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的争锋已然进入白热化。二人攻守轮转、分寸精妙,引得台下一波又一波喝彩声浪翻涌而起。
所有人的目光炽热明亮,尽数锁在那方寸擂台的对决之中。
无人分心,无人四顾,更无人知晓,擂台左侧阴影里,那名普通外门弟子,早已不是活人心境。
被北境荒原外泄的天道浊气缠附许久,他的神魂早已被一点点蚕食剥离,本心彻底湮灭,肉身沦为暗气操控的傀儡空壳。
空洞灰败的眼眸死死盯着台上灵力鼎盛的两名天骄,周身蛰伏的毁灭气息,在无声无息中彻底蓄满。
下一瞬。
那名呆滞伫立的弟子,身形骤然一动。
没有预兆,没有征兆,甚至没有半点奔跑的风声,他整个人如同脱弦的凶煞箭矢,身躯绷得笔直,浑身灵力瞬间躁动暴乱,带着一股死寂腐烂的毁灭之气,猛地朝着擂台冲去!
速度极快,近乎瞬移。
他目标精准至极——贴身贴近两名缠斗正酣、毫无防备的天骄,引爆全身经脉灵力与被浊气侵蚀的血肉神魂,以求最彻底、最惨烈的同归于尽。
台下普通弟子视线滞后,多数人只隐约瞥见一道黑影窜出,尚且来不及生出惊疑,更来不及惊呼躲闪。
擂台之上酣战的两名修士心神全系于对手招式之上,对身后突袭的死劫,全然无知无觉。
千钧一发,危在顷刻。
就在暴乱灵力即将彻底炸开、血肉凶爆即将席卷擂台的刹那——
虚空之中,一层莹白剔透、温润坚不可摧的结界骤然铺展、瞬间成型。
无声无息,无浩大威势,无惊世异象。
玉挽凝始终静立人群,身姿未曾晃动分毫,指尖未曾抬动半分。
唯有眼底一瞬清冷寒光乍闪,提前蓄好的封镇结界便如期落地,精准笼罩那名冲至擂台边缘、即将自爆的弟子。
轰然巨响闷在结界之内!
剧烈的灵力爆炸、血肉崩裂的狂猛冲击、天道浊气自带的死寂崩坏之力,尽数被锁在薄薄一层莹白光幕之中。
狂暴的风浪疯狂冲撞结界四壁,灵光碎裂、血气翻涌、浊气肆虐,毁灭力道足以瞬间撕碎数名筑基天骄、重创周遭百人,此刻却如同困于琉璃笼中的飓风,横冲直撞,终究无法外溢半分。
外场,风平浪静,声浪隔绝。
满堂喝彩骤然掐断。
数万修士一瞬失声,全场死寂。
陆岑桓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戴着白色头巾的古铜色皮肤在人群中大喊“真主万岁”...
所有人怔怔望向擂台边缘那片悬空的莹白光幕,看着结界内部翻涌肆虐的暴乱灵力、浑浊黑气与细碎血光,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无人反应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短短一瞬,生死劫煞被悄然抚平。
结界之内的暴乱渐渐平息,玉挽凝心念一动,飞快收敛自身外泄的仙泽灵力。
方才那一瞬间泄露的半步人仙气息,被她尽数压入体内深处,不留一丝余波。
她刻意掩去出手痕迹,将那层结界的灵光缓缓引渡向上,引向高台宗主所在方位,在外人感知看去,便如同这封镇之力源自高台。
做完这一切,她神色重回平淡,垂落眼帘,静静站在原地,仿佛方才那道护住全场的结界与自己毫无干系。
不过三息。
方才足以血染擂台、震惊七宗的致命自爆,彻底消弭于无形。
结界缓缓淡化、隐入虚空,只余下那名外门弟子瘫软在地、浑身脱力、经脉尽碎,身躯微微抽搐,眼底灰败浊雾尚未散尽,残存的浊气依旧缠绕神魂,却再也滋生不出半分暴乱之力。
危机,彻底解除。
死寂的赛场,过了足足数息,才渐渐响起细碎的抽气声与震颤的议论声。
全场哗然。
“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名弟子为何突然冲台?!”
“是走火入魔?蓄意作乱?”
“方才那道封镇结界,是宗主出手吗?”
众人惊疑不定、心绪翻涌,目光下意识望向高台端坐的苏清晏。
方才结界灵光最后消散的方向,恰好指向那里,不少人心中已然先入为主,认定是玉剑宗宗主出手平乱。
高台之上,苏清晏眸光微顿。
她敏锐捕捉到那股力量的本源并非出自自身,转瞬便领会玉挽凝的用意。
她没有点破,缓缓起身,一袭素色宗主长袍随风轻扬,清朗沉稳的声音裹挟着淡淡的灵力,稳稳压过全场纷乱的议论,响彻整片演武场。
“诸位稍安勿躁。”
声音不高,却自带宗主威仪,躁动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苏清晏目光扫过台下瘫倒在地的弟子,神色平静却藏着一丝凝重,缓缓开口:“此弟子并非存心作乱,乃是被一股莫名邪异之气侵扰心神,失去自主。幸得危机及时被拦下,无人殒命。”
一句话定下基调,稳住全场人心。话音落下,她目光微转,示意身侧长老上前,将那名昏迷的弟子带去偏殿严加看管,细细查验身上诡异黑气。
高台一侧,其余几宗宗主,秦芜琯、萧寂寒空、符灵汐等人,在第一时间,目光不约而同掠过人群,落在玉挽凝、陆岑桓与沈潇三人身上。
并非怀疑他们动手作乱,只是心底浮起一瞬淡淡的疑惑。
全场数万弟子,方才异变突起之时,惊呼、慌乱、错愕此起彼伏。
唯独这三人,自始至终身形稳立,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惊慌失措。
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凶险变故,早在预料之中。
疑惑只在心底一闪而过,并未深究。
秦芜琯细细辨察那名弟子身上残存稀薄的荒原浊气,心头震动,心神大半被这陌生的天道衰朽气息牵动。
方才结界的力量源头被刻意遮掩,灵光被人为转引,她暂时无法锁定出手之人,只将那一丝异样暗暗记下,没有当众深究。
萧寂寒空淡漠垂眸,目光在三人脸上短暂停留片刻便移开。
她能看出三人定力远超常人,但也只当是倾剑阁弟子心性打磨得好,并未往更深的地方揣测。
万符宗符灵汐指尖按住腰间符袋,心底惊疑丛生。
她以符篆镇邪为本业,最懂阴邪凶煞,方才那股暗气隐匿之深、诡异之极。
她记下三人这份异于旁人的镇定,暂时搁置疑虑,优先留意那股残存的混沌黑气。
一瞬间,诸宗高位暗流微动,一闪而逝。众人的注意力很快重新落回擂台下方那名被带走的弟子身上。
场下弟子们的惊叹与敬畏,尽数归于高台之上的苏清晏。
所有人都认定,是宗主修为高深,灵识遍及全场,提前察觉异变,出手布下结界拦下凶祸。赞誉、敬佩、仰慕,铺天盖地涌向高台。
无人将半分揣测,落在玉挽凝身上,更不会有人联想到她已然触摸到人仙门槛。
唯有近身二人,心知全盘真相。
沈潇心口微颤,心底余悸未消,望着身侧从容静立的少年,眸光温柔又震撼。
方才惊心动魄的死局,是他最先察觉、最先预警、最先点破根源。
玉挽凝出手之后,又不惜耗费心力掩藏自身仙力,把这份功劳拱手交给宗主。
她不想暴露半步人仙的修为,更不愿泄露这份力量源自她与陆岑桓双修的秘事。
陆岑桓侧眸,淡淡看了一眼身侧的玉挽凝,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怜惜。
玉挽凝垂眸,余光轻扫身侧少年,眼底掠过一抹极深、极柔的暖意与笃定。
待苏清晏安排妥当,重新落座高台,赛场秩序渐渐平复。
玉挽凝目光微沉,悄然扫向远方北境天际的方向,唇瓣微动,以只有三人可闻的极低嗓音轻语:
“北境封印之祸,已然外泄入世。方才我强行遮掩气息,怕是已然引起某些人的怀疑,今后要更隐秘些行事才是。”
陆岑桓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低声回应:
“只是开端。往后我们更要谨慎,不可轻易暴露根基。”
一语落定,沉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