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对他来说,『不幸的少年』这个形容词是最贴切的。

年仅13岁就罹患疾病,医生宣告最多只能再活五年。

即使如此,他还是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露出温柔的笑容。

他没有因为自己不幸的命运而迁怒他人。

在某间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小病房里,静静地度过余生。

“美佐小姐,你好。”

每次打开走廊侧的滑门,他总是露出虚幻的笑容迎接。

“不要加小姐。”即使提醒他,他还是没有改口的迹象。

或许是因为再过几年自己就会消失,所以不想和自己走得太近吧。

他随意移动会客用的圆椅,坐在椅子上。

床边的柜子上,挂着几年前拍的全家福照片。

左上角是我母亲,右上角是他父亲,而我跟他则站在亲生父母面前,露出僵硬的笑容。

尽管这张照片已经过了三年,他的外表却和照片上没什么差别。

明明和疾病奋战很辛苦,他却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我以义理姐姐的身份和他相处。

不知不觉间,每天放学后去探病,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要吃苹果吗?姐姐帮你削。”

我一手拿着水果刀,一手拿着熟透的红苹果,他开心地点点头。

最近,他消瘦的脸颊看起来莫名可爱。

活了十八年,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别人这么惹人怜爱。

“美佐姐很居家呢,一定会是个好太太。”

他这么夸我,是因为他和亲生母亲很早就死别了吗?

不过,要成为太太,必须先有对象。

别说爱,我连一丝恋慕之情都没有,因此感到愧疚。

如果我是经验丰富的女人,就能和他说各种事。

明明只要这么做,或许就能让你心中对生命的执着变得更加强烈,你却因为毫无根据的妄想而感到焦虑。

今天早上鞋柜里也放了写着希望交往的信。

虽然对写信给我的人很抱歉,但我连回复的阶段都还没进入。

我对此不感兴趣,但拒绝又嫌麻烦。

他恨自己被这样的女人看上,现在只能祈祷她能找到愿意搭理自己的女性。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你看,负责照顾你的护士小姐感觉就很肉感,不是很好吗?不会想摸摸看吗?”

他笑着说,他实在不好意思对照顾自己的人抱持这种感情。

如果我说想在那片纯白的校园里,用黑色的画具写下下流的字句,“美佐只是自己认为是黑色,其实比我还白。”他又笑了。

不知道从开始去医院之后,已经过了多久。

在医院的柜台和熟悉的护士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后……

我冲到他等待的房间前,同时感觉到房内有异。

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不祥预感,我非常不想开门,但还是硬着头皮用力拉开门。

他就像毛毛虫一样蜷缩身体,因病痛挣扎的模样就在眼前。

我按了几次呼叫铃,握住他痛苦的手。

手掌感受到人类的体温,我松了口气。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他,原来也和我一样是人类。

几天后,他恢复平静,和之前一样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

我半开玩笑地和他聊着天,等话题告一段落,我突然问:“你最怕什么?”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不识相。

但他的心仿佛被赋予使命的笑面人偶,我感觉他理所当然地接受生病的事实。

“嗯,这个嘛,我有点难过,我活过的证明,连一点痕迹都不留在这世上。”

说完,他吐出一口气,凝视窗外不合时节的樱花树。

“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吧?我现在死了,也不会留下什么。”

我知道我的话和他的话并不搭,但我说不出其他话。

我将圆椅推到房间角落,说出固定的道别:“那明天见。”走出房间。

我一边思考留下他活过的证明的方法,一边回家,在到家之前,我撞了两次路人。

他的病情突然恶化,是在我午休时一个人在屋顶吃午餐时发生的事。

班上同学跟我打招呼,我跟着他到教职员办公室,向导师说明状况。

老师神色紧张地对我说“冷静听我说”,然后开始说明。

我早就知道他注定会从这世上消失,什么都不留下,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这个人八成是喜欢在优美的音乐中死去的“假惺惺感动物”,我心想“自己是其中一个登场人物,感觉真好”,在心里轻蔑他,然后办理早退手续。

我赶到病房,看见他天真地和医生说话,出乎意料。

医生离开后,我对他说“什么嘛,原来你还活着”,表达我的安心。

“在护士摸过我之前,我不会死。”他露出真的很健康的笑容。

保险起见,我问了一下情况,得知他只是发作而已,没有大碍。

不过医院判断还是联络了他的家人。

他在我面前嘲笑医院“真是小题大作”。

但其实那是在警告我“下次再发生这种事,很有可能真的会熄灭生命之火”。

他似乎流了汗,我帮他换衣服。

虽然护士会定期帮他擦身体,但爱干净的他似乎无法忍受。

他脱下住院服,我抚摸他瘦削的背部,他“咿”地发出可爱的声音。

“美佐,别这样。”

他难得露出生气的表情,但一点也不可怕。

我感觉到一种像是逗弄小动物,对方却不理不睬时的执着与热情。

我再度抚摸他的背,故意发出喘息。

“你没做过这种事吗?姐姐来教你吧?”

“啊,我……我是第一次……”

沉默片刻后,我和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笑出声后,他也跟着笑了。

“……很好,你演技变好了呢。不枉我特地训练你。”

“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

我用尽全力扮演妖艳的AV女演员,他害羞地配合我演戏。

这种无法彻底拒绝的温柔,也是我爱他的原因之一。

从他背后微微漏出的心跳,直接在我掌中主张着生命的存在。

虽然并不强劲,但要传达生命的重量已经足够。

我在这时下定决心,近日内执行以前就考虑过的送他最后一程。

之后又过了几天。

当夜幕降临,医院内一片寂静时,我躲过探病时间结束的监视。

跨坐在仰躺的他身上,以完全的捕食者之姿俯视他受惊的眼神。

“美佐小姐,怎么了?你不是回去了吗?”

他这几天虽然表现坚强,但身体状况并不好。

已经没时间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那么就不必顾虑他的意愿。

我屁股下方的某个东西正在膨胀。

大概是因为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女性的柔软吧。

瞥了一眼害羞地别开脸的他,我将手伸进制服裙底,脱下内裤。

没问题,没什么好犹豫的,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期望。

“你之前说过吧,说你希望自己的存在证明能留在世上。”

我将他的愿望说出口,停顿一下后,轻声一笑。

说起来,没有特殊才能的人,根本不可能留下死后还能渗透到世上的东西。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

就连家人,随着时间流逝,记忆也会逐渐淡去,最后被冠上名为忌日的宴会的借口。

这就是一个人能获得的“结局”。

“很遗憾,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

无法留在世上。

但是只要在比他稍微长命一点的人身上留下伤痕,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就能留下痕迹。

“姐姐会带着你活过的证明,继续活下去。”

他仿佛在呐喊着什么。

不知为何,我的耳朵听不到他的声音,手仿佛嘲笑他般,灵巧地剥开他的住院服和内衣。

我用手固定那尚未弄脏的炮身,塞进我的阴道里。

好痛,但是这样就好。

这个伤口再也不会愈合。

我模仿以前看过的成人视频,试着上下摆动腰部。

虽然多少有些恍惚感,但基本上只是让女性器官疼痛不已的运动。

这种东西,真的是孕育生命的神秘行为吗?

我突然和他四目相对。

尽管如愿以偿,自己在世上留下了痕迹。

他的眼睛红到像是随时会溢出泪水,嘴角因不甘心而扭曲。

忍耐着疼痛,腰部更加激烈地上下运动。

“呜!”他发出的呻吟声让我觉得好可爱,于是我把他的手拉到我的胸口。

“你不摸摸看吗?虽然没有很大啦。”

或许是隔着制服的衬衫让他觉得不顺手,他的手和手指几乎没动。

我继续摆动腰部,灵巧地解开所有钮扣,然后将衬衫敞开,让他能清楚看见我的内衣。

粉红色的内衣露了出来,我原本以为这样应该会喜欢清纯内衣的他也会很高兴。

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不肯动手,这让我不太高兴。

“如果喜欢裸胸,你就自己脱啊。要一边动一边脱可是很累人的。”

他没有回答,最后甩开我的手,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脸。

他一定觉得丢脸吧。

就算再怎么温顺,男人就是男人,他想让自己成为上位者,用野兽般的粗暴蹂躏我。

我虎视眈眈地等待机会,结果却先开始行动。

他肯定认为自己是个没用的男人,流下悔恨的泪水。

我看着他紧闭的双唇,心想他真是纯朴,同时发现我的阴道正奏出微弱的快感。

“我开始有点舒服了。这种时候发出娇喘声,会让他更兴奋吗?”

成人片里的女性发出猪叫般的叫声,挑逗男人的兴奋。

男人喜欢这种故意的叫声吗?

既然如此,就为他服务吧。我小心不被发现,调整喉咙的状态。

“啊!啊!好舒服哦~!小鸡鸡进来了~!”

这也太夸张,好像真的变成傻瓜一样。

我从他遮住脸的手臂缝隙中窥视他的表情。

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他懊悔地扭曲嘴唇,手臂因我的腰部震动而移开,偶尔露出的眼睛像死了一样,盯着一点。

我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想推开他的手,这才发现他插在我体内的男性器官正在颤抖。

我感到体内有东西被挤了出来。

“高潮了吗?射在里面了呢。怀孕的话又多了一个留下的东西了呢?”

他听到这句话后,第一次有了反应。

他左右摇头,似乎在拒绝什么。

“嗯,没关系,我知道。今天可以插到姐姐坏掉为止哦?”

他主张还没满足,不知为何我的心雀跃不已。

我实现他的愿望,直到被来巡视的护士拉开为止,一直骑在他身上扭动腰部。

之后的事,老实说我不太记得了。

唯一留在记忆角落的,只有继父看到恶心虫子般的眼神,以及母亲发出怒骂的淡红色嘴唇。

我明明说过就算被周围的人知道也无所谓,但继父似乎担心会恶化社会观感,建议我转学。

从几个候补学校中,选了都内适当的女子高中。。

反正我本来就想升学,就读东京的大学。。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被学校录取。

我也认为应该排除异端,也对愿意出钱让我升学的父母没有怨恨。

花了几天做好准备后,我来到一个介于大都市和乡下之间的城市,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后,踏着轻快的脚步搭上电车。

透过电车的窗户,可以看到他住的医院。医院被纯白的墙壁包围,仿佛是不知污秽为何物的圣域。

在闲得发慌的电车里,我茫然地想着,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性行为了吧。

来到东京几年后,我坠入了爱河。

这绝对不是偶然。

他有着比成人更成熟的外表,表情却比成人更寂寥。

命运——这个随处可见的字眼,在我的天空中飞舞——

“你给点反应啊。”

美佐说完后,看着保持沉默的浩介的眼睛,催促他回应。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疑惑的呢?

随着年龄增长,我也开始需要勇气才能对他人坦白。

“不,美佐……这样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美佐明明知道茜和浩介的关系,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和浩介相处,浩介现在终于明白其中的原因。

“不过,四年前我真的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有比我更厉害的强者。”

浩介脑中回想起四年前美佐对他说过的“和妹妹做奇怪的事的男人最差劲了。恶心死了。再见。”这句话。

虽然不知道美佐当时真正的想法,但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她的心中已经产生了纠葛。

“我弟弟呢?”

浩介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美佐。

“我转学之后,他很快就过世了。我连葬礼都没能参加。”

虽然美佐没有明说,但浩介恐怕是被断绝关系了吧。

美佐羞涩的表情让浩介看了心疼,他在心中低语:“他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过世的呢?”

美佐是否如她所想的,满足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足迹呢?

还是她对义姐无法挽回的行动感到怨恨呢?浩介已经无从得知。

“顺带一提,我没有怀孕。因为那天是安全期。”

浩介不太想听这种赤裸裸的过去。

美佐察觉浩介的在意,补充说道。

浩介从她轻快的语气中感受到她的体贴。

不过,这实在不是能一笑置之的话题,如果浩介没有复杂的过去,这件事可能就会立刻告吹。

现场一片沉默,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众人不约而同地打算离开现场时——

一头乱发、发出憎恨笑声的女人映入浩介的眼帘。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哥哥,你听到了吗?虽然不是真的弟弟,但这个女人还是跟弟弟上过床哦。你来骂她『恶心』吧?快啊,快点。”

枫仿佛拿下鬼头般得意地笑着。

枫已经只能借由揭穿美佐的过去,来维持自己的存在感。

“这么一来,婚事也告吹了吧?快点拒绝她!就像你拒绝我一样。”

枫抱着自己的腰,从下方窥视着浩介的脸。浩介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枫感到厌恶。

枫已经不是可爱的妹妹,而是诓骗自己的鬼了。

“对吧?你不会结婚吧?快点说你要跟这个女人分手!哥哥!”

浩介仰望染上夕阳色彩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为了得到什么,就必须舍弃什么。学生时代,枫曾开玩笑地说过这种大人般的台词。

浩介自己也想象不到,这句话竟然会在现实中成真。

“枫……安静一点。我要跟美佐结婚,你回老家去吧。”

沉默数秒之后,枫发出野兽咆哮般的怪声。

不知道她从哪里拿出来的,她手上拿着美工刀,发出“叽叽”的声音,将刀刃拉了出来。

枫的眼中流着泪水,眼白布满血丝,似乎咬到了舌头,口中微微渗出鲜血。

双腿无力的枫摇摇晃晃地走向浩介与美佐。

但是,美工刀的刀刃没有碰到浩介与美佐。

沉默了半晌的巧从后方抱住枫的身体,温柔地制止了枫拿着美工刀的手。

“别这样。你还有机会重新来过。”

两人紧紧相拥,巧清楚地感受到枫纤细瘦小的背部,还不足以承受她憎恨的对象。

巧自知这次的事情没有自己介入的余地。

对巧而言,黑发美女原本是遥不可及的对象,如今却化为因嫉妒与怨恨而发狂的亡灵。

就算恭维也无法说她现在的模样美丽。

即使如此,枫依然是巧想要支持的对象。

“放开我,你这混蛋。少来妨碍我。”

枫在巧的怀里大吵大闹,挥舞着美工刀。

美工刀似乎擦到了巧的手臂,浅黑色的水泥墙上溅出小小的红色斑点。

“枫,住手。”

浩介出声制止枫,美佐却用力地抓住浩介的手臂。

浩介转过头,美佐以冰冷的眼神小声地说道:“你还想折磨妹妹吗?”

“为什么你要选那个女人?姐姐怎么办?你把姐姐的人生弄得一塌糊涂,现在又想怎样?”

枫的怒骂贯穿了浩介的身体。

回想起来,浩介经过隅田川的露台时,茜明明应该和他在一起,现在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比起眼前的枫,浩介更担心不在这里的茜,露出自虐的苦笑。

“笑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行?”

枫的怒吼已经传不到浩介的耳中。

浩介回头求救,美佐微微点头,拉着浩介的手,像是要逃离枫似地迈开步伐。

“波奇,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照顾小枫吗?有我们在,她应该不会冷静下来。”

美佐说完,拍了拍浩介的肩膀,要他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然后在上头写了些什么。

撕下一张笔记纸折好后,放在巧他们右前方的长椅上。

巧点点头,再次用力抱紧枫。

枫以发疯般的眼神追逐着逐渐远去的两人,持续大叫。

“不要逃啊!……等等我啊……哥哥。”

几分钟后,浩介和美佐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枫放松力气,两人也跟着瘫坐在地。

哭得皱起脸的枫呼吸困难地抽泣,用手捂住脸。

“明天开始,我们就一直追到那两个人分手为止吧?”

我从后方向枫搭话。

没有回应。

巧露出微笑,松开抱住枫的手。

刚才的攻击也没用上多少力气。

如果她真的想砍巧,应该可以甩开他。

“……我该怎么办才好?”

枫好不容易挤出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求救。

“稍微休息一下吧。如果过了几年你还是无法原谅那两个人,我会想办法处理。”

“你那自信还真是毫无根据呢。而且你一定会背叛,所以不行。”

他以为是眼睛的错觉,脑袋一片空白。

他觉得枫似乎微微地笑了。

第一次看到枫对自己露出带着好感的表情,巧忍不住凝视着枫的脸。

同时,枫的身体往巧的方向倒了过来。

枫似乎精疲力尽了,发出睡眠的呼吸声。

“喂、喂,你还好吗?”

支撑着她的身体,轻得令人惊讶。

这么轻的身躯,却背负着重重业障活到现在。

想到这里,对浩介和美佐的憎恨之情,稍微涌上心头。

“……哥哥。”

流着眼泪睡着的枫,就像哭累的幼儿。

为了不让枫倒下,巧抱着她,慢慢地靠近长椅,拿起美佐刚才放在长椅上的纸条。

上面写着枫的老家地址。

一想象突然造访枫的双亲,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就觉得很麻烦。

即使如此,巧还是下定决心要把枫送回家,支撑着两人份的重量,往前踏出一步——

河川的流速,似乎比白天来得缓慢。

一切应该都结束了,美佐朝好的方向解释,心情从未如此畅快。

“抱歉,把你叫出来。”

指定这个地方碰面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像老兵怀念战场,遥想当年一样,美佐在心中解释。

她走下露台的阶梯,迎接缓缓走过来的人。

“茜,晚安。”

“……晚安。”

因为刻意避开有灯光的地方,看不见茜的表情。

美佐右手上的手表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好从包包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茜出现的时间和约定时间分秒不差。

“抱歉,这么晚叫你出来。有没有遇到变态之类的?”

“美佐小姐,有什么事吗?”

茜在美佐身旁站定,直视隅田川,无视玩笑话,直接发问。

感觉她想说,我和美佐小姐不是同伴。

“枫是不是有点过分?”

美佐拜访两人家的隔天。

洗前一天穿的内裤时,美佐发现里面放着类似名片的东西。

我有事想和你交易。请打电话给我。

那张信息卡片上以工整的字迹这么写着。

就算再不愿意,美佐也察觉到是谁干的。

联络后,茜表示她有件出乎美佐意料的交易要谈。

美佐受到骚扰的犯人的身份。

犯人和实行犯碰面的场所。

以上两点,茜表示要告诉美佐。

回报是,美佐希望茜能在某种程度上锁定日期及时间,然后潜入现场说服犯人停止骚扰。

届时也希望茜能联络自己。茜要求的条件是这三项。

关于自己受到某人骚扰,茜知道这件事,美佐对此并不感到太惊讶。

理由是“感觉茜应该知道”,这种毫无根据的女性直觉。

茜应该也明白自己被发现了吧,美佐心想。

证据是茜没有特别拒绝,也没有辩解。

比起这个,美佐更想知道茜提出这次交易的理由。

由于双方都背负着某种程度的风险,因此不太可能是谎言或陷阱。

换言之,可以想象到现在骚扰美佐的人物,对茜而言也是个碍眼的人物。

不过美佐还是抱持疑问。

美佐想问的是,茜在这场交易中能获得什么好处。

既然知道犯人与犯人的据点,想让犯人停止犯罪的话,由茜本人出面即可。

更何况自己是被害者,所以自己只会得到好处。美佐感到疑惑,试图看穿茜的意图。

她不想只是把茜视为眼中钉,更不想与她来往。

结果,美佐没能看穿茜的真正意图,答应了交易。

因为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消灭眼前烦人的小苍蝇。

“唉,虽然我大致上已经推测出犯人是枫,但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波奇……你告诉我犯人与实行犯碰面的地点,老实说帮了大忙。”

“是吗?那就好。我也想阻止枫做那种事。”

美佐讽刺地露出笑容,心想这女人只是想强调自己是为了妹妹才行动。

她与茜并排面向河川。

“不过,没想到连浩介都会出现。小茜茜的目的,是让浩介看见枫的丑陋部分,让他完全拒绝枫。小茜茜真是恶魔。”

她不动声色地斜眼观察茜的脸色。

没有变化。她只是看着眼前的河川。

意思是就算亲妹妹快坏掉也与他无关吗?

“哎,那不重要。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

美佐吞了口口水,心想如果自己不采取行动,恐怕就无法攻略这个女人了。

然后,她望着在黑夜中散发出淡淡光芒的高层公寓窗户,一点一点地开始述说。

“我有一个疑问。枫,你明明没有和浩介一起住,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和浩介重逢了?

因为骚扰行为是在复合前就开始了……所以几乎可以算是即时知道。”

“……谁知道呢?我想我跟哥哥应该都没教过她。”

茜淡然回答。

美佐觉得她就像没有感情的人偶。

“是『没有告诉小枫』吧?『设计』让小枫能察觉到,是有可能的。

虽然也考虑过枫一直监视着浩介的可能性,不过他似乎有确实地去学校和补习班上课。

而且还要准备考试。负担有点重啊。”

美佐判断,就算枫再怎么执着,也不可能在美佐和浩介分手后的四年间,持续监视着浩介。

美佐脑中浮现了茜和枫共谋的假设,但如果是这样,枫不可能不责怪茜泄漏情报给美佐。

美佐再次窥视茜的表情,感觉不出动摇。

面对喜怒哀乐都消失的茜,美佐刻意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猜……小茜,是你引诱枫的。你煽动了易怒的枫。

你用了某种方法,而且不让枫发现。”

美佐确信,茜从以前就知道枫对浩介的感情。

最终目标肯定是让浩介拒绝枫,让枫尝到绝望的滋味。

但是,如果不知道枫对浩介抱持着非比寻常的感情,就不会有这个目标。

但是,美佐不管怎么思考,都无法理解茜为什么有必要让枫陷入绝望的深渊。

“你和枫有什么仇恨吗?”

茜没有对这个问题做出反应,只是盯着隅田川的一点。

她改变身体的方向,迎击不移开视线的美佐,脸上依然面无表情。

“美佐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那我换个问题。虽然这样枫暂时从战线上退场了,但是……

我打算怎么做?”

“所以说……我只是希望美佐姐阻止枫做奇怪的事而已。因为就算我说了,枫也不会听,所以才拜托美佐姐。

还有……我希望美佐姐和哥哥结婚。这是真心话。”

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不管怎么看,茜都是希望哥哥幸福的奉献型妹妹。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厚脸皮?美佐不悦地这么想。

“哥哥也答应我了。”

“什么?”

“哥哥要好好爱我哦?因为你们两个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美佐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发抖。

她心想,茜是不是引用了某部少女漫画的台词?她自以为是悲剧女主角,令人作呕。

美佐的厌恶感已经超越了厌恶,甚至到了畏惧的地步。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茜茜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浩介和茜登记结婚后的生活,还没有讨论过。

不过,如果浩介和茜要一起住的话,可以想见光靠茜的收入,很难支付现在住的公寓的房租。

美佐对应该很难回老家的茜,还是不客气地说道。

“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吧”,如果浩介说出这种话,她甚至已经下定决心要扇他一巴掌。

“我会离开现在的家。毕竟原本就是用哥哥工作赚来的钱借的,而且你们两人要开始新生活,也会需要一些开销吧?”

茜似乎打从一开始就这么决定,她饶舌地这么回答,最后又补充:“搬家地点也已经决定了。”

“……你对我有什么怨言吗?现在我可以听你说。”

“我对义姐抱持的感情不是那种东西。”

茜说完,接着说“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先告辞了”,然后转身爬上露台的阶梯。

接着她爬完楼梯,稍微转过头确认美佐的表情后,就这样消失在黑暗中。

被独自留下的美佐,从披在身上的白色开襟毛衣的口袋里……

美佐取出录音键还开着的IC录音机。

“只要你们两人幸福……我就会幸福。”

美佐只重播了一次茜清白的话语,然后抱着左右手肘上下摩擦。

“啊啊,真恶心。不过……小茜,你那样做是对的。”

如果茜因为达成目的的喜悦,滔滔不绝地把这次的内幕说出来……

美佐应该就能录下今后对她一定有帮助的声音。

但是茜什么也没说,尽管有好几个疑点,却没有证据。

虽然本来就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赌注,但失败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美佐啧了一声,然后跟茜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美佐直到最后,都无法掌握沉睡在茜内心深处的心情。

只有潜藏在某处的夏夜虫声,被留在没有演员的舞台上。

最终章“今年也要去吗?”

浩介发现原本应该睡在旁边的美佐,不知何时已经观察着自己。

浩介睁开眼睛。

“啊,说得也是。”

“我可以陪你到公交车站吗?”

虽然美佐姑且确认了一下,但她并不认为浩介会拒绝。

“那里还是现实世界,”浩介似乎暗示着这个意思。

“啊,我不会待太久,你就在某个地方等我吧。”

确认美佐点头之后,浩介正要再度闭上眼睛,但突然被玩弄的胯下让他忍不住出声。

“每天晚上也太夸张了吧?”

“有什么关系,恩爱的夫妻常会这样啊。”

美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安。

浩介心想,这也难怪。

美佐压在仰躺着的浩介身上。

浩介的体内似乎有测量存在大小的秤。

美佐的身体似乎比单身时稍微重了一些。

“这里,心跳得好快。”

美佐指着浩介的胸口,笑了起来。

尽管两人已经结婚六年。

夜晚的性事频率却和单身时一样。

美佐解开几颗睡衣的前扣,将睡衣敞开。

粉红色的乳头与紧实的乳房在黑暗中浮现,映入浩介的眼帘。

胯下自然地膨胀起来。

美佐的身体拥有不可思议的魅力,不管抱过多少次都不会腻。

“色色的老公。”

美佐露出妖艳的笑容,手臂环住浩介的脖子。

她的双峰压在浩介的胸膛上,改变了形状。

“要不要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

美佐抚摸着浩介的脸颊,露出挑衅的笑容。

“……我什么都没在想。不,是无法思考。脑袋一片空白……不对?”

正确答案。

浩介并不是对和美佐的性行为感到厌倦。

明天就要来临了,浩介的脑袋一片空白,而且混浊不清。

“啊啊,抱歉。”

浩介使力,发出声音。

他以为自己发出的声音很大,但其实小到连自己的耳朵都勉强听得见。

“没关系,反正一年一次。不过,我要留下记号。

要是你的一切都被夺走,我可没有自信能保持理性。”

美佐这么说完,将不知何时脱下的淡紫色内裤丢到床边,用脚缠住浩介的脚。

即使脑袋无法思考,身体却自然地动了起来。

浩介自然而然地玩弄起美佐的乳房,玩腻之后,含住她的乳头。

“啊……”

味道和单身时有些不同,隐约有种柔软而浓厚的香气。

浩介拨开茂密的阴毛,将手伸向美佐的私处。

他发现美佐的私处已经湿到随时都可以插入。

美佐对于这种机械式的前戏也感到愉悦,浩介带着复杂的心境抚摸她的头。

“你不用说『随便你』。你是我的丈夫吧?你就诚心诚意地……”

浩介点头同意美佐的低语,用右手握住已经硬到极限的男性性器。

他以撩拨的节奏在美佐的阴唇上滑动。

阴核正微微地痉挛着。

浩介侵入宛如蜘蛛网般粘稠的爱液蔓延的阴道内。

美佐因为过于强烈的快感而别过脸去,发出“不要”的叫声。

浩介撑住美佐的膝盖,固定她张开的下半身。

他以两人最能变回野兽的体位激烈地摆动腰部,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

仰躺着的美佐的胸部柔软地起伏,白皙的肢体在黑暗中摇晃。

房间里充满了美佐的娇喘声,以及液体摩擦的奇妙声音。

“我要射了。”

浩介轻咬着美佐的耳朵,如此说道。美佐点头答应。

在阴道内射精之后,美佐问了句“舒服吗?”,然后从下方凝视着浩介,闭上了眼睛。

浩介没有回答,只是抱着美佐的身体,沉沉睡去。

我醒过来了。

黑暗中,睡在旁边的美佐的细微鼾声传入耳中。

如果按照平常的周期,从睡着开始算起,大概经过了三小时左右吧。

她没有看时钟,翻了个身。

被汗水浸湿的身体稍微露出床单,冰冷的空气让浩介打了个冷颤。

从五年前开始,我就经常作恶梦。

而且频率还不低。

从第一次的夜晚开始,没有一天不做的夜晚。

每天晚上。

那句话深深烙印在浩介的深层心理。

浩介自己也绝不会忘记,这是赎罪。

今晚的时光流逝描绘得更加鲜明,浩介的表情扭曲。

狭小的四角形房间。

墙上挂着好几张照片。

橱柜里收纳着最低限度的餐具。

光是看到这里,浩介就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

我无法直视映在房间里的她,拼命挣扎。

由于呼吸困难,所以总是会在同样的时间醒来。

虽然浩介没有告诉美佐恶梦的事,不过她或许已经察觉到自己睡眠不足等细微的变化。

浩介握紧拳头,望向窗帘,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早晨阳光——

抵达车站后,走了一段路,来到游乐园入口前的广场。

今天似乎也会像夏天时一样闷热。

广场上,尽管现在还是上午,却已经有许多携家带眷的游客。

在水池嬉戏的孩童们的声音,仿佛日常生活中的一格漫画,让人感受到世界的安定感。

浩介移动到阴影处,豪迈地将瓶装水含入口中,一口气喝光。

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的美佐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浩介带着感谢之意,轻轻举起一只手。

“喂~我是人妻美佐~我不是说过假日不能打电话,不然会被老公发现吗~”

原来她不是只有自己打电话时才会说笑话啊。浩介感到莫名安心。

他瞥了正在讲电话的美佐一眼,不让她发现,露出苦笑。

“竟然无视我!……嗯,好久不见。我们全家都很好。”

自从六年前的那一天以来,浩介就没有再见过电话另一头的人。

那是名为堀池巧的瘦削青年。

现在应该已经大学毕业,进入不错的公司上班了。

“对了,我妹呢?最近比较稳定了吧?”

六年前的夏天,身心俱疲的枫回到了老家。

虽然巧自告奋勇地担任枫的心理咨询师,但是枫有好一段时间足不出户,连电话都不接。

直到一年之后,枫才像是摆脱了什么附身的东西,不再足不出户,开始外出。浩介心想。

“咦?还没交往吗!?你到底有多有耐心啊?”

浩介很惊讶,美佐和巧的关系也还没进展。他心想。

巧已经持续追求了六年,但是枫却一直顽固地拒绝。

浩介的心底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虽然不是自恋,不过浩介心想,枫会拒绝的原因,自己多少也有责任。

因此,他觉得不该同情巧。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吧?”

为了让听不见巧声音的浩介也能理解,美佐将对话的走向化为问题抛了出来。

“冷淡?可是其实很温柔?烦死了,你是什么时代的混混啊?”

就我听到的,枫似乎没什么改变。

正如本人所说,一起住在老家时,或许多少是勉强自己装出有精神的样子。

即使如此,枫那宛如太阳般耀眼的光芒,是枫的一部分。浩介至今仍对此深信不疑。

浩介的脑中浮现了过去和父母、枫,以及茜一起生活的景象,然后消失。

“其实我也知道你是个很贴心的孩子。你还记得吗?六年前,我从巧那里收到一个信封。”

在一切结束之后,美佐也没有告诉浩介她具体受到什么样的骚扰。

要是她出于莫名的正义感,随便联络警察就麻烦了。

美佐判断即使发生那种事态,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要求巧补偿她。

监视枫。

期限是到美佐判断枫放弃浩介为止。

也就是说,只要枫愿意,巧就会一辈子当美佐的狗。

“……嗯,没错。虽然几乎都是关于我义弟的资料,但只有一张是不同的。”

美佐稍微卖了个关子,然后吐了一口气。

“你因为是被牵连进来的,所以没有关系。上面写着希望你不要报复哦?”

听到美佐这么说,浩介忍不住转过头。

美佐等待着浩介,凝视着他的双眼,眼神温柔地诉说着“是真的哦”。

自己的妹妹果然没有连内心都化为鬼。

浩介感受到手在发抖的喜悦。

“信不信由你。那今天也要努力单恋哦,拜拜~”

美佐说完自己最爱的台词后,挂断了手机。

“抱歉,我以后不会再和他们扯上关系了。”

“没事,我不觉得苦……巧看起来很有精神,小枫也好像很平静。”

浩介没有勇气打电话给枫和巧。

不只是枫他们。

我也不打算再见到双亲。

浩介失去所有家人的五年前,美佐说她不在乎。

“我也是孑然一身,所以和你一样。”美佐开玩笑地说,露出耀眼的笑容。

她吸走了浩介的几分阴郁。

美佐也确定了美佐是浩介的新家人。

“妈妈~!我要吃冰~”

美佐的身边有一名少女拉着她的手。

在美佐与少女的后方,还站着另一个戴着草帽的小女孩。

明明刚才还在这前方十米左右的喷水池玩水,现在却不知何时跑到了父母身边。

美佐和少女两人,就这么跑到了父母身边。

“你刚刚不是才吃过吗?这个是姐姐的吧?”

美佐即使面对小孩,也不会改变与人相处的方式。

浩介心想,这就是她的原则吧。

不过,美佐的表情却温柔得像是在守护雏鸟。

“因为姐姐说可以吃啊!”

“真的吗?小树?”

美佐将视线移向后方的树,也就是小女孩。

“嗯,我决定给小美吃了。因为伊月肚子不饿。”

树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看着妹妹美咲。

尽管只差一岁,但树的身高却远比美咲高。

“嗯~还是不行。这个我之后再吃。”

“咦~”

虽然惹美咲不高兴,美佐却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女人的敌人就是女人。你要记住。”她摸着美咲和树的头。

缠在美佐脚上的美咲鼓起脸颊,露出闹别扭的表情。

美佐看着才刚满五岁的美咲做出女人的动作。

她看着从头到尾都一脸无奈的浩介。

“爸爸,时间差不多了吧?你快去吧。”

“反正我今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浩介似乎听到美佐这么说。

“抱歉。”浩介这么说完,正要迈开步伐。

“爸爸要去哪里?不跟我一起去游乐园吗?”

树仰望着正要走向公交车站的父亲,一脸不解。

纯真无邪的眼神让浩介有些犹豫。

“啊啊,爸爸晚点会去,你是个乖孩子,所以没关系……不过,树平常就是个乖孩子,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嗯!”

“讨厌,小树树超可爱的。”

美佐抱起树,摸了摸他的头。

树像小狗一样眯起眼睛,任由美佐抚摸,真的就像小狗一样。

“欸~爸爸,美咲也是乖孩子,所以可以吃爱司吗?”

美咲缠着浩介的脚,想加入浩介的阵营。

母亲对父亲很宽容,美佐似乎已经理解了母亲的行动。

“所以我不是叫你不要老是带女人回家吗?”

被美佐拉开的美咲发出开心的惨叫声,和树一起跑向喷水池的方向。

树和美咲那耀眼的笑容,让他联想到“子宝”两个字。

只要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不管要牺牲什么,他真的都无所谓。

身体虚弱,个性内向,却拥有体贴别人的温柔之心的树。

虽然有点狡猾,个性活泼开朗,容易亲近人的美咲。

这两个女儿对浩介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人有时会回顾过去,突然猛省,悲叹不已,做出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浩介也不例外,属于这种类型的人,他在前往目的地的公交车上——

做了可说是自我幻想,半现实的梦。

好热。

虽然同样是夏天,但今年夏天的气温特别高。

即使过了六年,从国小升上国中的岁月——

他还是无法忘记,汗水滑过身体的触感,以及蝉鸣的激昂叫声。

与枫诀别后,过了一个星期。

他现在回到老家,似乎什么也不做,只是窝在房间里。

枫似乎关掉了手机的电源,没有资格回到老家的我,无法和她取得联络。

自称巧的青年似乎会定期回老家,询问母亲枫的状况。

只有美佐知道巧的联络方式,是唯一能得知枫状况的情报来源。

“茜,你不担心吗?”

我问在客厅看书的茜。

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的茜,视线一瞬间朝我这边看了一下。

然后又失去兴趣似地转回手上的书。

“虽然担心……不过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扰她比较好,一定是这样。”

淡淡地回答的茜,似乎也打算这几天搬出这个家。

我问她要去哪边住,她只说“不远”,不知为何不肯回答。

“欸,比起那种事,哥哥。”

茜以莫名愉快的眼神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

“哥哥相信『地狱』吗?”

“啊?地狱是指那个地狱吗?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虽然现在没心情闲聊,我还是忍不住回答。

看到茜嘴角浮现笑容,我忍不住问:

“喂,你该不会要说『做了类似犯罪行为的枫应该下地狱』吧?”

“怎么可能。虽然那孩子的确做了不该做的事,但也不至于下地狱吧?美佐小姐也原谅她了吧?”

“啊,是啊。抱歉,我有点混乱。”

“没错,可怜的哥哥,你很心痛吧。”

茜这么说道,抚摸我的下巴。

“我认为地狱是存在的,但那并非特殊的世界。

只有去过的人才知道那里有什么样的痛苦在等着。”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我不明白茜想说什么。

我只有一件事,就是如果今后的人生中,我身边的人落入地狱,我绝对会拯救他。

如果要回答的话,就只有这件事。

早上醒来。

昨晚茜发出的奇妙问题不知为何残留在脑海中,让我心神不宁。

家里没有人的气息。

桌上放着一如往常的早餐和一封白色的信封。

我轻轻拿起信封,思考了一会儿。

就算不打开信封,我大致上也能猜到内容。

为什么有必要瞒着我离开呢?

反正马上就能见面,所以没必要打招呼,是这样吗?

我拿出信封里的信纸,目不转睛地阅读茜写下的文字。

给哥哥这是我第一次写信给你。

因为没有自信当面表达,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哥哥。

自从我们离开家之后,你每天都为了维持生活而努力。

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学生时代,你努力读书和打工。出社会后,你为了让我们能活下去而拼命工作。

即使如此忙碌,你还是不忘关心我。我真的很尊敬、敬爱这样的你。

你吃着我做的菜,笑着称赞我的表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穿着我用熨斗烫过的衬衫去上班的背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如果时钟的指针能倒转,我想重新体验一次我们的人生,紧紧抱住你的背影。

我的人生中,哥哥就是一切。

然而很遗憾,你决定创造新的家庭,走上和我不同的道路。

那一定是件好事,我打从心底祝福你,这是真的。

但老实说,那也是我无法直视的现实。

所以,对不起。我选择不告诉你去向,离开这个家。

我想离开你,独立自主,拓展我的世界。

再一次,对不起。我连道别的话都没说。

可是呢,我想过一年左右,我就能笑着见你了。

我有这种感觉。

虽然很烦人,但我任性了,对不起。

希望下次见面,对你和我来说,都是难忘的回忆。

现在,我在远方,祈祷你幸福。

茜附注我不会回老家,所以和爸妈联络也没意义。

我也寄了和这封信相同内容的信给他们。

还有,你在意枫吗?

不要紧。她有支持她的人。

不要紧。她一定还没坏掉。

以女性来说字迹显得有些粗犷的信件,和无机质的白色纸张形成强烈对比。

我闭上眼睛,想象茜可能会去的地方,但又马上摇头放弃。

因为我觉得茜在说,这样就好了。

然后……正好一年后,茜的预言成真了。

在残暑难耐的八月某个周末,我的手机收到一封陌生的邮件。

邮件内文写着“我是茜,好久不见”的简洁主旨,以及一个我没看过的地址。

我什么也没对一起住的美佐说就冲出家门,朝那个地址跑去。

抵达茜告诉我的地址,意外地是个干净的出租公寓。

茜很会精打细算,应该是和我一起住的期间一点一滴存起来的吧。

门缝夹着一张便条纸,我抽出来摊开。

上面写着“门没锁”。

我深呼吸,打开门。

花香飘来,欢迎我。

那是我以前告诉过茜,自己最喜欢的香味——栀子花的香味。

从玄关就能一眼望尽的房间深处,茜躺在一眼就能看出是廉价沙发的沙发上。

心脏猛然一跳,不好的想象一口气化为现实。

虽然我注意到茜身旁像装饰品一样立着的纯白婚纱,但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只是不重要的泛黄风景的一部分。

茜闭着眼睛,伸出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类似戒指的东西。

我犹豫地一步步靠近散发出难以接近的神圣气息的她。

一年前,茜说“我会带着笑容迎接你”,而她现在正露出比任何有名雕像的女神都美的微笑。

不对,微笑不是人类做得到的表情,那是直接对脑髓说话的无形绘画。

我碰触茜白皙的脸颊,手直接扶上她的脖子,发出枫某天发出的无声悲鸣。

身体还很温暖。

桌上放着大量的药品。

婚纱没有穿在身上,只是立在桌上。

然后我听到房间角落传来的声音,回过头去,理解了一切。

我发现自己只能接受。

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我抚摸脉搏已经停止的茜的头,然后就这样将她纤细的身体抱了过来——

“下一站是灵园前,灵园前。”

广播站停车的机械性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五年前的情景在脑中留下残影,虽然没有力气移动,但就这么坐着也令人不爽。

沿着国道线开了三十分钟左右。

浩介望向窗外,用力咬着嘴唇。

浩介走下公交车,独自走在冷清的巷弄里。

浩介踏进了与这个世界告别的人们沉眠的地方。

我们在柜台买了花,然后以入口右上方的那棵大树为目标,往灵园里前进。

背部沐浴着太阳的热度。

平常汗流如注的浩介,肌肤却意外地干燥。

来到目标的石头前,眼泪差点流出来,于是仰头忍住。

目前似乎还没有其他人造访。

为了避免和其他家人碰头,我刻意选在上午。

浩介仔细地用水清洗墓碑,双手合十,对茜说道:

“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每年浩介开口的第一句话都是这句话。

“每年我都在想,你又没有死,明明……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而已,为什么大家要像对待死人一样对待我呢?”

浩介无法接受。

情景满溢而出,原本应该闲静的墓地变成了五年前的茜的家。

为什么茜在最后的最后,还带着微笑呢?

那个表情,至今仍刺在浩介内心最深处。

一辈子都无法抹灭。

即使浩介年老,茜仍会以当年的美丽容貌住进浩介脑中。

只要稍微松懈,就会觉得好像有人拿刀抵着颈动脉,浩介就会陷入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以前,察觉到浩介异状的美佐建议浩介去看心理科,但是……

浩介认为,如果自己生病了,那也是必须接受的事实。

“啊啊,我知道。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没办法,所以我才会像这样造出虚拟的坟墓。”

浩介放弃思考。

他决定接受惩罚,偿还罪过。

就连美佐也一样。

“我们全家前阵子一起去江之岛玩过。你还记得吗?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一起出门。”

和茜一起在恋人之丘聊天的记忆苏醒。

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茜直到最后都赌在自己身上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已经太迟了。

“工作方面,还过得去。不过现在不景气,我会努力不被裁员。”

浩介不知道自己已经多少次想抛下一切,加入鬼籍。

现在的家人存在,以及茜给予的惩罚,让他无法这么做。

“枫看起来很有精神。巧不是也在吗?有他陪着枫,所以没问题。你说得没错。”

枫突然思考起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

五年前,收到茜死讯的枫不再足不出户。

她是为了什么而行动,现在又为了什么而活,连枫自己都不知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契机是茜的死。

试着联络看看吧……不,不行。

浩介再次为自己的天真感到反胃。

他不该向有可能理解自己痛苦的人求救。

因为,这也是茜给予他的罪孽之一。

“我其实很想去找茜,就算要抛下一切,不管谁反对,我都想去找她。”

他已经无法为了自己而活。

他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认真地说出这种傻话。

“……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当然知道这种事不可能办到,而且我也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毕竟茜对我和美佐的惩罚,就是让我拼命地活下去。”

浩介不愿想象茜会待在这么寂寞的地方,但不知为何,他却有种被责备的感觉。

“我只想问一件事。”

浩介每年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不管问谁,都不会知道答案。

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只有茜。

“茜现在幸福吗?”

浩介说完,转身背对没有刻上名字的墓碑,开始走向墓园的出口。

只要走出这个墓园,浩介就会回到平常的世界。

虽然有点奇怪,却总是支持着自己的最爱的妻子。

无可取代的女儿们。

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正等着浩介。

不知不觉间,太阳被云层遮住,天空笼罩着薄雾,浩介居住的世界似乎就是这样的感觉。

『一定是哪里坏掉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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