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顾野把球鞋装进包里，对厨房喊了一声：“妈，这周校队集训，晚上不回来了。”
苏蔓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集训？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临时加的。”顾野蹲下系鞋带，“月底有比赛，教练把人都按住了。”
苏蔓没接话。她转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热牛奶出来，放到玄关柜上：“那也把牛奶喝了。集训费力气。”
顾野端起牛奶，喝了。他放下杯子，拎起包，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蔓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看着他，没说话。
“走了，妈。”顾野道。
“嗯。”苏蔓应了一声，“注意安全。”
门在身后合上。
顾野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没有动静。
他下了楼，掏出手机，翻到“曼陀罗”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停在周六晚上，她说“回车里。冷死了。”他没有再发。
他锁了屏，往学校走。
他不回出租屋，不回她的消息。他要看看，没了这根线，妈能熬几天。
第一天，顾野在校队住宿舍。
晚上训练完，他躺在宿舍床上，翻手机。
老四在打游戏，老三在看片。
他没有给曼陀罗发消息。
他翻到周六山顶那一段聊天记录，看了一遍，锁屏，闭眼。
他睡不着。
他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望着上铺的床板。
他想，妈这时候应该在家里。
她可能在沙发上看电视，可能坐在卧室里，拿着手机，等他发消息。
她等不到。
她明天还会等。
他没有发。他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训练完，老四凑过来问：“野哥，你那嫂子呢？这周怎么没动静。”
“集训。”顾野道。
“集训归集训，消息总能回吧。”老四挤眉弄眼，“别是人家嫌你冷落了，跟别人跑了。”
“跑不了。”顾野道。
妈也在熬。他想着。她熬得住，他就再等等。
周三中午，顾野请了个假，回家拿换季的衣服。他没提前说。钥匙插进锁孔，转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客厅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刀口齐整。他换了鞋，听见卧室里传来动静。他走过去，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苏蔓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盯着屏幕，拇指在对话框上悬着，又缩回来。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坐了一会儿。
她又拿起手机，点开，又关上。
顾野退了半步，回自己房间。他关上门，把衣柜拉开，翻出两件外套，装进包里。他动作不快。他听着隔壁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苏蔓的房门开了。脚步声走到客厅。
“小野？”苏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回来了？”
“嗯。”顾野应道，“拿两件衣服，就走。”
他拉开门，走出去。苏蔓站在客厅里，头发挽着，素着脸。她看着他手里的包，没说什么：“吃了饭再走？妈给你下碗面。”
“不吃了。”顾野道，“队里开饭早。”
“哦。”苏蔓应了一声。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顾野换好鞋，直起身：“走了，妈。”
“嗯。”苏蔓应道。她顿了顿，又说：“周末，回不回来吃？”
“看看吧。”顾野道，“比赛前，可能出不来。”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苏蔓的脚步声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去。
他下了楼。他没有回头。
顾野走回学校的路上，把那段又过了一遍。
妈坐在床边，拿着手机，拇指悬在对话框上，又缩回去。
她看着屏幕的样子，他认得。
那是他小时候，她等着他爸电话的样子。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他不发。
晚上，顾野躺在宿舍床上。
老四已经睡了，老三的呼吸声也沉了。
他翻出手机，屏幕亮着。
曼陀罗的对话框，还停在周六晚上那句“回车里。冷死了。”
他等了一晚。没有新消息。
周四，训练。
傍晚，顾野坐在球场边，老四递了瓶水过来，他拧开，喝了一口。
老四蹲在旁边，凑过来：“野哥，说真的，你那嫂子，你到底还处不处了。”
“处。”顾野道。
“处就发个消息呗。”老四道，“你不发，人家以为你凉了。我上回处那个，就是晾了三天，人家就跟别人跑了。”
“她跑不了。”顾野道。
老四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来，拍了他一下肩，走了。
顾野坐在场边，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着。
他盯着那句看了一会儿，又锁了屏。
他不是晾她。他是要看她熬。他要把她那口瘾，熬到明面上来。他要知道，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谁。
周五，训练。周六，比赛前最后一次合练，一整天泡在球馆里。傍晚散场，老四喊他吃饭，他摆摆手，说累，先回宿舍躺会儿。
他躺在宿舍床上，把手机翻出来。屏幕亮着。曼陀罗的对话框，还是那句“回车里。冷死了。”他没有发。他也没有等到新消息。
他闭上眼。
他想起周三中午，妈坐在床边，拇指悬在对话框上，又缩回去的样子。
她熬了三天了。
她还想再熬。
她熬得越久，扑回来的时候，越狠。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他等着。他等得起。他要看看，妈这口瘾，能熬到第几天。
周日晚上，顾野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机开着，放着个肥皂剧。
苏蔓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眼睛看着屏幕，目光却空空的。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小野？”苏蔓站起来，“回来了？”
“嗯。”顾野换鞋，“集训完了。晚上住家里。”
“好，好。”苏蔓应着，走进厨房，“妈给你热饭。”
她热饭的时候，顾野坐在客厅，看着她背影。
她站在灶台前，把菜装进盘子里，又打开冰箱，端出一碟腌萝卜。
她的动作跟往常一样稳，只是比往常慢了半拍。
她端着盘子转过身，走过来，把菜放到桌上。
“吃吧。”苏蔓道。
顾野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他抬眼。苏蔓坐在对面，也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
他看着她。
她的眼窝陷下去一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低头扒饭，夹菜的手，指尖微微发着颤，夹起一块排骨，又放回盘子里。
她又夹了一次，才夹稳，放进自己碗里。
“妈。”顾野开口，“您这几天，没睡好？”
苏蔓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哪有。睡得好好的。”
“眼底下青了。”顾野道。
苏蔓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她笑了笑：“老了啊。过了三十五，睡多少都觉得累。”
顾野没再说话。
他低头扒饭。
他扒了两口，抬眼，妈正看着他。
她看他，被他逮个正着，目光一闪，落到他碗里，又落到桌上：“菜够不够。要不要再炒个蛋。”
“够了。”顾野道。
苏蔓站起来，还是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碟炒鸡蛋出来，放在他手边。
她坐下，看着他吃。
她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野。”
“嗯。”
“你……”苏蔓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事。吃吧。”
顾野看着她。
她低头扒饭，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东西。
他想，妈，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你问不出口。
你想问曼陀罗还回不回来，你想问他是不是把你忘了。
可你熬不住了。
他没有接话。他把那碟炒蛋，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饭，苏蔓收碗。顾野说放着我来，她挡开：“坐着。妈来。”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着。顾野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水声响了很久，比往常久。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苏蔓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
她没有在洗碗。
她一只手撑着台面，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脖子。
那截细白的脖子上，空荡荡的。
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指尖在皮肤上停住，又缩回来。
她直起身，打开水龙头，重新开始洗碗。
顾野退回客厅，坐下。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他望着屏幕，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妈，你摸脖子了。
你在找那个东西。
它不在，你知道它不在，你还是摸了。
你戒不掉它，你也戒不掉我。
他没有说出口。他关了电视，回房间，关上门。
半夜，顾野起来倒水。
他走过走廊，苏蔓的房间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放慢步子。
那线光亮着，一直亮着。
他倒了水，走回去，那线光还亮着。
他没有敲门。
他回了房间，躺下，看着门缝外那线光，看了很久。
他闭上眼。
妈，你在熬夜。
你睡不着。
你躺下，又坐起来，把手机打开，又关上。
他没有发消息。他等着。
第二天早上，苏蔓照常端早饭。
她系着围裙，把粥碗放到他面前。
她端粥的时候，碗沿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细响。
她又端了一碗，自己坐下来。
顾野低头喝粥。
他抬眼，看见她端着粥碗的手，指尖轻轻抖着。
她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她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妈。”顾野开口，“今天夜里，灯别开那么晚。费眼睛。”
苏蔓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扒了一口粥：“嗯。看剧看忘了。”
她没再说话。她喝完那碗粥，起身收碗。她收碗的时候，指尖擦过碗沿，又停了一下。
顾野坐在桌边，看着她进了厨房。他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换鞋。他回头，喊了一声：“妈，我上学去了。”
“嗯。”苏蔓在厨房里应道，“路上慢点。”
他走出门，把门带上。他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厨房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水声又响起来。
他下了楼。他掏出手机，翻到曼陀罗的对话框。他看了一会儿，又锁了屏。
第六天。
妈的手还在抖。妈的灯还亮到半夜。妈把手机点开又关上，拇指悬在对话框上，又缩回去。她熬了六天了。她快熬不住了。
他也快熬不住了。他想看她扑回来。他等着她扑回来。
第七天傍晚，顾野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
苏蔓系着围裙，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锅里的油滋啦响着，她颠了两下勺，把菜装进盘子里。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回来啦。洗手，吃饭。”
顾野换了鞋，走进客厅。他没有坐下。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掏出手机，点开曼陀罗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
“曼陀罗，正片还没拍完呢。”
厨房里，苏蔓的手机在台面上，亮了。嗡的一声。
顾野看着她。她背对着他，还在颠勺。手机亮的那一下，她的动作停住了。她放下锅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顾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看不见她的脸。
他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松下来，又绷紧。
她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打字。
他这边的屏幕亮了。
“好。”
一个字。隔了六天，她回了这一个字。
顾野看着那个字，没有动。
他看见苏蔓放下手机，没有转过来看他。
她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径直走到客厅角落，蹲下身，拉开那个化妆箱的拉链。
她围裙都没系回去。
她蹲在地上，把化妆箱翻开了。
她把假毛一顶一顶拎出来，对着光看，又放下。
她翻得太急，刷子从箱里滚出来，滚到地上，她没有捡。
她翻出一顶金色的假毛，捧在手里，摩挲了两下，才慢慢直起身。
顾野站在厨房门框边，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妈，你熬了六天。
你半夜开着灯，你端粥的手抖，你摸空荡荡的脖子。
你把自己熬成了一个空壳，我一句话，你就扑回来了。
围裙都没解。
妈，你离不开我了。你越是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越收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