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听雨阁

“夜雪?”

沈俏娘抬起头,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先生,她这五天一文钱没挣,你要我把听雨阁给她?”

桌案另一头,顾怀章端着茶,神色倒是平静。

“是。”

“……”

沈俏娘气笑了。

“你是不是在教坊待久了,银子两个字都忘了怎么写?”

一旁,谢清蘅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

教坊?

她抬了抬眼。

顾怀章却像没听见,只将杯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磕。

事情还要从昨日说起。

万翠楼二楼东侧最好的几间上房里,听雨阁空出来了。

原先住在那里的,是一等牌的如意姑娘。

跟了她两年的熟客前些日子终于下定决心,将人连同剩下的身契一并赎了出去。昨日一早,人便坐着马车出了北里。

如意一走,屋子自然空了。

于是从昨日下午开始,整个万翠楼便都在等一件事。

——听雨阁接下来给谁?

那可不是寻常一间房。

万翠楼的姑娘分三等,住处自然也有高低。

三等牌多在一楼的小间接客,房间狭窄,只供寻常客人消遣,极少留宿。

二等牌则住二楼,房间宽敞许多,可以留客过夜,几个姑娘共用丫鬟伺候。

至于三楼——

能住上去的,本就是万翠楼准备往上捧的人。

而临街的听雨阁,更是三楼数一数二的上房。

推窗便能看见北里最繁华的一段灯市;内外两进,里头另设浴间,冬暖夏凉,连帐幔、熏香和床榻上的锦褥,都从楼里最好的一份里挑。

虽说住进三楼的姑娘,不一定已经是头牌。

可所有人都知道——

谁住进去,便意味着沈俏娘准备捧谁。

因此听雨阁才刚腾出来,今日,便已经有不少姑娘差遣丫鬟来账房打听。

谢清蘅自然知道她们真正想问什么。

眼下桌上摊着的,正是上个月的账。

沈俏娘伸手点了点其中一页。

“红绡。”

阿蘅垂眼看了一遍。

“上月流水排第四,熟客七人,回客十四次。最近一次竞牌已经叫过百两,后半个月的流水比前半个月涨了近四成。”

沈俏娘抬眼看顾怀章。

“她原先在风月楼就是一等。到了我这里重新定成二等,如今也算争气。”

顾怀章没说话。

沈俏娘又点了另一行。

“绮罗。”

苏绮罗。

二等牌。

入万翠楼两年多,算不得最漂亮,却最知道什么客人值得花心思。

这三个月,她的流水一路往上走。

“上月流水排第二,接客二十次,熟客九人。若只算近十日,她甚至比红绡还高一些。”

沈俏娘满意地点了点头。

“绮罗为了听雨阁,已经等半年了。”

“所以呢?”顾怀章终于开口。

沈俏娘瞪他。

“所以按资历、按流水、按最近的势头,怎么轮,也该是红绡或者绮罗。”

她又翻了一页。

“再不济——孟朝云。”

说到这个名字,连阿蘅都抬了一下眼。

那位卖蛇的孟姑娘自从二百两开牌以后,这几日正红得发紫。

裴镇岳竟当真把她连包了半月有余。

白日里镖局有人来送东西。

到了晚上,裴东家便准时出现。

整个万翠楼现在谁不知道,那位新来的蛇女正得宠。

沈俏娘一拍账册。

“二百两开牌,裴镇岳又连续包了十几日。”

“你要是说把听雨阁给孟朝云,我都能点这个头。”

“可夜雪?”

她转向阿蘅。

“她这五日多少流水?”

屋里安静下来。

阿蘅翻到夜雪那一页。

其实不用翻,她记得。

但在沈俏娘盯着她的时候,她还是十分认真地确认了一遍。

然后道:

“零。”

沈俏娘立刻看向顾怀章。

“听见了?”

“零!”

她伸出一根手指。

“五日。”

“一文钱没挣。”

“楼里给她吃,给她住,连她屋里换下来的被褥都比其他姑娘用得好。”

“结果呢?”

“邓岫五天没来,她便五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顾怀章淡淡道:“是你没让她接。”

沈俏娘险些被他气笑。

“我敢让吗?”

“不是你顾先生自己说的?夜雪不能像寻常姑娘那样,一桌一桌接散客,不能今日陪这个喝酒,明日陪那个睡觉,不能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东西糟蹋了?”

顾怀章点头。

“所以我才说,她该住听雨阁。”

沈俏娘:“……”

谢清蘅默默将算盘往自己身前拉了拉。

她觉得,今日这架大概还有得吵。

果然。

沈俏娘声音都高了八度。

“五日一文钱没赚,你还要我把最好的房间给她?”

“顾怀章,你当我开的是什么?”

“善堂?”

“寺庙?”

“还是专门替姑娘养清名的地方?”

顾怀章终于放下了茶盏。

“夜雪卖的从来就不是那层身子。”

沈俏娘一顿。

顾怀章看着桌上的账本。

“她真正值钱的,是她在这种地方待了这么久,身上还有一样东西没有被磨掉。”

“什么?”

沈俏娘皱眉。

顾怀章继续道:

“邓岫为什么愿意在她身上花银子,你当真不知道?”

沈俏娘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顾怀章伸手,在夜雪名字旁轻轻点了一下。

“你现在把她扔去三等。”

“一天三桌,五天十五桌。”

“这个月账面自然好看。”

“再让她学着陪笑,学着劝酒,学着客人手伸过来时该怎么往怀里靠。”

“不到几日,她就能重新开始挣钱。”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然后万安城就再也没有夜雪了。”

“只会多一个会陪男人上床的普通姑娘。”

屋内忽然静了。

谢清蘅下意识看了顾怀章一眼。

沈俏娘沉默片刻,却仍旧没松口。

“说得再好听,也得有入账。”

“以邓少主的性子,就是腻了。”

“男人看见一件新鲜东西,多花几两银子不奇怪。”

“清纯也好,生涩也罢,第一次值钱,第二次还能值钱?”

她靠向椅背。

“想要个黄花闺女,还不容易。”

顾怀章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谁说夜雪值钱,是因为她未经人事?”

沈俏娘看他。

“她若靠的只是这个,从第一夜起,这张牌就已经废了。”

“何以来的后面几日。”

“邓岫不来,不等于没人会要她。”

“只是她这种姑娘,本来就不该天天有人要。”

沈俏娘冷笑。

“不该天天有人要,我还得把最好的房给她?”

“对。”

顾怀章答得毫不犹豫。

“她既不能随意接散客,就更不能让人觉得她买不掉了。”

“听雨阁不是赏给她住的。”

“是给她抬身价的。”

他抬眼看向沈俏娘。

“我要让客人觉得——不是夜雪没有生意。”

“是她难见。”

“五天一个铜板没有,你还跟我讲难见?”

“听听,又来了。”

沈俏娘气得冷笑。

“是不是接下来还要同我讲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幽兰生在深谷里,最好再供个香炉,晨昏三炷香?”

她越说越火。

“顾先生,你少把你从前教坊司那一套搬到我万翠楼来!”

谢清蘅拨算盘的手彻底停了。

教坊司?

她抬眼看向顾怀章。

沈俏娘却还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你从前教的是赴宫宴、给王公贵族看的女乐,讲风骨,讲韵致,讲什么清雅脱俗。”

“我这里呢?”

她一指窗外。

“万翠楼!”

“这楼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张嘴等着吃饭!”

“姑娘不挣钱,跑堂的喝西北风?膳房烧柴不要银子?还是你顾先生替我养?”

顾怀章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

沈俏娘一愣。

顾怀章起身,拎起搁在一旁的细长教鞭。

“你这里当然不是教坊。”

沈俏娘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嗯?”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顾怀章已经走到门边。

沈俏娘终于反应过来。

“你!!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顾怀章脚步没停。

“顾怀章!”

门一开一合。

人走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俏娘胸口起伏两下,才咬牙道:

“这个姓顾的——”

谢清蘅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那听雨阁到底给谁?”

沈俏娘没好气地瞪她。

“给夜雪。”

谢清蘅抬头。

“看什么?”沈俏娘没好气道,“听雨阁先给她住。”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若是顾怀章说的那点‘稀缺’还没给我变成银子,她就给我把房间腾出来。”

“至于听雨阁这一个月的熏香、炭火、丫鬟月钱——”

她冷笑。

“记顾怀章账上。”

阿蘅想了想。

“顾先生的月钱够吗?”

“……”

沈俏娘瞪她。

阿蘅识趣地闭嘴。

只是收账本时,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姨母。”

“又怎么了?”

“顾先生是什么来头?”

沈俏娘动作一顿。

下一刻,手里的账册啪地拍在桌上。

“一个小姑娘家,哪来那么多话?”

“去送你的钥匙!”

阿蘅:“……”

她今年已经十九了。

哪里小了?

不过看沈俏娘那副模样,她还是没有再问。

只是出了门以后,下意识往方才顾怀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听雨阁归夜雪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万翠楼。

最先来找夜雪的是绿意。

小丫鬟们还在往听雨阁里搬东西,她便拉着夜雪的手,高高兴兴道:

“我就知道!”

“你看,我早说了,万翠楼没那么薄情。不会你一时没了客,就立刻把你扔下不管。”

夜雪自己反倒有些发怔。

她原本以为,这几日邓岫不来,自己已经没了身价,谁还会把她当回事。

哪里想到,一觉醒来,竟搬进了听雨阁。

“可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我这几日都没有挣到银子。”

“那又如何?”

绿意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既然沈妈妈肯给,自然有她肯给的道理。”

两人回头。

红绡站在门外。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薄衫,仍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夜雪连忙让开一步。

“红绡姐姐。”

红绡看了一眼屋里。

这间房,她其实也等过。

她原先在风月楼做一等牌时,住的屋子便比现在宽敞得多。来到万翠楼以后重新定成二等,她嘴上从没说过什么。

可谁不想往上走?

只是——

红绡移开视线。

“楼下多少姑娘挣破了头都上不来。既给了你,就好好住着吧。”

绿意偷偷捅了她一下。

红绡脸色一冷。

“你碰我做什么?”

绿意冲她挤眼睛。

红绡沉默半晌,才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恭喜。”

夜雪怔了怔。

随即笑起来。

“谢谢红绡姐姐。”

红绡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扭头便走。

绿意在后头笑得肩膀直抖。

“你不用怕她。”

“她那张嘴,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硬的。”

红绡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远远传回来。

“绿意!赵公子来了,你还留在那儿做什么!”

绿意立刻闭嘴。

夜雪却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苏绮罗才来。

她来得最迟。

也最体面。

手里还让丫鬟捧了一只新烧的白瓷花瓶。

“听说妹妹搬听雨阁,我得了这只瓶子好些日子了,可惜我楼下那间房太暗,也养不成什么花。”

她笑吟吟地让人送进去。

“这屋子窗边空,摆在那里正好。”

夜雪有些受宠若惊。

“谢谢绮罗姐姐。”

“不值什么。”

苏绮罗甚至亲自替她将瓶子摆正了些。

“听雨阁的好。”

“住久了,你便知道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

仿佛过去三个月,她并不曾为了这间房处处留心,多接熟客,多陪笑脸。

也仿佛连续几日遣丫鬟来打听听雨阁何时腾出来的人,并不是她。

临走之前,她甚至还握了一下夜雪的手。

“妹妹有福气。”

“往后好好住着,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夜雪认真点头。

“嗯。”

苏绮罗笑了笑。

转身离开。

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里,她脸上的笑都没有掉。

直到门关上。

丫鬟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发簪。

“姑娘……”

“嗯?”

“听说,是顾先生执意把听雨阁给夜雪的。”

苏绮罗慢慢摘下一只耳环。

“我猜也是他。”

“也不知他看上那个叫花子哪一点?”

丫鬟迟疑片刻。

“奴婢也没听全。只听人说,顾先生说她身上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好像说…什么真。”

苏绮罗的动作停了。

“真?”

她忽然笑了一下。

轻轻整理着鬓角。

“原来这东西也值钱。”

丫鬟不敢说话。

镜子里,苏绮罗仍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她慢慢扶了扶最后一支珠钗。

“那倒好办。”

“在万翠楼这种地方——”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笑意一点未减。

“真的东西最难留。”

“也最容易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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