滩毫无生机的枯木残渣。
整座地宫终于重归死寂。
“呼……累死本姑娘了……”
哈莉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球棒当啷一声扔在旁边,两只手揉着发酸的腮帮子:
“大老板,下次再有这种脏活,你高低得给我包个八位数的红包,不然我回去天天往你的威士忌里吐口水。”
菲斯克直起身,甩去手背上的污血,从口袋里摸出雪茄咬在嘴里,没有接茬。
洛娜缓缓降落在地面上,靴底踩在干瘪的残渣上发出脆响。
她的脸色极其阴沉,甚至没有去看地上死透的米兰达,目光径直穿过破碎的浅池,望向后方隐秘的石窟暗室。
“别贫了。”
洛娜冷冷吐出几个字,双手再次插回皮衣口袋,指节在布料下攥得发白:
“过来看看这个。”
菲斯克与哈莉迈步走入石窟。
暗室的石壁上,整整齐齐嵌着七八个粗大的茧状囊袋。
原本属于变种人兄弟会的几名年轻成员正被封存在其中,透明的薄膜下,他们的身躯早已布满了灰白色的真菌斑块,脊椎外凸,原本鲜活的面孔扭曲变形,呼吸微弱而紊乱。
更致命的是,随着母巢核心的消亡,这些寄生在他们体内的变异真菌正在进行不可逆的死后硬化,将宿主的神经元与脏器一点点蚕食成没有知觉的木质死物。
就算现在破开囊袋,拖出来的也只是一群丧失了自我意识与变种基因的残缺畸变体。
救援已经毫无意义。
洛娜站在最前方的囊袋前,墨绿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庞。
周身的空气里,微弱的静电噼啪作响,石窟内的碎铁屑无声地悬浮起来,又随着她压抑的呼吸缓缓跌落。
“慢了一步。”
菲斯克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起伏:
“在山外我就告诉过你,这地方养不出活人。”
洛娜猛然转过头,死死盯着菲斯克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黑森林的规矩。”
菲斯克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掸了掸雪茄上的烟灰,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石窟里投下沉重的阴影:
“米兰达死了,城堡烂了,地底下的东西归我。至于这几具空壳子——想带回去给埃里克交差,你就自己扛着;不想扛,就留在这里给老宅子陪葬。”
说完,菲斯克转过身,大步流星朝着透光的出口走去。
地宫坍塌的豁口外,冷风顺着撕裂的崖壁灌进来。
菲斯克踩碎脚下一截泛白的断骨,反手将沾满黏血的外套扯下,随手搭在右肩,露出精赤的上半身。
晨光混着山岚的湿气打在他泛红的皮肉上,热气像刚揭开的蒸笼一样往外冒。
哈莉倒拖着球棒跟在后头,脚底在满地稀烂的黑泥里踩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老板,你这后背跟被野猫刨过的沙发垫差不多了。”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食指隔空顺着菲斯克背脊上交错的抓痕比画:
“回去要是让长岛庄园里那几个穿围裙的姑娘看见,保准得哭着喊着给你煮三个月的红枣羊汤,还得逼着你每天喝两大碗生蚝汁。”
“少扯淡。”
菲斯克从烟盒里抖出一根被捏瘪的雪茄,用大拇指推平,就着指尖蹭出的一簇火苗点上:
“回去告诉厨房,老子要吃生切牛肉,带血丝的那种。羊汤留给你补你那漏风的肩膀。”
“我才不喝羊汤,膻得要命!”哈莉撇了撇嘴,拿球棒顶端去戳菲斯克的后腰窝,“我要吃城里那家手工冰淇淋,双份巧克力碎,上面必须插两根脆皮威化。你掏钱,不然我就在你的战术地图上画王八。”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残破的拱形石门,外头的吊桥早塌了半边,深涧底下的浓雾被晨光撕开几道惨白的裂口。
吊桥这头的断崖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把高背靠椅。
一个身着暗灰色修身西装的女人端坐在那儿。
她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膝头平放着一本烫金封皮的硬皮笔记本,右手握着一支纤细的钢笔,笔尖在纸页上轻快地划动,发出细微而规整的沙沙声响。
听到脚步声,女人的笔尖停住。
她并未立刻抬头,而是将钢笔的笔帽扣上,发出清脆的一记嗒响,随后才合拢笔记本,交叠的修长双腿换了个方向。
“把米兰达留在烂泥里,确实符合五角大楼教出来的做事风格。”
女人的嗓音不高,平缓而克制,带着典型的学者腔调,听不出半点火气:
“粗暴,直接,且极度缺乏对生态样本的尊重。菲斯克上校,你毁掉了东欧近百年来最有研究价值的一处活体培养皿。”
菲斯克咬着雪茄,步子没停,径直朝她走过去。
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又沉又稳,直到在距离靠椅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浓重的烟草味顺着山风直接扑在女人的面颊上。
“亚丽克丝·威斯克。”
菲斯克吐出一口灰白的浓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里的女人,宽大的下颌微扬:
“穿着一身保险推销员的行头坐在这里吹冷风,不怕把你的假脑子冻出毛病来?保护伞的那几个老不死,现在就指望你拿着本子在林子里记账?”
亚丽克丝抿了抿唇角,从容地将笔记本收进身侧的公文包里。
她扶着扶手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顺手抚平了西装下摆的微小褶皱。
她的个头不算矮,但站在浑身杀气未散的菲斯克面前,依然被那庞大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这并不是记账,菲斯克上校。”
亚丽克丝抬起右手,食指指腹在自己的腕表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是一份资产损益评估。米兰达的失败在我的计算模型之内,她的思维还停留在中世纪的巫术崇拜里,把真菌当成神明,而我把它视作代码。代码出现了坏道,就该格式化。你替我省去了一道清理垃圾的工序,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应该对你表示感谢。”
“谢就免了。”
菲斯克冷笑一声,右臂微曲,粗壮的手掌向前一探,带着撕裂空气的压迫感,直奔亚丽克丝的脖颈抓过去!
亚丽克丝站在原地,脚跟甚至没有挪动半寸。
然而就在菲斯克的指尖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刹那,她身后的虚空中猛然爆开一团刺鼻的白色冷雾!
两道通体覆盖着青灰色角质甲壳的畸形手臂自雾气中暴凸而出,如同两柄开合的重型铁钳,交叉架在亚丽克丝的身前,硬生生阻挡在菲斯克的掌心前方!
砰!
沉闷的皮肉碰撞声在悬崖边炸开。
气浪将亚丽克丝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倒卷,但她连眉头都没眨一下。
菲斯克的五指直接扣进了甲壳边缘的缝隙里,暗红色的高温自掌心骤然喷薄而出!
滋啦!
被架住的手臂爆出一阵焦糊的白烟,躲在虚空雾气中的生化造物发出痛苦的嘶吼。
菲斯克臂膀上的肌肉虬结如蟒,借着下压的势头向外狠狠一拧!
咔嚓脆响!
那两条足以抵抗重机枪扫射的角质手臂,竟被菲斯克凭借纯粹的握力硬生生掰折断裂,暗黑的组织液喷溅在干枯的草地上。
亚丽克丝借着这半秒的阻隔,身形向后轻巧地滑退了数米,稳稳停在悬崖边的一块凸起岩石上。
“暴躁可不是高级指挥官该有的品质。”
她掸了掸袖口沾染的微小焦屑,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九头蛇在阿尔卑斯山的地下金库,还有我哥哥当年留下的始祖病毒株改良档案。艾达·王虽然动作很快,但她拿走的只是一半的访问密钥。”
哈莉在后面把球棒往地上一杵,单手叉腰,歪着脑袋啐了一口:
“喂!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假洋鬼子!你说话能不能痛快点?本姑娘肩膀上还插着窟窿呢,等会儿血流干了,我先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泡糖嚼!”
亚丽克丝侧眸瞥了哈莉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被天外陨铁压制到连站立都勉强的实验品,这里没有你插话的余地。”
“你说谁是实验品?!”哈莉眼角一抽,拎起球棒就要往前冲。
菲斯克抬手横在半空,拦住了哈莉的去路。
他咬着雪茄,上下打量着亚丽克丝,眼神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只有野兽盯住猎物时的森冷: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既然留下来挡路,就把你肚子里憋的屁放干净。老子的耐心有限,下一拳砸下来,保准连你这张脸带骨头一起揉碎了喂狗。”
亚丽克丝微微颔首,并不动怒。
她从西装内衬的口袋里取出一枚银色的硬币状金属物,指尖发力,金属物顺着指缝翻转了两圈,在晨光中折射出冷硬的光斑。
随后,她手腕一抖,将那枚金属物远远掷向菲斯克的脚下。
当啷。
金属物砸在碎石上,弹了两下,停在菲斯克的靴尖前。
表面弹出一道微型投射光幕,上面显示着一行跳动的倒计时,以及一组位于西伯利亚荒原深处的精准经纬度坐标。
“这是战书,菲斯克。”
亚丽克丝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声音转为彻骨的阴冷:
“东欧的残局随你处置,米兰达留下的烂肉也随你吞噬。但在世界的另一端,真正的神选计划已经启动了。三十天,这是你能够苟延残喘的最后期限。如果你有胆量,就带着你手底下那些缝缝补补的残次品,到坐标上的极寒冻土来见我。我会让你亲眼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完美的肉体,什么才是不可违逆的进化。”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坐标投影,甚至连弯腰捡起来的兴趣都没有。
他抬起沉重的军靴,对准那枚悬浮的光幕,直接一脚重重踩了下去!
咔嚓!
精密的金属构件在靴底狂暴的重量下当场化作一地扭曲的碎铁片,闪烁的幽蓝光芒滋啦两声,彻底湮灭成虚无。
“三十天?”
菲斯克碾碎了残骸,重新抬起头,咧开大嘴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凶残的匪气:
“老子做事从来不等三十天。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等老子把东欧这摊烂摊子收完,下周就去把你的冷冻库掀了,把你和威斯克那个死鬼的牌位一起扔进火化炉里烤肉串。”
亚丽克丝看着菲斯克的动作,瞳孔深处终于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但她没有继续争辩。
她抬手在耳际的微型通讯器上轻轻扣击了两下。
头顶上方的云层深处骤然响起低沉如雷鸣的气流呼啸,一架涂装漆黑的隐身穿梭机破开薄雾,垂直降下长长的登机索降梯。
亚丽克丝伸手挽住缆绳,修长的身躯随着绞盘的收缩缓缓升空。
狂暴的下压气流吹得四周的灌木剧烈摇晃,漫天沙尘翻滚。
她在半空中俯视着站在断崖边缘的菲斯克,声音顺着扩音器穿透风暴:
“那就试试看吧,威廉·菲斯克。看看是你的蛮力能砸碎钢铁,还是新时代的病毒,先把你的五脏六腑溶成脓水。”
战机引擎轰鸣,撕裂长空,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迅速消失在黑森林上方的苍茫天际。
悬崖边重归死寂,只剩下呼啸的山风卷起枯草。
哈莉揉了揉被狂风吹乱的双马尾,冲着天空狠狠比了个中指,随后转过身,一屁股瘫坐在刚才亚丽克丝坐过的高背椅上,整个人陷了进去:
“呸!装模作样的老女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下回见着她,我非得把她的高跟鞋塞进她嘴里不可!”
菲斯克站在悬崖边,将指尖燃尽的雪茄头扔进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