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醒的时候,暖泉的水汽已经淡了。
静室里那盏油灯烧到了底,灯芯只剩一小截,光缩成豆大的一颗,黄蒙蒙的,连雾都照不透。
他侧身躺着,布巾从肩上滑了下去,凉气顺着石地一点一点渗上来,贴着脊背往上爬。
身后那道呼吸很轻、很平,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指尖挨着他的皮肤,没用力,也没收回去。
沈赤霞还睡着,面朝他这边侧躺,一条腿搭在布巾外头。
脚踝下面那块石地上留着小小一圈干了的痕迹,是夜里滴下来的水汽。
她身上那层薄纱昨夜做完之后又披了回去,此刻滑落在肩下,把锁骨和半个胸口盖着。
她的脸埋在暗处,比白天看着小一些,眼尾那颗痣被睫毛挡着,看不太清,只剩一点很淡的影子。
他起身的时候,腰后酸了一下。
他没惊动她,赤脚踩到石地上,脚底一凉到底。
静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早课前的钟声,是三峰的钟,敲了三下,隔着雾传过来,闷闷的。
巳时还没到。
他穿好那套青色道袍,把布巾折起来,搁到石案上。
折到一半,看见布巾正中那一小片淡红已经干了,印在布上没有洗过,深深浅浅,比昨夜又深了一度。
他把它叠好,放到一边,又从池边取了条干净的布巾,替她盖在身上,拉到肩头。
做完这些,他推门出去。
门外天刚透亮,雾气笼着第五峰,丹房那八根赤铜柱在白气里只露出下半截,其余的尽泡在雾里。
他沿着山路往药庐走,走到岔路口时停下来想了想,没往药庐的方向拐,径直上了执事堂所在的第二峰。
执事堂是一座青石大殿,殿前立着两排石鼓,鼓面上刻着宗门律令,雾还没散,鼓纹里沁着一层水光。
叶尘到的时候殿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几个执事弟子在洒扫,扫帚声一下一下,落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空。
他报上名字,一个穿灰袍的年轻执事把他领进侧殿,让他在此等候。
侧殿里只有一张矮案、两把椅子。
矮案上搁着一只木匣,匣盖没合严,从缝里露出一截银白色的针尾。
叶尘看了那截针尾两息,在椅子上坐下来。
案上的灯芯剪得齐整,火苗一晃一晃,把影子推在墙上。
等了约莫半刻钟,殿门从外面推开。
程执事走进来,穿着和那天斗丹会上一模一样的灰袍,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看见叶尘坐在矮案前,笑了笑。
“来得早。”他把竹简搁到案上,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两手交叠搭在案面,“斗丹会那天咱们见过。我姓程,执事堂核验司。”
“我知道。”
“楚清漪没陪你来?”
“她有事。”
程执事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伸手把案上那只木匣拖到面前,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针尖细如毫毛,在灯下泛着一层冷白。
他把银针拈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转的时候指腹贴着针身走,一点声音都没有。
“核验规矩跟你说一下。”他开口,“针入气海,转一圈,探你经脉里的气路走向。探完拔出来,看针身上的字有没有变色。变色就是被人动过,不变色就是自己的根骨。过程有点疼,你忍忍。”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绕到叶尘面前。
银针在他指间转了个向,针尖对着叶尘小腹的位置。
叶尘坐在椅子上丝毫未动。
程执事伸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按直,另一只手捏着针,针尖抵上他气海那处。
针尖破皮的那一瞬,叶尘五脏六腑像被一根烧红的丝线穿了进去,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咬着牙没出声,搭在膝上的手攥成拳,指节绷得发青。
针尖探进气海,在他丹田里转了一圈——极慢,极稳,像有人捏着一根针,在他经脉的最深处走了一趟。
那股刺痛顺着经脉一层一层往四肢蔓延,走到绛宫时他胸口猛地一闷,走到后背时,脊椎底下像被一件钝器狠狠杵了一下。
耳边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他把那口气一点一点压住,没让它漏出来。
程执事的手很稳。
针转了大概五息,他慢慢把针抽出来,举到灯下看针身。
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颗也没变色。
他又转了一圈,翻到背面看,还是没变色。
他把针收回木匣,盖上盖子。
“干净。”他说,语气平平,“根骨中平,阳气偏浓,但没有外力动过的痕迹。核验过了。”
叶尘坐在椅子上,小腹那一处针口还在往外渗着一点血珠。他拿袖口按了按,血珠落在青色道袍上,很快洇成小小一个暗点。他站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程执事也站起来,把木匣收回案角,“回去告诉楚清漪,核验结果会报给执事长老。外门弟子入内门,手续到这就齐了。”
叶尘往门口走。走了三步,程执事在后面又开口了。
“叶尘。”
他停住。
程执事站在矮案边上,手里那卷竹简还没收,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只看得见嘴角那道浅影——像是还挂着一点笑,又像是没有。
“你身上的气路很干净。”他说,“但有一件事我有点好奇。你经脉里的气走得比普通练气三层的人顺太多了,像被人预先拓过一样。核验探不出来,不代表我看不出来。我不追究,是因为目前没人在我面前递过你跟丹房、药庐之外的往来。但丑话说在前头——下次要是有人从别处递帖子来查你,我就不只是探个经脉这么简单了。”
叶尘看着他。
“谁递帖子查我。”
“现在没有。”程执事把那卷竹简往案上一搁,“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叶尘可以走了。
叶尘出执事堂的时候,外面的雾已经散了一半,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石阶晒出一层浅浅的白。
小腹里那一点被针搅过的疼还留着,隐隐的,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他沿着第二峰的山路往下走,走到药庐门口时,小满正抱着一筐药材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他。
“哎——”她稳住筐,抬头一看是他,圆眼睛猛地一亮,“你回来了!沈师姐昨天跟我说你经脉固本完了,今天就能回药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针扎了一下。”
“针?执事堂那位?”小满把筐往门边一搁,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过了没有?”
“过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跟着松下来。
“我就说嘛。沈师姐昨晚让我别跟别人说你去了她那,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对了,今天上午的药材分拣堆了两筐,在里头搁着,赵师兄说你回来就分。”
叶尘点头,进了药庐。
上午的分拣做完,天已经过午。他洗完手正要回洞府,走到药庐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台阶下面。
楚清漪。
她穿的是昨天那身素白常服,大概是从第三峰直接过来的,衣摆上沾着几片桃花瓣,花瓣边缘已经蔫了;头发略微有些乱,颊边垂下来一缕,没来得及拢。
她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站得很直,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叶尘走下台阶。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药庐门前那条石板路上。过了晌午的日光从树荫里漏下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块。
“核验过了?”她开口。
“过了。”
“程执事说了什么。”
“说气路干净,没有外力动过的痕迹。”
楚清漪盯着他看了几息。
她没问他是怎么过的,也没问昨晚在哪。
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目光从眼皮滑到嘴角,又滑到颈侧。
她的视线在他领口边缘停了一下——那里露出一小片皮肤,昨晚沈赤霞的指甲在他肩上留过几道浅浅的红痕,今天早上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凑近了看,还是能看见一点。
她看了那片皮肤两息,把视线收了回来。
“回洞府。”她说。
两个人沿着第四峰的山路往上走。
她走在前面,叶尘跟在后面三步。
这一路上她没开口,走得比平时慢半拍。
到老松前面那条岔路时,她停下来,没往主洞府的方向拐,反而往老松后面那条小路走。
那条路通向老松后面那间小静室。
叶尘跟着她进去。静室里还是那天他第一次来时的样子——矮几、蒲团,墙角的小柜。她进门之后把门闩插上。门闩落下去,轻轻一声“咔”。
“脱衣服。”
叶尘解开道袍。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把道袍从他肩上褪下去,里衣也解开。
她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他的后背、腰侧、胸口,把他身上每一处昨晚被碰过留下的痕迹都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一处都没放过,一处也没多停。
看完,她走到矮几边上,拿起那只装雪参膏的小碗,挖了一指膏在掌心,烘了烘,贴到他肩上那片浅红的位置。
参膏是凉的。
她掌心的温度压在膏上,一层一层往里渗。
她推膏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指腹贴着他肩头的皮肤一圈一圈地转,转到那片浅红淡下去,才收手。
静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膏脂化开时那一点细微的黏声。
“程执事那条路过了。”她说,“但这件事没完。他今天说不追究,是因为暂时没人往上递帖子。往后要是有人递了,他头一个来翻你的底。”
“谁递。”
她没答。
把碗放回矮几上,走到墙边的小柜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搁着一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雕着云纹。
她把木盒拿出来,放到矮几上打开。
盒里躺着一枚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牌面上刻着“守经阁”三个字,玉色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
“这是通行牌。”她说,“后天你去一趟守经阁。找阁里的长老陆沉霜,把我这枚玉牌给她看。她看了牌子,会让你进阁楼。”
“守经阁里有什么。”
“太阴诀第四层往后的路子,我教不了你。”她开口,声音平平的,“我自己也只修到第四层。第五层开始要靠外物,靠守经阁里那批藏书。我跟陆沉霜有一桩旧账,她不会主动帮我,但也不会拦你。你拿着牌子去,她该让你进还是会让你进的。”
她把玉牌推到矮几中央,退开一步,背对着他,站到窗边。
静室里安静下来。叶尘把玉牌收进怀里,穿好道袍。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肩线绷得很直,一动不动。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昨晚暖泉的浴阵是我给她修的。”
叶尘停住。
“丹房原来没有暖泉。是六年前我帮她画的阵纹,用第四峰那道瀑布的水引过去的。”她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仍旧平,却慢了一拍,“我知道那口泉怎么走,也知道收气诀要在阵眼上做。昨晚一夜她没回来。我师父让我别下山,可她没说明白为什么。”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今晚回主洞府睡。”她说,“我不问。以后也不问。”
她说完就把脸转了回去,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株矮松。
叶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搁到石案上的轻响,像是那只参碗被推到了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