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墨卷成图定秋闱,铁锁横江断贪索

【当前地点:大观园·北角抱厦(明德堂)至东角门夹道】

【当前时间:大观园二年·夏·五月十二·丑时初刻至辰时二刻】

案头的青铜灯盏里,灯油燃去大半,火头跳动,发出极微小的噼啪声。

砚池里残存的松烟墨已凝结出一层油皮。

宣纸上八千余言策论方才搁笔,字字铁画银钩,墨汁浸透三层生宣,在花梨木大案的木纹上拓出一道深褐的印痕。

斌哥揉动右侧手腕,腕骨发出一声脆响。

后头东耳房的毡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

晴雯身上穿着半旧的灰鼠缎裙,袖口挽至小臂中间,双手捧着一只黑漆长匣走出来。

她面颊被灯火烘得发烫,双眼下泛着熬宿的青印,眼底却带着干练之气。

到了大案前,她将长匣平稳搁在金错刀侧旁,声音压得极实:

“二爷,东角库房清理出来的底册,连同前年王兴媳妇经手的几张烂账,全按年岁用生麻绳捆扎妥当了。里头单单大老爷那边盖着‘荣国公府支领’朱印的白条,就有七万三千两之巨。另有三箱旧账受了地沟里渗上来的潮气,纸张黏在了一处,奴婢用细竹刀一片片剥开,字迹倒还算周全。”

斌哥将手中的紫毫笔搁在白玉笔架上,指尖挑开黑漆长匣的黄铜搭扣。

匣盖掀开,一股浓烈刺鼻的发霉樟脑气与陈年铅粉味冲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厚册,封面边缘已被蠹虫蛀出数个细孔,正中赫然写着“两淮都转盐运使司分司支借存底”十二个朱砂大字。

【万物扫描已激活:东角库房核心凭证复核】

【目标物:两淮盐运借银底册(原本)】

【材质构成:徽州生宣,内夹防蛀花椒水浸泡纤维;墨色为万历年间松烟古墨】

【字迹与官印印鉴:加盖‘两淮盐运使司关防’朱红大印,印泥沉淀雄黄与生漆,无法伪造;末页画押人:贾赦私印、贾琏花押、清虚观张守清中保法印】

【因果漏洞核定:此项账目系借朝廷盐课折银填补宁国府秦氏丧仪亏空所留死账,若递交顺天府按察司,可直抵工部与户部尚书门下,引发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连环弹劾】

微光敛入眼底。

斌哥反手将匣盖重重拍合,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堂屋里震了三震。

“拿去夹道的小铁柜里锁死,钥匙晴雯单留一把,袭人留一把。”斌哥自太师椅上直起身,骨节拉伸开来,骨盆深处那股自黛玉体内采补提炼出的纯阳气血在四肢百骸游走,驱散了整夜伏案的虚乏,“天亮之后,不论谁打发人来套话,一概回说里头全是宛平县学生员的从祀文墨,凡敢私拆者,依大周律‘毁损官卷’论处。”

晴雯重重应了一声,两手紧抱长匣,转身闪入东耳房。

此时外头更楼上的铜钲敲过了五更。

晨雾混着泥土腥气漫进抱厦游廊,院墙外传来粗使婆子打扫枯枝的竹帚沙沙声。

大观园这一座巨大的富贵樊笼,在晨光熹微中缓缓吐出昨夜残存的沉滞浊气。

袭人自隔壁净室转出来,手里托着一铜盘温水,肘弯搭着一条雪白热棉帕。

她身上换了干爽的豆绿杭绸对襟长袄,裙摆严整,行止间两腿虽仍有微小的滞涩,但步幅已调得平稳规矩:

“二爷净净面罢。方才前头梦坡斋的小厮来传话,老爷今儿告了半日假,不用去工部点卯,辰时一刻叫二爷过去,说是要考校经义,顺带商议八月下场的事呢。”

斌哥接过热帕,将脸面用力擦抹了一遍。滚烫的帕子覆在面皮上,带出毛孔中微汗,将昨夜潇湘馆里的残香彻底洗净。

他换下一身长衫,套上一领墨青色暗云纹生员直裰,腰束素银镶玉大带,脚踏粉底青缎朝靴。

腰间通灵宝玉贴在大带内侧,温硬的触感抵着小腹。

整肃停当,神色冷峻沉方,全无半点往日富贵公子的脂粉娇态。

……

辰时初刻,晨日大亮。

东角门夹道旁的青石板路上,一阵急促杂乱的靴底踏地声踏破了宁静。

贾琏身上披着一件天青色湖绸大氅,领口扯得微敞,露出一截通红的脖颈,眼底布满了熬夜赌钱吃酒熬出的猩红血丝。

他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扇骨在掌心里噼啪乱敲,三步并作两步拐进东角库房的青砖小院。

身后跟着小厮昭儿和来旺,两人手里各自提着一柄沉重的撬棍和皮绳,缩着肩膀,战战兢兢。

“混账东西!反了天了!”

贾琏站在库房门前,折扇猛地指在门扇上,气得额角青筋凸起,破口大骂:“这库房是我同你们二奶奶管着的公产,什么时候成了外头野酸秀才的存书地界了?!来旺,把手里的家伙使上去,把那劳什子铁锁给我砸了!里头的东西要是少了一张纸,我揭了你们的皮!”

来旺两手提着撬棍,往前挪了半寸,目光落在那两扇厚重的硬木门扇上,脚下却像生了钉子一般,死活不敢再往前迈。

只见原本挂着黄铜小锁的门环处,赫然套着三把拳头大小、通体乌黑的死膛精铁大锁。锁梁足有小指粗细,锁孔处严丝合缝打着铅封。

更要紧的是,门扇正中贴着一张三尺长的大红洒金榜纸,正中扣着顺天府学政衙门与宛平县学的两方朱红大印,印泥鲜红刺目,上书四个大字:

【生员重地】

字迹右侧更附着一道工整的小楷告示:

“兹奉提督学政李大人明文,此房封存历科先贤从祀行述与生员试卷,闲杂人等擅启擅破者,移送提刑按察司大堂,以沮抑文风、毁损公卷例论罪,立枷示众。”

“二爷……这……这砸不得啊!”

来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铁撬棍当啷一声跌在青石板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这是按察司通着的公堂文书!上头盖着提学大宗师的正印!咱们要是动了铁锤,那就是抗旨毁官引,按察司的差役片刻就能踏平咱们前院!”

“按察司!按察司!”

贾琏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来旺的肩头上,将人踹得倒栽了一个跟头:“老子是荣国公的嫡孙!身上捐着同知的虚衔!这大观园的一草一木全是我老子和大伯挣下的家业,他贾宝玉不过是个挂名的生员,借了老太太两句话,就敢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拉尿!”

话音未落,穿堂夹道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平缓沉重的布靴踏地声。

“大哥哥好大的官威。”

声音不高,清平如水,穿透晨风直压过来。

贾琏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折扇硬生生止在半空,转过脸去。

晨光越过粉垣的青瓦,斜斜照在夹道正中。

斌哥单手负在身后,墨青色生员直裰下摆迎风不动,腰悬长玉,步履稳健得像是一座移过来的石岳。

身后并未带小厮,唯有袭人提着一只盛着文房用具的朱漆小提盒,低眉顺眼跟在三步之后。

少年的目光穿过两丈距离,冷森森钉在贾琏涨红的面皮上,没有半点兄弟间该有的笑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

贾琏被那道目光逼得心头突地一跳。

打从清虚观那场私铜大案发作,他便觉着这个平日里只知在脂粉堆里厮混的堂弟换了一副骨相。

如今离得近了,少年身上那股子自题名案首后养出的官绅文气与骨子里的煞气混在一处,竟压得他这个二十好几的成年男子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宝玉……”

贾琏强撑着二爷的架子,收拢折扇,干笑了一声,语气里却露出一抹发虚的生硬:“你来得正好。这东角库房原是大房存着旧织锦和祭祀器皿的地方,你前日要挪屋子放书,你二嫂子体恤你,把钥匙给了你。可你怎地这般不知轻重,去外头招惹县学里的酸腐胥吏,还在门上贴了顺天府的公文?!这传到外头,倒显得咱们荣国府里没规矩,连自家的屋子都要由外头衙门做主了!”

斌哥在门阶前三尺处停住步子,目光掠过地上那柄铁撬棍,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讽意:

“大哥哥既然知道规矩,就该明白大周律上的明旨。凡顺天府直隶生员,得案首者,享立塾治经之权,所用文房库房,按察司建档由官府庇护,免除一切宗族庶役之扰。”

他跨前一步,身量比贾琏还要挺拔两分,双眼直视着贾琏微缩的瞳仁:

“二嫂子昨日为何要把这库房腾出来,大哥哥若是不清楚,大可回房去问问平儿。清虚观后山的民田案底还在按察司大堂扣着,赵经历眼下正顺着通州水闸的铜料往前头倒查两淮盐运借银的凭引。大哥哥若是觉得这门上的封条扎眼……”

斌哥抬手,宽大的墨青袍袖在铁锁前拂过,指节在冰冷的死膛锁上轻轻一叩:

“只管叫来旺拿起撬棍砸开。只要这锁落了地,我立时打发茗烟去宛平县学投牒,就说荣国府袭爵房主擅毁官案公卷,请按察司赵经历亲自带兵马司铁骑进园子,咱们公堂上对质清楚,这库房底下埋着的九卷盐课借银,究竟是谁画的押!”

轰的一声。

贾琏整个人僵死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两淮盐运借银”六个字,如同一柄生了锈的钝刀,生生捅进了他的软肋深处。

那是他当年瞒着贾政与王夫人,背着贾母在外头干下的惊天黑账,本以为张道士被拿、凤姐交出钥匙后便能彻底抹平,谁承想这贾宝玉不仅把暗账抄得一清二楚,甚至直接拿官府的大印把整座库房封成了死局!

“砸?”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顺天府的大印前动一根手指头!

冷汗顺着贾琏的鬓角涔涔而下,洇湿了天青色大氅的翻领。

他手里的折扇几乎握不住,两腿打着微颤,咬碎了后槽牙,却硬是一个驳斥的字都挤不出来。

“大哥哥若没别的事,请便罢。”

斌哥神色如常,目光不再看他一眼,侧身越过僵立的贾琏,径直迈出夹道:

“父亲在梦坡斋候着考校功课,我不能迟了时辰。”

袭人提着小提盒,快步跟了上去,自始至终未曾抬头看过贾琏一眼,唯有那平稳沉缓的脚步声,在青石夹道里渐行渐远,留下身后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贾琏呆立在原地,良久,猛地回过神来,狠狠一巴掌抽在身旁昭儿的脸上,气急败坏地低吼:

“回房!去把二奶奶给我叫出来!”

……

辰时二刻,梦坡斋内堂。

紫檀雕花大案后头,案几上摊着一卷新送进来的顺天府邸抄。

贾政身穿石青缎暗花常服,坐在正中的大圈椅里,单手捋着长须,面容虽依旧板着,但眼底那层郁结了数十年的沉滞之气,在今日晨光里却彻底消融不见。

下首太师椅上,单聘仁、詹光、卜固修几个清客相公垂手坐着,面前各自摆着一盏雨前龙井,满屋子都是阿谀奉承的笑语:

“老大人,今科顺天府乡试,主考已钦定了翰林院严老学士与吏部周侍郎。那二位老大人素来以格致诚正选拔士子,最重开阔沉厚的大手笔。咱们宝二爷这篇院试案首卷子,在顺天府学政辕门前挂了整整三日,士林诸生无人不服,这八月秋闱下场,便是解元之位,亦不过是囊中探物罢了!”

贾政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强自压制着眼底的得色,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沉声道:

“休要捧杀于他!不过是个生员功名,若在乡试里失了手,辱没了先人颜面,我照样请家法打折他的腿!”

正说着,门外青衣小厮高声通报:

“宝二爷到了。”

帘栊挑起,斌哥迈步跨进门槛。

晨光落在他墨青色的生员直裰上,身形挺拔如铸,眉眼沉凝。他走到公案前,撩袍下跪,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不肖男宝玉,给父亲请安。”

贾政垂眸看着阶下跪得端端正正的儿子,视线落在他那身干干净净、未带半分奢华配饰的生员青衫上,心中最后那一丝游移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起来罢。”

贾政抬了抬手,声音虽沉,却带上了以往从未有过的温和:

“方才你大哥哥院里打发人来回话,说你在大观园东角库房立了生员书塾,还挂了顺天府学政的印信?贾琏那混账行事荒唐,在外头招惹些不清不楚的闲汉,你二嫂子管家又多有短视。你能借着官府的印信将门户锁紧,免得外头那些污糟事引到府里来,这件事……办得不差。”

单聘仁等人连忙在旁帮腔:

“何止是不差!宝二爷这是深谙未雨绸缪之经!生员重地,百邪不侵,连按察司的人见了大宗师的印信都要绕道走,这正是替贾门立下的金石屏障啊!”

贾政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止声,自袖中取出一封盖着朱红印鉴的书信,递向案前的斌哥:

“这是今日清晨,礼部侍郎徐大人遣人送来的密函。严老学士已从通州启程进京,不日便要入顺天府贡院锁院。信里透了风声,今科北闱首场策论,要考的是‘度支与漕运通变之道’。”

贾政盯紧了斌哥的眼睛,语调凝重到了极点:

“你肚子里那些北宋理学的底子自不必说,可这经世济民的实务策论,你究竟能有几分把握?”

斌哥双手接过密函,连看都未曾翻看一眼,反手将书信收入袖中。

他抬起头,双眸深邃如深井,迎着贾政探究的目光,字句如冰霜掷地,清晰无匹地回荡在正堂之内:

“回父亲的话。两淮盐课之弊,在官商勾连;通州漕运之滞,在私夹阻闸。男在明德堂这八个月,查抄旧账、默算钱粮,早已将大周十三省度支盈虚推演通透。八月初九下场,男定以三千言实政大策,直取顺天府解元归家!”

满室死寂。

单聘仁手里的茶盖当啷一声落进茶盏里,溅出数滴茶汤。

贾政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掌骤然收紧,骨节泛白,看着眼前这个脊背如铁的十六岁少年,良久,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自椅上站起身来,自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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